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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分類:《暗夜美景》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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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故事的緣起我已經忘記了,原本是一個短篇小說,而且是一直無法完稿的狀態。

而在最近因為接觸了伊甸基金會的人,才想要把小說繼續寫完。

與伊甸基金會接觸並不是很深入,但是因為知道了「身障體驗營」的活動,而勾起了想要做些什麼的想法。

我能做的,就是寫小說,而情情愛愛的小說我寫太多了,這次我想寫個正面的題材。

我與我的母親討論過我想寫這一部小說的想法,她相當鼓勵我(不過原則上不管我想寫什麼,她都很鼓勵啦),也與我的同事或是弟弟討論結局該怎麼鋪陳比較好呢?

悲劇我寫慣了,這次,我決定不這麼悲情。

因為我由衷希望,這不是只是一部愛情小說,而是可以鼓勵每一個陷入迷惘的人的作品。

當然這部小說不見得有這麼「偉大」,可是至少希望看這部作品的人能感受到溫暖與希望。

謝謝父母親忍受我要當個一直抱著電腦寫稿的宅女任性,讓我可以專心地寫完小說。

謝謝弟弟與同事Abby、Neil給我關於結局的想法與建議。

謝謝老闆給我穩定的工作,讓我無後顧之憂,可以順利寫完一部作品。

謝謝伊甸基金會為身障者所做的一切。

更謝謝看完這部小說及給我意見的讀者,你們的建議與支持,是我能寫完《暗夜美景》的動力。


麗子  2007.03.17 于春末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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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的愛,讓我這個瞎子看到此生最美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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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碧的父母來訪之後的兩三天,冰碧與孟昆的生活陷入了長長的沈默中。

孟昆雖然看不到冰碧,但是幾乎都沒聽到冰碧開朗的說話聲音,還有在屋子裡面走來走去的輕快步伐,他就知道冰碧跟他一樣害怕必須分離的那天到來。

就連在夜晚擁抱時,孟昆都感覺得到冰碧的身體已經帶著深深的絕望。

他們都是懂事的人,當父母無法認可這婚事時,他們沒辦法像古人私奔一樣不顧一切。

私奔了,就等於要遺棄這個世界,也逼這世界遺棄了他們。

這些個關於親情或是未來的包袱不能丟,就算他們很想丟開,卻不能這麼做。

有好幾次孟昆想要跟冰碧好好談這事情,非但他說不出口,就連冰碧都會刻意避開這話題。

「如果必須分手了,請妳忘了我然後找個正常人嫁了,也不用太擔心我,我們還可以當朋友。」孟昆想這麼說,但是他興起這個念頭心就痛,話到嘴邊就吞回去。

「如果必須分手了,請你不要說要我忘掉你然後找個人嫁了忘掉你,我想繼續用朋友的身份照顧你。」冰碧想這麼說,但是她興起這個念頭心就痛,話到嘴邊就吞回去。

過了幾天,大樓門口的記者已經散去,冰碧還在考慮要不要回去上班,孟昆建議她打個電話回出版社問問。

接上拔掉好幾天的電話線後,冰碧撥了電話回出版社。

「冰碧呀?恭喜啊!要跟孟昆結婚了耶!妳真是的!怎麼都沒聽妳提起過,妳真的很會隱瞞耶!」總編的聲音相當興奮,滔滔不絕地說話。

「總編,我……」哦!不拜託你要再提這讓人傷心的事情了。

「還有那個孟昆真的不簡單,出了大事竟然還可以寫出這麼好的作品,實在是太了不起了!冰碧妳知道嗎?這幾天孟昆的書都搶刷啊,根本來不及把書印好賣出去哪!」

搶刷嗎?那就表示孟昆的收入應該會很不錯,想到孟昆短時間之內經濟不會有問題,冰碧稍稍放心了點。

就算沒有我,孟昆也可以暫時過段好日子。就算沒有我,沒有我……

「你們什麼時候要結婚呀?發帖子了沒?記得要發給我啊!」總編說出讓冰碧更感心酸的話。

「老編,我們可能……不會結婚了……」說到這,冰碧看了坐在旁邊的孟昆一眼,她發現孟昆出現了痛苦的表情。

天啊,為什麼呢?我愛他,他也愛我,卻……

「冰碧?妳在說什麼呀?妳爸爸媽媽不是在電視上說你們確定要結婚了,要大家祝福你們?怎麼又不結啦?」

「啊?什麼?」冰碧懷疑自己聽錯了。

爸爸媽媽什麼時候上電視了?還說他們要結婚了?

「就是前兩天啊,妳爸爸媽媽不是去找你們,他們出來之後對記者說的啊。還SNG耶!」

冰碧完全一頭霧水,爸爸媽媽那天出去後對記者這麼說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從孟昆眼盲的消息曝光後,他們不僅連電話都關機、拔線,連電視也沒心情看了,更不想看那些挖孟昆隱私的新聞,所以對這些事情冰碧完全不知情。

「冰碧?冰碧?喂?妳還在嗎?」

不回話,冰碧緊張地掛下電話。

真的嗎?這是真的嗎?

「孟、孟昆……」

「嗯?」還沈浸在悲傷情緒中的孟昆回了神,他不知道冰碧為什麼突然抖著聲音呼喚他。

「我爸爸,我爸爸他……」冰碧沒辦法把話說完,眼淚就是咕嚕嚕地往下掉。

沒想到冰碧的父親竟然在一走出大門後就對守候在外的記者宣布了喜訊,這是一種認可與肯定,孟昆感到萬分的感激與愧疚。

感激的是,謝謝老人家願意把珍愛的女兒嫁給他這個瞎子。

愧疚的是,冰碧的愛即將讓她自己走入了一個無法平凡度過的人生。

她即將與孟昆度過每一個如臨暗夜的生活,即將面對更大的挑戰,即將牽著他的手給他方向,即將奉獻她的靈魂與雙眼恆久陪伴他…

冰碧知道自己會擁有一個不平凡且辛苦,但是卻會相當充實的人生,但是因為這個人是孟昆,所以都值得!

「爸爸,謝謝你…」在電話中,冰碧一把鼻涕眼淚地向父親道謝。

「阿碧,我之所以答應妳跟那個人結婚,並不是因為我相信他能讓妳過好日子,妳比我還清楚妳將來要面對的是什麼人生。」冰碧的父親語氣相當平穩、溫和,還夾帶著不捨,「因為妳愛他,所以我尊重妳的選擇,但是我把話說在前頭,如果讓我知道妳受委屈了,他無法讓妳獲得幸福,我就不會讓他只是看不見而已了。」

耍狠,好像是天底下每個要嫁女兒的父親都會有的行為。在一旁的冰碧母親聽到老公竟然丟出狠話,雖然還處在「女兒竟然要嫁給一個盲人」的不捨悲傷中,還是笑了。

那天回家時明明還跟她誇獎孟昆的文筆還真不錯,然後就拉著她去買了孟昆的新書熬夜看完呢。

男人真是奇怪呀……

「找一天帶他回來吧,都要結婚了,總不能連未婚妻的老家都沒來過。」冰碧的父親哽咽了。

「那當然。」冰碧心花怒放,得到父母親婚事肯定的感覺真好。

孟昆說得沒錯,唯有獲得父母祝福的婚姻才有幸福可言。

自那天起,孟昆跟冰碧兩個人就處在未來充滿希望的喜悅裡,並且公開且大方地接受眾人的祝福。

冰碧又開始回去上班了,孟昆一樣在家裡摸著空白計算紙上的溝痕持續創作,生活中除了喜悅,並且變得熱鬧起來了。家中常常有訪客到來,不外乎是冰碧出版社的同事,還有一些邀約孟昆受訪的各種單位。

孟昆發現,他目前的生活充滿了自信而非自大,周遭都是善意的溫暖而非客套的孤寂。

這些邀請他的人們跟以往有很大的不同。

以前人人稱他「老師」時,心眼可能都不怎麼認同他的成就,搞不好只是認為他是運氣好或是行銷得不錯。而他雖雙眼健康,卻從未發現過這些人的眼神中是否真的帶有真心。

他那時總是只看得見自己。

但是現在他耳中聽到別人稱他「老師」,即使眼睛看不到對方的反應與眼神,卻能從這些人的語言、聲音、碰觸他的肢體動作中感受到滿滿的善意。

那也許還夾帶著點同情,但是更多的是佩服與肯定。

我的人生,原來從我看不見的那天起才真正開始。

我的人生從來就是一大片的無垠暗夜,現在,才真正有了光明。

第二本書的進度非常順利,由於孟昆的書寫進步許多,已經容易讓他人辨識內容為何,因此冰碧讓出版社的一個小編輯接手繕打逐字稿的工作,小編輯是個非常仰慕孟昆才華的小男生,因此他開開心心地接下了這個不平凡的工作。

冰碧偶爾還是會進辦公室,但是更多的時候是陪伴孟昆在家中招待前來邀請孟昆的訪客,以及花時間打理婚禮的細節。

拍婚紗照的那一天是個晴朗的初夏天氣,他們打算在拍完婚紗後回到冰碧的老家跟家人見面,這是之前就約好的事情。

「很緊張嗎?」化妝師在幫孟昆打粉時發現孟昆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褲管,笑著問。

一個全盲的新郎這還真是少見,化妝師沒想到老是隻身前來接洽拍婚紗照細節的新娘子,竟然要嫁給一個盲人。

「是呀,因為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化妝成國劇臉譜。」孟昆不好意思地回答。

其實,他並不是擔心這件事情,而是想到不能看見稍後冰碧穿著婚紗的模樣,難免感到難過與遺憾。

他愛她,無可救藥地愛著她,每天都跟她一起生活、夜夜抱著她入眠、聞著她身上的香味、用手指閱讀著她的五官與長髮,卻總是對看不見愛人的臉感到深深遺憾。

而到了她要穿著婚紗與他拍照的這一天,這遺憾更是強烈,相當扼腕。

拍照的地點是冰碧選的,是在郊區的國家公園裡,這裡一向都是拍攝婚紗照的好地點。對孟昆來說,在哪裡拍攝都不重要,冰碧喜歡就好。

即使是初夏,山上的風還是令人感到沁涼。冰碧緊緊地牽著他的手,依照攝影師的指示擺姿勢拍照。

對於新郎是個盲人這個事情,攝影師跟助理都沒有表現出任何困擾的地方,孟昆無法直視著鏡頭拍照,因此孟昆只需要把目光擺向一個自然的方向即可。

例如假裝望向遠方的山頭,或是讓冰碧看著鏡頭,而他只需要自然地摟著她,「看著」她的側臉。

中場休息時兩人並肩坐在一起,背後是一大片的芒草原,風颯颯地吹著,將冰碧的婚紗與芒草吹得沙沙作響。

「有草的氣味。」孟昆感覺得到風的來向,他彷彿能夠瞭解到背後那大片芒草原的風中姿態。

孟昆伸出手來摸著冰碧的婚紗,粗粗的蕾絲、細細的布料、還有處處點綴的珠圓。往上摸到冰碧的頭飾,她似乎用珍珠點綴了她的髮型,還有一些花草般的裝飾品。

一定很美。

「真想看見妳。」孟昆抓著冰碧的手,語帶遺憾。

冰碧原本望著芒草原,一聽到孟昆這麼說,回過頭來。

「你可以看見我。用你的手。」她抓起孟昆的手,放在臉頰邊。

「這樣妳的妝會花了。」

「我還怕你會不想讓手沾上化妝品跟口紅呢。」冰碧笑了,「妝可以再補呀。」

就如同孟昆常做的那樣,他開始用指尖碰觸著冰碧的臉。

冰碧的臉部皮膚本來就細緻,卻還是摸得出來妝很濃,那粉感十足。這是她裝上的假睫毛,還有嘴唇上這是什麼顏色的口紅呢?

「口紅是桃粉色,有上一點唇蜜,因為我現在穿的是粉紅色的婚紗。」冰碧像是知道孟昆的疑惑,把孟昆的手放在她裸露的肩膀上,細緻的觸感,「這件禮服是露肩的喔。」

孟昆摸著冰碧的肩膀,也摸著禮服上的種種裝飾點綴,再摸上了她的頭髮,盤起來了,卻還有絲絲的秀髮垂墜著「俏麗的髮型,對吧?還有性感的露肩禮服,有蕾絲,還是粉紅色的。真漂亮。」

他紅了眼眶,「冰碧,妳真的很漂亮……」

「我就說你可以看到的……」冰碧也快哭了,她忍著,怕真把妝哭花。

「謝謝妳讓我看到這麼美的新娘,也謝謝妳願意嫁給我。」孟昆把額頭投靠在冰碧的額頭上,輕聲地說,「謝謝妳,讓我的人生變得有意義。」

溫柔的風聲、芒草的搖曳聲、還有孟昆感性的聲音,在冰碧的眼眶裡打轉。

「傻瓜……我才要謝謝你願意娶我。」又哭又笑的,這種幸福的感覺真是讓人受不了啊。

「欸。」攝影師助理跟化妝師都看傻了,推推攝影師。

「哦?」正在整理器才拍下一回合的攝影師抬起頭來,「這個畫面好!」

他拿起相機遠遠地抓下這個畫面。


額頭相靠,心靈也相通,兩人緊緊握著對方的手,彷彿已經開始進行婚禮了,在這曠野的山間草原中。


人的外表、或是服飾、甚至是風景都能夠營造,真情流露的美卻是稍縱即逝。


孟昆此刻也彷彿看到,那個十歲的自己在樓梯間倉庫伸手不見五指的記憶中,聞見了芳香的草原氣息,也握住了一雙溫暖的手。

之後,他看見了暗夜的盡頭是一片光明的美景。


那不管是在攝影師的鏡頭裡,或是冰碧的心裡,甚至在孟昆陷入黑暗的雙眼中的美景——

愛,就是最美的風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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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我以往冷漠無情,所以現在我有義務接受所有的冷嘲熱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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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是個繁瑣的過程,而對孟昆與冰碧來說更是艱難的任務。

「妳要嫁給一個瞎子?!」

當冰碧終於跟家鄉的父母報告她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還有提及她即將與孟昆結婚的事情時,電話一端的父母氣急敗壞。

「媽!他只是眼睛看不見,不表示他這個人不正常!」

「瞎子就是不正常!妳有沒有搞錯?妳馬上給我回來!」老媽已經快要氣昏了,天呀,冰碧到底在想什麼?離開家裡的這些年讓她腦子也燒壞了嗎?

冰碧一開始不敢對孟昆提起這事情,深怕他會產生不好的影響,甚至不願意結婚了,但是這件心事一直掛在她心上,讓敏感的孟昆發現了。

「我絕對不回去!」冰碧拒絕回家面對父母親的憤怒。「他們根本什麼都不瞭解!」

「如果妳不回去,他們不只會說我是個瞎子,還會認為我是個壞蛋。」孟昆早知道要面對這樣的過程,但是知道了冰碧的父母有那麼大的反應還是難過。

只是,父母的諒解絕對重要,已經失去父母的孟昆不希望這對將來也是自己父母的老人家不接受他。

「冰碧,聽我的話,回家一趟,而且我要跟妳一起回去。」

「你?不不不!」冰碧受到驚嚇,「你不能跟我回去,我也不回去!」

「我希望我跟妳能受到祝福,而父母的認同是最重要的。」孟昆知道冰碧想反抗,但是他們一定得回去取得諒解,「我已經沒有父母了,所以我希望妳的父母也是我的父母,我會證明我能讓妳過得幸福,不需要他們擔心。」

冰碧當然知道如果有父母的祝福是最好不過了,「可是……」

「難道妳也懷疑我能帶給妳幸福?」

「當然不是!我很幸福,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好!」

「那就對了,既然妳對我有信心,那麼就表示我做得很好,」孟昆給了冰碧一個自信的微笑,「讓妳的父母知道我做得到,好嗎?那麼首先妳就要帶我回妳家,證明我是個不會逃避的男人。」

冰碧答應了,承諾在週末帶孟昆回家一趟。但是在帶孟昆回家的日子尚未來到,冰碧的父母親已經打了電話,憤怒地詢問孟昆的住家地址,打算前往逮女兒回家,而且還告知了出版社這個消息。

這個消息不只讓冰碧工作的出版社興起一陣陣驚嘆聲,也讓整個出版界都受到了震撼。

一個震撼彈是某出版社的編輯要跟大作家孟昆結婚了?另一個更大的震撼彈是「大作家孟昆已經全盲了?」

自從上次的新書出版後,由於那溫柔的筆觸深入了許多讀者的心,孟昆比以前更加受歡迎,因此這兩個消息都令人相當吃驚。

尤其是孟昆已經變成盲人這回事更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變成盲人的作家等同事業之路已經完蛋—大家都這麼想。

但是「孟昆是在全盲狀態下寫出最受歡迎的新作品」的消息傳出來後,沒想到反而讓孟昆上了媒體,成為最佳的勵志代言人。

短短兩三天之內,出版社接電話接到手軟,都是希望邀請孟昆上節目受訪的邀約。而不知道怎麼流出去的孟昆與冰碧的電話號碼,逼得他們必須關機或是拔掉電話線。

因為他還沒準備好接受消息曝光的事情,況且,冰碧的父母親才是當下最重要且必須即時解決的問題。

新聞報導讓孟昆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冰碧的父母自然也知道了他不放棄生命的事實,但是當他們找上門時,一看到孟昆那已經沒辦法聚焦的眼睛,還是沒辦法接受女兒要嫁給這個瞎子。

家門口圍堵的記者讓冰碧的父母親先受到了不小的驚嚇,還被問到是不是這棟大樓的住戶,好不容易在管理員的保護下進入了大樓,一見到冰碧的臉,作媽媽的就先哭了。

冰碧的爸爸寒著臉進入了公寓後,拉著老婆坐上沙發,看著孟昆那已經看不見東西的眼睛,就是重重的一聲長嘆。

「伯父伯母好,請不要生氣,請先坐下來好嗎?」孟昆知道場面不好看,還是必須說些什麼話。

為了他跟冰碧的未來,他一定要努力做些什麼。

「我已經坐下來了!你沒看到嗎?喔,對了,我忘記你看不到!」冰碧的爸爸沒好氣的說。

孟昆知道冰碧的爸爸正在給他難看,但是沒關係,他是個盲人,這是必然的尷尬。

「爸,可以不要這樣說話嗎?」冰碧見到父親這樣對孟昆,覺得父親太不尊重孟昆了。

「冰碧,沒關係。」孟昆笑著拍拍冰碧的手,然後站了起來,「我去倒茶。」

「這樣也能倒茶?不用了,如果你被燙傷我可擔當不起!」看來冰碧的爸爸火力全開。

「爸!」

「我當然可以倒茶,我還可以洗衣服,」孟昆指著陽台的方向,「那些衣服都是我洗的、也是我晾的。」說完,孟昆自然地走向了廚房。

「會晾衣服、會洗碗又怎麼樣,你根本不能照顧阿碧的生活起居,你要靠阿碧養你嗎?」冰碧的媽媽還在哭。

「他也會照顧我,他也會養家,你們沒跟他一起生活過根本不能瞭解,怎麼能一直否定他?」冰碧回了嘴,然後不斷與父母一來一往地爭辯。

聽著客廳裡冰碧與父母的談話聲,孟昆沒有說任何話,只是默默地到著開水,算了時間,很好,七分滿,他端著水出來,又慢慢地走到客廳,把水放在桌上。

「請喝茶。」孟昆依然是一臉微笑。

孟昆認為,今天他必須好好地承受這些嘲諷或是異樣的眼光,這是他的義務,也是他贖罪的方式。在以往他還耳聰目明的時候,傷害且輕視過太多人了,不管是陌生人還是親密的伴侶,他都毫不留情地傷害,因為他早就瞎了心,只看到自己。

所以他有絕對的義務要承擔別人對他的言語傷害與輕視。更何況,對方是冰碧的父母親,要他們把好不容易養大的女兒交給一個他這樣的瞎子,的確是很困難的一件事情。

「伯父、伯母,我承認,我是一個瞎子,而且我一輩子就是一個瞎子了,要任何人把好好的女兒嫁給我,原本就是一個很難接受的事情。」

孟昆坐了下來後直接地說明這個事實,這反而讓冰碧的父母沈默了。

「相信兩位也看到了,我的確可以處理生活上簡單的事情,伯母說得沒錯,我會晾衣服、會洗碗又怎麼樣呢?以後如果有了孩子,我勢必沒辦法幫冰碧帶小孩,萬一冰碧生病了,我可能也沒辦法像正常人那樣照顧她……嚴格說起來,嫁給我,會過得比一般人辛苦。」

「孟昆……」冰碧想阻止他說下去,卻被孟昆握緊了手,阻止了。

孟昆決定坦白他的過去,不管冰碧的父母是否接受,他都要坦白。

這是一場重要的告解。

「我以前,是個很糟糕的人。我擁有很好的父母、很好的工作,我受到許多崇拜,甚至,我曾有過一個很好的妻子……」

「什麼?你還結過婚?」冰碧的爸爸叫了出來。

「是,我結過婚,但是請先聽我說完好嗎?」孟昆依然是一臉微笑。

「冰碧剛認識我的時候,我是個目中無人的人,其實就跟瞎了沒兩樣,我只看得到自己,只瞭解自己的需求,不把別人當一回事,所以我的妻子會離開我,也沒有什麼朋友,直到有一天……」孟昆閉上了眼皮,然後又張開眼睛,「我發現當我張開眼睛時什麼也看不到了,才知道,這時候的我才正開始要看見這個世界。」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冰碧的爸爸沒好氣地說,但是很明顯地語氣溫和許多。

「我非常感激伯父伯母生了冰碧這麼好的女兒,因為她,我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因為她,我才瞭解到生活的價值不在於只是追求自己的慾望;因為她,我才體會到以前自己是個多麼可惡的傢伙;因為她,我才知道要更珍惜生命;因為她,我才能又重新寫書。」

「誰知道那些書是不是阿碧幫你寫的?」冰碧的爸爸一開始就不相信那或是孟昆能做到的事情。

瞎子寫書?這太誇張了。一想到女兒搞不好可能被利用了,聲音又大了起來。

「這是孟昆的手稿。」冰碧拿出了好幾本的計算紙,放到父母的眼前。

 因為聽著孟昆的告解,冰碧的情緒也緩和了下來,也漸漸感受到孟昆說這些話的心情,以及那想博取父母諒解的意志力。

 「寫得很醜,不好意思。」孟昆輕鬆地笑了笑,「一開始冰碧還看不懂我寫什麼,簡直就是『鬼畫符』對吧?」

 「的確是看不懂。」冰碧的爸爸冷漠地回應,但還是開始隨意地翻了翻這些手稿。

 沈默的空氣中,之後只剩下冰碧的父母翻閱著手稿的紙張摩擦聲音。

 很醜,這些字真的有夠醜……可是,看到最後卻怎麼開始看得懂字裡行間想表達的那份想要活下去的堅持?怎麼也彷彿見到了脾氣固執的女兒為這些手稿所付出的努力?

 冰碧的爸爸翻著手稿的同時,整顆心也漸漸柔軟了下來。

 瞎子也真的能寫書呢,這世界真是奇妙……不過連貝多芬這個聾子都能奇蹟般地創作音樂了,所以這種奇蹟真的發生在他女兒身邊了嗎?

 「我不要看這種東西,我要回去了。」冰碧的爸爸突然重重摔下了孟昆的手稿,站了起來。

 「老伴……」冰碧的媽媽不明所以,也跟著站了起來。

 「爸……」冰碧看著父親那寒氣十足的臉,心裡的大石頭更沈重了。

 「伯父伯母要回去了?不一起吃個飯嗎?」

 「不必了。」冰碧的爸爸冷漠地回答,拉了老婆就走,「走吧。」

冰碧哭了出來,為什麼就不能相信孟昆呢?

孟昆知道冰碧在哭,但是他沒安慰她,只是沈默地慢慢摸索桌面,收拾了杯子,緩緩走到廚房去。

看來,變成瞎子之後,還是有些事情不能跟正常人一樣平等獲得呀……他要開始想想,如果沒有了冰碧,他要如何活下去。

他並不擔心沒有了冰碧之後自己的生活起居該怎麼辦。 

他害怕的是,如果不能再與冰碧相愛,那他將會活得多麼寂寞又可怕。 

原來不能愛其所愛、不能跟相愛的人共度一生,是這麼大的悲哀。 

比他變成瞎子了還要悲哀。

站在流理台前,與眼淚久違的孟昆終於是哭了。

 



N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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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們遇見了彼此,所以我們兩個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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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配音樂閱讀囉(出自藤井樹音樂專輯之「最初」)




「我知道這樣的求婚不是太浪漫。」孟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雖然求婚的時機他已經已經考慮了很久,在這節骨眼上,加上他沒辦法用眼睛看到冰碧的反應,還是緊張了起來。

而且,他是個盲人,一個視覺完全陷入黑暗的人,他的婚姻生活將會不同於一般人,他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兒女的臉,眼前的女人真的願意真心嫁給自己嗎?

「我也不知道妳是不是改變了妳的心意,如果妳將來有其他的打算,我並不想改變妳的人生計畫,妳可以不必勉強自己接受我的求……」

「我願意!」

孟昆話都還沒說完,冰碧就突然跳了起來,大聲又激動地回答,這把孟昆嚇了一大跳。

隨後孟昆接收到了冰碧大大的擁抱。

「我想都沒想到……有一天……你有一天會對我說這樣的話……,孟昆,孟昆,我願意,我願意!我真的願意!」冰碧哭得抽抽噎噎,連話都說得斷斷續續。

孟昆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她果然還是愛他的。這讓孟昆相當地喜悅,在以往跟前妻求婚成功以及自己得到文學獎時,都沒這時候如此感到喜悅。

他緊緊地回抱了冰碧溫暖的身體,再次確認,深怕這一切都是作夢。

「妳要考慮清楚喔,我是個盲人,我一輩子都看不到。」

「我願意。」冰碧依然把頭埋在孟昆的肩窩,繼續哭泣。

「妳必須要過得比一般女人辛苦喔。」

「我願意。」

「以後我們有了小孩我可能沒辦法好好幫忙帶小孩喔。」

「我願意。」

「以後妳要天天幫我洗澡喔。」

「我願……欸,你現在不都會自己洗嗎?」冰碧嚇了一跳,推開了孟昆,洗澡?這真是令她害羞。

「開玩笑的。」孟昆笑著又抱緊了冰碧。「我會自己洗澡啦。」

好幸福,怎麼感覺會如此幸福呢?真是不可思議。冰碧在孟昆的懷抱裡也不免懷疑這是不是作夢,直到孟昆再度輕輕地吻上了她的嘴唇,並且呼喚她的名字,她才確認了。

我的第三個生日願望實現了,真的實現了。

「不管你以後會不會自己洗澡,我都願意。」冰碧紅著臉小聲回答,還好孟昆看不見她這麼糗的樣子。

只要是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


自此,孟昆與冰碧成為真正的「同居人」,由於加入的愛情的元素,每一天都是如此地充實。即使是個盲人,孟昆也感受得到他跟冰碧的愛情為他的人生帶來了閃亮的光輝。

這才是戀愛。寫了那麼多提及男女情愛的小說,卻到此時他才真正體驗到何謂「愛情」。

愛情,是洗完澡後浴室散發出來的香味、是廚房裡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是洗衣機結束運作的嗶嗶聲……

愛情,是冰碧溫暖的手心、是冰碧細細的髮絲、是冰碧柔軟的聲音、是冰碧輕輕的呼吸聲、是冰碧敲打鍵盤為他寫稿的聲音、是冰碧在空白計算紙上為他畫下的深深溝痕……

愛情,是他與冰碧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由於更加親密,孟昆與冰碧之間更加坦然面對孟昆一生終要全盲的事實,終於拿到了殘障手冊的那一天,冰碧還應孟昆的要求煮了一頓好料理一同為這事情「慶祝」。

是該慶祝的,既然已經是事實了,就該爭取這殘缺的身份所該有的權利,而經過一番舟車勞頓,他們才好不容易拿到這手冊。

順便為孟昆終於又要出版新書了而慶祝。

這本新書是孟昆全盲後辛辛苦苦完成的創作,這當中有孟昆的痛苦與掙扎,還有冰碧的夜夜熬夜打稿完成的,當初版社拿到檔案跟冰碧已經請孟昆簽好的合約時,總編還覺得奇怪,孟昆這討人厭的大作家消失了這麼久,竟然還有會稿子出現?大概都躲起來寫稿吧?

總編並沒有猜錯,孟昆的確是躲起來了,只是原因非常地淒涼。

總編也訝異於孟昆的這個新作品文筆異於以往,產生了懷疑。

「這真是孟昆寫的?」

「是呀。」

「但是……」總編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就看完了稿子,因為實在是太好看了,他根本停不下來,「但是這作品的感覺差很多呀。」

「真的是他寫的呀。」冰碧早知道總編會懷疑,當她替孟昆打逐字稿的時候也深深地感覺到孟昆的確已經變了一個人。

孟昆真的變了,變得讓她更愛他。

「可是、可是……」

「不然你打電話問他呀。」冰碧馬上拿起電話撥給孟昆,她早就跟孟昆套好了該怎麼應付,「喏。」

接過電話,與孟昆確認過後,總編總算相信了,更何況還有合約上的簽名與證件影本為證。

「真是奇怪呀……剛剛講電話的那個人也真的是孟昆嗎?感覺有點不太對……」

「老編,你疑心病真的很重。」冰碧沒好氣地回答。

「好吧,應該是沒錯吧。不過,妳多注意一下孟昆吧,他最近是發生什麼事情了?感覺好像變了一個人。」

發生了什麼事情呢?冰碧聽到總編這樣的問話,偷偷地微笑了,卻也感到一些些酸苦。

他發生了你我都不敢想像的事情呀,那樣的事情,卻讓孟昆跟冰碧彼此更靠近。

在餐桌上慶祝的出版新書及拿到殘障手冊的同時,孟昆正式對冰碧提出了拍攝婚紗照的要求。

「拍婚紗?」

「是呀,難道妳要反悔?不嫁給我了?」

「當然不!」冰碧急急地回答,「如果你不娶我了,我才要哭勒。」

「那就對啦,要結婚,不就先該拍婚紗照?」

「我覺得沒關係啦,不請客、不拍婚紗照我都無所謂……」

冰碧當然想要拍婚紗照,穿得像個公主一樣在風景優美的地方留下紀念,是每個女人的夢想,這婚紗照將來還可以跟愛人一同觀賞……

可是,婚紗照對孟昆來說是件永遠都不能目睹的東西……

「冰碧,我知道妳在想什麼。」孟昆在餐桌上摸索著,冰碧很有默契地伸出了她的手讓孟昆握住。

「孟昆,這婚紗照……」

「冰碧,妳要知道,跟妳結婚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事情,我重視與妳共度一生的這個流程與儀式,而如果沒意外的話,妳一輩子只會有一次這樣的機會,」孟昆笑了笑,「我希望妳有個美好的回憶。」

冰碧靜靜地聽著,眼眶開始泛紅。她知道孟昆的意思了。

「我看不見婚紗照那又怎麼樣呢?我看不到妳穿婚紗的樣子又怎麼樣呢?這個事實我已經接受了,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妳要開開心心地嫁給我,然後在往後都能開開心心地看著婚紗照回想起妳嫁給我的那一天。所以……」

孟昆收緊了他的手,「我想跟妳拍婚紗照,只要妳看了穿著婚紗的自己就會開心,那麼我一定也會很開心,因為,妳說過,妳是我的眼睛,妳看見,就是我看見。」

「我、我拍,我拍……」冰碧笑著流淚,「對,我就是你的眼睛,你等著,我一定讓你知道我這個新娘有多幸福、多美麗……」

「這就對了。」孟昆也笑了,親吻著冰碧的手,「雖然我沒辦法看到鏡頭在那裡,不過我可以假裝望向遠方,那也很帥喔。」

知道孟昆是故做輕鬆,冰碧更加心疼。她知道,孟昆比誰都希望看見自己穿婚紗的樣子,不,他更想看見這個世界,可是,他只能選擇接受、只能選擇說服自己。

「然後,結婚一定要請客,妳到底什麼時候才要把我公開出來?我很委屈耶。」孟昆帶著撒嬌的口氣跟冰碧提議。

「咦?」冰碧其實最近也在想這個問題,目前為止都還沒有人知道他們在一起了,還有孟昆全盲的事情。

「我已經接受我自己是個盲人了,我也用實力證明我自己還是可以工作,所以,沒什麼不能講的。」

「我知道,你證明得很好。」想到總編那訝異的表情,冰碧就覺得很痛快。

「所以,冰碧,我們公開宴客吧,我想讓大家知道我現在就是這個樣子了,但是我依然能工作。還有……」

孟昆突然紅了臉。

「我想讓大家知道,把全天下最好的女人娶回家的男人,就是我。」

雖然知道孟昆是個善於表達感情的作家,也知道孟昆的確愛著自己,但對於這樣的宣言,冰碧還是感動得張大了嘴巴,發起抖來。

他真的這麼愛我,這麼愛我……

「孟昆,我愛你,我好愛你。」冰碧上前緊緊擁抱了孟昆,淚流不止。「我才是天底下最幸運的女人。」

我們因為遇見了彼此,所以是最幸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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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初始章節,
因為已經確定結局了,
所以可以先寫出來。
預估3/17,或3/18完稿,敬請期待。

(目前網誌已經連載到11章)

另外,這音樂是我寫這稿子時聽的,很有感覺,
希望你也可以聽這音樂閱讀「暗夜美景」。

來自藤井樹當初的音樂專輯「最後」





你可曾經歷過陷入一片黑暗的感覺?
你可曾想過自己會有再也看不見的一天?

你可曾體會過「珍惜」所帶來的美好境界?
珍惜以往那耳聰目明的自己,
珍惜可以分辨彩色與黑白的能力,
珍惜能夠輕鬆行走、閱讀的日子,
珍惜曾經對自己付出的所有人,
珍惜自己傷害過或是深愛過的人……

你可曾遇見過那麼一個人,
這個人願意當你的眼睛,
直到你重見光明的那一天?


當你陷入絕望的全盲生活後,
如果還有機會再度看見這個世界,
你第一眼會最想看見誰的臉?


日日夜夜,午夜夢迴,
在開始了睜開眼與閉上眼都同樣黑暗的日子裡,
我原以為從此我的人生只能體會到無垠的暗夜。


但是我卻見到了此生最珍貴的美景。

在看似鋪滿絕望的暗夜裡,
我卻見到了美景,
那是妳給的愛情。

如果能夠再用我的眼睛看見妳,
那該有多好?

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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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寫了很多,超累的。但是卻很滿足,這種靈感蔓延指尖的感覺真好。

這個故事架構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小到只有兩個人的對話而已。

但是只要兩個人就夠了,我相信我有辦法讓這只有兩個人的故事感動更多人。

這個故事原本是用第一人稱寫的,也還沒有寫的這麼深入,
但是我想這個故事是值得被好好寫出來的,所以轉換為第三人稱書寫。

(也請大家支持伊甸基金會在三月要舉辦的「身障體驗營活動」哦!我也會去參加!)
伊甸 志工 部落格

對了,這部小說的初稿在很早已前就有了,跟伊甸的活動沒關係哦,
只是恰巧發現伊甸也有這樣的活動要再度舉辦,順道提出來,
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參與哦~^^

目前大概寫了兩萬字左右,順利的話,三萬上下就可以結束了。

完稿的時候來辦個讀後心得的小活動吧。^^


敬請期待,也歡迎給予指教
(不要只是看啊,好看的話也要講,不好看也可以講XD)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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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記不得妳的長相了,但妳的聲音、觸感、一切一切,我都要記得跟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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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作家孟昆已經變成盲人的事情沒有任何第三者知道,冰碧的保密功夫到家,沒讓出版社或是任何人知道這件事情,事實上,在冰碧交出了孟昆最後簽下的那一紙合約,讓出版社可以正式拿出去賺錢後,根本沒有人會管孟昆的死活。

冰碧還不免慶幸孟昆不但身家單薄,也是個不討人喜歡、也沒人想多加關心的自大狂,因此孟昆已經眼盲這件事情才能順利隱瞞過去。

大家明顯感受到的只有冰碧最近幾乎都準時下班,都打趣說她是交了男朋友了,要去約會。

而冰碧樂於接受這個誤會。

她深愛著孟昆,在孟昆還沒成名前她就愛著他,這個大大小小文章常在文學獎或是報章專欄中出現的男子她早就認識了,她先是認識了他的文字,再認識了這個高傲、目中無人的大男人。

當冰碧發現孟昆其實不是個個性太討人喜歡的人時,也難免產生了失望,但是她最後發現,正因為他高傲、目中無人,所以他才能寫出這些作品,舉手投足才會那麼讓她著迷。即使大家都說孟昆是個終究會毀滅自己的自大狂,冰碧還是不在乎。

當孟昆結婚時,她心都碎了,她不免慶幸沒有在那常常發生的一時衝動底下對孟昆告白過,看看他所娶的女人啊,若非是美女中的美女,孟昆怎麼會看得上眼?

冰碧自認長相普通,職業也很普通,她卻為孟昆信任她而自豪,除了冰碧,孟昆的作品不交給其他人進行編輯與出版安排。

「我對孟昆來說有不可取代的地位。」冰碧總是這樣安慰自己,即使這樣的「不可取代」只有在公事上。

而現在,孟昆陷入人生裡最大的危機,而這危機可能會持續一輩子,冰碧更是義無反顧地單負起照顧他的責任。

正因為深愛著孟昆,她才有辦法去陪伴孟昆承擔此生再也無法重見光明的絕望。

冰碧不是沒想過自己這樣是不是趁人之危,在孟昆最無助的時候出現在他身邊,任誰都會動容與依賴。她甚至也興起過骯髒的念頭:如果孟昆真的一輩子都當定了盲人,那麼她就可以一直霸佔著孟昆的生活。

但是在醫生宣布孟昆真的需要領殘障手冊時,冰碧因為這骯髒的念頭哭得不能自己。

她要的不該是這樣。

她寧願孟昆健健康康,她寧願孟昆還是一副目中無人、不可一世的模樣,她寧願孟昆一輩子都不需要她照顧他的生活,只要孟昆能回到以前那耳聰目明的生活,將來人生順利就好……她不該有「希望孟昆都無法重見光明」這種下流的想法。

在搬進孟昆的家裡那一天起,冰碧就努力地要維持住孟昆生活上的方便,還有他的天賦跟自尊,她愛的那個男人擁有最棒的才華,這不應該被放棄,因此不管有多難達成,這段路有多難走,冰碧都下定決定要陪伴孟昆到底。

就算萬一有一天孟昆不再需要她了,可能是因為眼疾好了—雖然機率幾乎等於零—或是將來會出現一個對孟昆更好也能接受他眼盲的女人,而且孟昆也愛她,冰碧都打定主意祝福他。


愛一個人,就是要讓他的人生不要有遺憾與痛苦。

愛一個人,就是希望他能幸福—即使不是由她所給予的。


而她的爭取跟眼淚都獲得了良好的代價,三個月後,孟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慢慢地有所改進,看來他除了無法閱讀書本之外,聽聞跟寫作已經都不會有問題了,冰碧已經可以較輕鬆地辨識孟昆的手寫文章裡要表達的內容,她欣喜地持續進行這個可以搶先閱讀大作家手稿的工作。

在生活上,孟昆也越來越習慣眼盲的日子,他開始會自己做些簡單的事情,只要慢慢來,他也可以自己倒水喝、好好洗澡、或是按下洗衣機的開關、也可以自己站著小解而不需要必須坐在馬桶上了。

而其他的瑣事例如繳費這一類的,孟昆完全信任冰碧,都交由她去處理。事實上如果他不信任冰碧也無計可施,而他選擇信任。

兩個人就這樣平平安安地度過了半年的時間。

雖然每次複診都還是得到相同的答案,但是孟昆跟冰碧已經不再去強求奇蹟出現了,也不奢望哪天可以得到那千載難逢的大愛角膜移植。

孟昆已經明白到:與其去花一輩子的時間檢討或埋怨這種事情為何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不如把這精力拿來在筆記本上繼續創作以及學習生活。

重新適應新生活的孟昆變了,他變得善解人意又溫柔,一顆原本硬梆梆的心變得柔軟,因為冰碧的付出,讓他由無助、暴躁,而變得感恩、柔和。這些改變不管是在生活上或是文章裡,冰碧都發現了那些溫柔的軌跡。

她益發地深愛著孟昆,也因為這越來越深的愛,冰碧更加注意自己的收入必須穩定,這才能應付版稅收入已經不能像以前那麼快速入帳的孟昆所需,並且她更加注意自己的身體健康,因為不管怎麼累,她都不能病倒,不然誰來招呼孟昆?

但是不管再怎麼小心,人畢竟是肉做的,在秋冬交際的不穩定天氣下,加上冰碧在下班之後還要急著要幫孟昆已經寫完的文章整理到電腦裡而熬夜了,她還是病倒了。

「明天就別上班了,請假吧。」孟昆坐在冰碧的床邊,深感愧疚地說,「這段時間妳太累了,要上班又要照顧家裡,我真的很抱歉。」

「不要說這種傻話啦,咳,我只是有點小感冒,今天晚上睡一下就沒事了。」

「不行,妳明天一定要請假,不然我幫妳打電話。」

你這樣是要怎麼打電話到我公司?冰碧想。

「不要以為我不會喔,我早就記下妳辦公室的總機電話了,我慢慢摸也可以摸出電話鍵盤上的數字排列,如果不想讓妳公司裡的人知道妳偷偷把我藏起來這麼久,就乖乖休息,請假不上班。」彷彿知道冰碧在想什麼似的,孟昆馬上宣告他做得到。

「誰、誰把你藏起來了?」冰碧紅了臉,孟昆在說什麼?

「好,那不說藏起來,說同居好了。」

「嚇?同、同居?」還好孟昆眼睛看不到,不然冰碧真會想因為自己的臉紅鑽進地底去!

不過孟昆還是知道冰碧臉紅了,他突然伸手摸了冰碧的臉頰一把,確認位置後,就把自己的臉頰貼上了冰碧的臉頰。

「真燙,妳發燒了嗎?不是只有感冒嗎?」

「你……你在做什麼?」這下子要退紅潮更不可能了!

「唉呀,更燙了。」孟昆突然笑了出來,「還是妳的臉現在紅得跟豬肝一樣?」

「姓孟的,你不要以為我現在是病人就沒力氣揍……」

話沒說完,孟昆就吻上了冰碧的嘴唇。這讓她完全嚇傻了。

「不能親太久,不然連我也感冒就糟啦,誰來照顧妳?」孟昆自冰碧的唇上移開,轉而貼上冰碧的耳朵。「冰碧,我親愛的冰碧,謝謝妳……這兩天就換我來照顧妳。」

冰碧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麼,只是不斷流眼淚。

「不要哭啦,雖然我動作可能沒妳快,做起事情來也不是那麼方便快速,妳就多多包涵一下,讓我照顧妳囉。一切交給我吧。」

沒想到,能說出「一切交給我」的感覺是這麼地好。孟昆覺得心滿意足。

雖然他失去了雙眼,但是孟昆真的相當訝異,活到將近三十歲,他從沒像這半年來感覺如此幸福與踏實。

在這半年裡,孟昆實實在在地感覺到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被真實地愛著,也愛著人。

這半年來,孟昆不是沒思考過他跟冰碧的未來,也並非不愛冰碧,相反的,他越來越渴望能見到冰碧的臉,但是那過往的所見記憶卻漸漸地模糊了,別說是冰碧,就連前妻的臉他都快要忘記了。

孟昆知道,在他將來的人生裡,所謂的「長相」都只會停留在半年前的那段歲月中,他們不會再增生,甚至還會慢慢地消褪而去,就像是泛黃的老照片一樣模糊不清。

但是觸感跟聲音可以。

所以他決定要記得冰碧的聲音、冰碧的觸感、冰碧的一切……他想要記得並且擁有一輩子—如果冰碧還沒改變心意的話。


「嫁給我,冰碧。」孟昆在冰碧的耳邊說著,「嫁給我,如果妳不嫌棄我是個瞎子的話。」


什麼?他在說什麼?冰碧整個人像是被雷打中一樣,動彈不得。




N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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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我永不放棄的妳,才是上天送給我最好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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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類似「同居」的狀態,但與其說冰碧是「同居人」,不如說她是「看護」比較恰當。

但是貼心的冰碧卻盡量不讓孟昆明白地感覺到他自己是一個「殘障」,他只是「比較不方便」而已。

除了張羅孟昆吃喝穿戴的雜事,冰碧還是要上班,而本來就是經常繭居在家中寫作的孟昆這下子更有了不必出門的理由,為了讓不方便的孟昆獨自在家時可以安然無恙,冰碧做了許多的配套設施。

比如將家中的障礙及雜物清除乾淨,保留通道的暢通,也特地將手機做了單鍵播出的設定好讓孟昆有狀況時可以馬上打電話給她。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冰碧全部都會在出門前先處理好,放在孟昆容易找到的地方。

而冰碧不在家中的這段時間,孟昆會開著電視聽新聞,偶爾會胡亂轉台聽聽其他頻道在做什麼,雖然眼盲了,但是這些電視節目或是新聞讓他不至於跟社會脫節。

有時孟昆會一邊聽著新聞或電視節目,一邊在冰碧準備好的特殊筆記本上寫字。

冰碧去找了大約影印用紙大小的筆記本,用尖物在空白的紙面上畫出一道道深深的溝痕,讓孟昆可以用手指就大約摸得出來本子上的格線,冰碧也準備了軟墊板,讓孟昆可以墊在每一頁紙張下面,然後孟昆會試著用原子筆重重地在筆記本上面寫字,他必須寫得用力點,這樣子如果寫作中斷時,孟昆回過頭來還可以摸到剛剛寫到哪裡,也因為墊板的關係,翻頁時孟昆才能摸到只有溝痕的新紙面,而不會重複寫在剛剛書寫過的紙面上。

是的,他只是眼盲了,但是腦子還是活的,雙手也還可以自由使用,當冰碧不在家時,他就自己寫,而冰碧回到家裡時,他就口述,讓冰碧用電腦幫他記錄他的創作。

當冰碧回到家中看到孟昆努力了一整天的成果,摸著那歪歪斜斜、有的幾乎是無法分辨在寫什麼東西的文章時,她哭了,卻不敢哭出聲音,她怕如果讓孟昆聽到她的哭聲,就會知道他自己的書寫雜亂無章,可能就會因此放棄。

因為冰碧都會把這些亂糟糟的文字整理到電腦裡,她總是努力辨識,萬不得已才會詢問孟昆前後文的意思,如果冰碧哭了,或是詢問孟昆的頻率太高,依照孟昆現在對冰碧這滿滿的感激與愧疚,他會選擇放棄書寫。

不能讓孟昆放棄他自己,不能。

冰碧咬著牙也要完成孟昆那不中斷的創意,她告訴過孟昆跟自己,她會讓他不斷地有新作品問世。

她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讓孟昆又願意繼續拾起墨筆,她不能讓自己的心疼或是難過搞砸這一切。


在醫生宣布孟昆眼盲的隔天,孟昆簽下了原本就要簽訂的合約,他讓冰碧抓著他的手在簽名欄上面簽下了名,他之所以願意簽約,原本是以為這該是最後一本作品了,他不想讓冰碧失望,也想作為自己創作生涯最後的紀念。

他原本已經打算要放棄創作了。

「你不能放棄!我留在這裡不是要照顧一個放棄自己的人,」冰碧在得知孟昆打算不再繼續創作時,相當生氣,「你如果對我覺得抱歉或是你至少對我還心存一丁點感激,那就不要放棄寫作,你只是現在用不到眼睛而已,不表示你要連同腦袋都放棄。」

就當作「用不到」呀,並不是失去了視力就必定也要一併失去人生。冰碧總是這樣鼓勵著孟昆,而孟昆卻變得比以前更沈默。

直到孟昆眼盲後的第三個禮拜六來到,他們一起度過了冰碧的生日。

「妳要許個三個願望。」

「好。」冰碧握著孟昆的手,認真說出願望。

「首先,我希望你能盡快恢復視力。」

「妳明知道這很……」孟昆無奈地苦笑搖頭,他已經接受自己必須終生全盲的事實了。

「囉唆!這是我的生日願望,你管我!」

「好、好、好,隨妳。」

「第二個願望,我要出版你往後的每一本作品。」

「冰碧,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

「姓孟的,你真的很奇怪,為什麼老是要反駁我的生日願望?」

「我不是要反駁,而是不要妳去想做不到的事情。」

「什麼叫做『做不到的事情』?」冰碧憤怒地甩開孟昆的手,開始失控地哭叫,「你連試都不願意試就不要說『做不到』三個字,你至少試試看呀!」

「冰碧……」孟昆雖然認識冰碧幾年的時間了,也看過她發飆的樣子,但是這樣大聲哭叫的狀況還是第一次遇見。

這時,他痛恨自己看不到冰碧那模樣,無法判斷他該怎麼做才好。

「你難道腦子裡都沒有想法了嗎?你難道在瞎了之後就連心都盲了嗎?你不是很有自信嗎?你當初咬著牙就是要當作家的毅力到哪裡去了?你現在不過就是看不到而已,你還可以聽呀,你不能打字了,但是你還可以說話呀,外面打逐字稿的人搞不好以後就靠你養,有這麼多可以不讓你放棄的方法存在,你為什麼要先放棄自己?」

冰碧不斷地哭,不斷地說,像是要把這三個禮拜來的傷痛都發洩出來。

「孟昆,我跟著你一路走到現在,你是一個天生吃這行飯的人,我拜託你完成我這個願望,不要放棄你自己,也不要讓我再也沒有機會幫助你,好不好……」說完,冰碧就跪趴在孟昆的腿上不斷抽泣。

孟昆也早就淚流滿面,他從不知道冰碧如此看中他的才華,他總是以為冰碧跟出版界的其他人一樣,都只是要利用自己賺錢。

他不是木頭,他從冰碧方才的發洩中更確定一件事情:冰碧愛他。

若非愛他,只是公事上關係的人怎麼會照顧他這個盲人的生活,還要他堅持住身為「人」的職業自尊?

若非愛他,這滴落在他腿上跟手上的眼淚怎麼會這麼溫暖?

「不要哭了……」孟昆伸手摸著冰碧滑順的長髮,她真是哭得厲害,全身發抖,「我……我會努力完成妳的願望,妳不要哭了嘛……」

「真的?」冰碧抬起頭來,應該是破涕為笑了,但是可惜孟昆看不到。

「嗯,真的,謝謝妳這麼幫我,我沒辦法送妳生日禮物,還讓妳生氣……我不該讓妳這麼失望,對不起……」

「傻瓜,說什麼對不起,你願意繼續寫作就是給我的最佳禮物了。」冰碧抹抹臉上的眼淚,也發現孟昆的褲子上跟手上都是她的鼻涕眼淚,覺得很不好意思,連忙拿紙巾幫他擦乾淨。

孟昆聽她這麼說,楞了楞,鼻頭又酸了。

冰碧呀,鼓勵我好好活下去的妳才是上天給我最好的禮物……


「蠟燭吹了嗎?」已經變成盲人的孟昆不免擔心燭淚已經沾上了蛋糕。

「還沒還沒,我還有第三個願望。」

「哦,對,那快點許願吧。」

「第三個願望……嗯,好了。」

「好了?是什麼願望?」

「第三個願望不能說出來啦,嘻嘻。」冰碧呼地一口吹熄了蠟燭。

聞著蠟燭熄滅的氣味,孟昆真的相當痛恨他看不見。

他多希望可以看見冰碧許下第三個願望時的表情,那一定很可愛。

是的,一定很可愛。



N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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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當你的眼睛,直到你重見光明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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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什麼餘生,你還沒三十歲呀。」冰碧不知何時又坐在他的身邊,拍著他的肩膀。「況且我們都還沒有去看醫生,等一下去看了醫生才知道怎麼回事呀,也許真的只是因為壓力太大,只要休息一下就可以……」

「但是也很有可能就這樣子了。」孟昆伸手摸了一下,又再度抓到冰碧的手,依然溫暖的浮木啊。

「冰碧,今天不要去看醫生好嗎?」孟昆低下頭,把冰碧的手靠在自己因為冒冷汗而冰涼的額頭上,「我好怕,我真的好怕,請先讓我待在家裡,我、我明天就會去看醫生,但是不要是現在,好嗎?拜託妳。」

冰碧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讓孟昆靠著她的手低聲啜泣,然後用另一手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彼此安靜了幾分鐘後,冰碧站起身來,撥起電話。

「喂,我是冰碧,是,發生了一點小狀況,所以我今天不會進辦公室了。是,孟昆的合約我會盡快處理,我等一下就會找到他,請他簽約。」

掛下電話後,冰碧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這樣還能簽約嗎?」孟昆問,他以後可能都再也不會有新作品了,原訂今天要簽約的這本書搞不好是他最後一本著作。

「當然能!」冰碧突然快速且大聲回答,「這本書出版後,你還會有下一本、下下一本、下下下一本,我不會這麼簡單就放棄我辛辛苦苦經營起來的作家!還有……」

孟昆感覺到冰碧走近他的身邊,最後把頭靠在他的膝蓋上。

「我也不會放棄你。」冰碧終於是大方地哭了,「我……我會在你好起來以前照顧你,你不會需要導盲犬的,你……你也不需要去煩惱生活上的瑣事,在你好起來以前,全部都放心交給我,我會當你的眼睛……我會當你的眼睛,你不用擔心……都交給我。」


孟昆不曾像是現在如此無助過,也不曾像是現在如此地強烈感受到他需要一個人陪著他,更不像現在這樣希望冰碧留在他身邊。

他這樣一個不曾真正關心過別人、只看得到自己的需要的傢伙,何德何能竟然有個女人願意當他的眼睛……


他又曾幾何時真心對誰說過「全部都放心交給我」?


他何其不幸,在人生與事業最顛峰的時候跌落了看似盡頭的谷底,他又何其有幸,手邊正摟著一個願意當他眼睛的女人?


「冰碧……」孟昆拍拍她用力發抖的肩膀,用他自己都訝異的溫柔語氣開口,「我感激妳願意照顧我,但是我希望妳能再好好考慮這件事情,看看我……我可能以後就是這模樣了,妳不能這樣照顧我一輩子,妳總是要嫁人的……」

他當然需要人照顧,甚至如果狀況更糟點,孑然一身的他可能年紀輕輕就要搬進療養院。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讓健康、有前途的冰碧或其他好女人為了他而葬送青春。

有多久了?他有多久沒用這種真心且溫柔的語氣去真誠地關懷別人的未來?怎麼到瞎了之後,他才能「看見」別人對他的付出?不只是冰碧,還有前妻、父母,跟所有幫助過他的熟人或是陌生人。


「我會考慮的,」冰碧抬起了頭,與孟昆那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的雙眼,淚眼相對,「但是在我做了其他決定以前,就請你尊重我目前的選擇。」

「但是……」

「不要再說了,孟昆,既然你都已經有……這樣的覺悟,那麼就不要再逞強了,好嗎?如果你要逞強,就把逞強的力氣放在恢復視力上,而不是跟我爭辯這件事情。也許,明天看過醫生後,不,甚至明天起床後,你就會恢復正常了也說不定,那麼這個問題就不會存在了。」

決斷力強的冰碧此時發揮了她的長項—談判,經過了一小段時間的來來往往,孟昆終於接受了她的提議。


當天晚上冰碧就住在孟昆的屋子裡,即使覺得不好意思,孟昆還是讓冰碧打掃房子、準備餐點,還有協助他盥洗。

雖然冰碧並沒有直接碰觸他的裸體,但是目前眼盲的孟昆根本不知道在進出浴室的時候,冰碧是不是紅著臉替他張羅。

原來,當一個人陷入了無法自主行動的病痛時,尊嚴也漸漸地一點一滴流失了。

所幸冰碧是個懂事的女人,她不會發出奇怪的聲音或是說出奇怪的話讓孟昆尷尬,而是保持正常地替他打點一切。

對冰碧的感激,即使是身為作家的孟昆也已經找不到其他的詞彙來表示了。


隔天到了醫院後,得到的是不好的消息。

突然全盲的原因不明,但是應該跟孟昆平日的生活習慣有關,以致於他的角膜已經受損,但是他卻不自覺,以致於造成今天的後果。

即使已經預料到可能是這樣的後果,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孟昆還是跟冰碧抱著相對哭泣。

之後冰碧帶著孟昆直接搭車回到她的公寓,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後,他們就回到孟昆的家,正式一起生活。

在這當中,孟昆還是會不時地暗示或是明講,希望冰碧不要花時間在他身上,但總是被冰碧一口回絕,甚至殘酷地說,「如果你可以在你家裡不碰到任何東西地倒好一杯開水,並回到客廳坐在椅子上喝完,然後自己去浴室好好洗完澡,我就馬上回去。」

事實上目前的孟昆當然做不到,那更別提吃飯的問題了,他要怎麼煮飯?就算天天叫外食,難保哪一天送外食的小弟在他沒發現時闖入偷東西?


總之,冰碧就這樣住下來了。


N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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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一隻穩重的狗,陪我度過這不見光明的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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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是誰都不愛的吧。孟昆像是告解般地這樣告訴自己。

因為想到前妻的事情,孟昆嘆了一口氣,卻只感覺到胸口似乎壓了重物在上頭,而且,越來越重。

「別嘆氣了,吃完飯後我帶你去看醫生,也許狀況不那麼嚴重。」冰碧拿湯匙又碰碰孟昆的嘴角,示意他張開嘴巴吃下那口飯。

孟昆搖搖頭,拒絕了。

「妳也覺得這不是暫時的現象,對吧?」孟昆面向著冰碧的聲音所來處,試圖保持冷靜,但是他胸口上的重量卻越來越強大,他開始用力地呼吸。

「就算你以後都看不見了,也不表示你沒辦法活下去。」冰碧放下了餐具,拿起紙巾擦擦孟昆的嘴角,「你的腦子並沒有荒廢,你還是擁有想像力跟文采,只要你還能思考就可以想出新的故事,只要你還能說話就可以講出你的想法……」

冰碧抓起了孟昆的手,用她的指甲輕輕地碰觸著他的指腹,「只要你的手指頭還在,指尖還有感覺,你就還可以書寫跟閱讀。」

冰碧的手相當地溫暖,眼盲的孟昆因此更加強烈底感受到這握著他的手正在堅定地傳遞給他溫暖與力量。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冰碧。」孟昆緊緊地回握她的手,「妳見到了,這裡是我的家,可是我卻會走得跌跌撞撞,我知道冰箱在哪裡,但是我不知道可以裡面的東西是不是過期了;我知道瓦斯爐在哪裡,但是我再也不能煮東西了;我知道我的衣櫃好好地站在我的房間中,但是我已經挑不出我能穿得好的衣服了…」


有腦子、有嗅覺、能說話、可聽聞,但是那不等於他能平安地過日子。而他連日子都過不好的時候,還能如何好好地養活自己?


「我在我的家裡都已經弄得處處是危機,妳要我怎麼走出去?」

孟昆好不容易乾了的眼角又開始泛出了眼淚。

冰碧沒說話,只是拿著紙巾幫他擦著眼角的淚,也許她也擦著自己的淚也說不定。


「我在想,這是我的報應。」孟昆依然緊緊抓著冰碧的手,彷彿只要他一放手,這目前他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就會漂離。

「當我已經看不見了之後,我才發現之前的我根本也不是一個健康的人,我早就瞎了,而且瞎的還是我的心,這是最可怕的事情。我明明耳聰目明,但是卻對身邊的人事物視而不見,如果說有用鼻孔看事情這種事情的話,那我絕對是這種狀況。」

說到這,孟昆自己都苦笑了一下,欲鼻孔看事情,那頭頂上的眼睛還真是什麼都看不見呢。

「我寧願想成那是因為你有自信,」冰碧終於開口了,聲音非常溫柔,「當然啦,在很多時候你的確是一個目中無人的混球。」

「妳真這麼覺得?我真有這麼糟糕?」雖然已經開始自省了,但是孟昆還是不太習慣直接從別人口中說自己是個混球。

「是很糟糕呀,要不是看在你是暢銷作家的份上,恐怕我老闆早就找人把你打個半死了。」冰碧終於是輕輕笑了一聲,孟昆感覺得到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只我老闆,你難道不知道外頭一堆把你說成魔鬼一樣的風聲嗎?」

「我還真是不知道呢,我沒聽說過。」孟昆又笑著搖搖頭,「看來我以前不僅僅是瞎了,還連耳朵都不太靈光。」

「面對這種事情的時候,笨一點或是耳朵不靈光會比較好一點。」

「我不是笨,我是真的都沒注意到。」

「不管你是笨、還是真的耳朵不靈光,或是你壓根沒想到自己這麼令人……討厭,總之大家都說你是個目中無人的傢伙,」冰碧開始壓粗聲音學起了那些說常到短者的語氣:

「孟昆呀,是很有才氣,但是卻不懂得謙虛,也從不關心別人的死活,這種人總有一天會死得很難看。就好比他那個漂亮老婆不就……」彷彿發現孟昆的前妻是個不能提起的話題,冰碧馬上住了嘴。

冰碧自孟昆手中抽開了她的手,孟昆聽到她好像是站了起來走到屋子裡的另一端,那個位置應該是窗戶邊,接著是拉開窗簾的聲音。


現在該是下午幾點了呢?天氣好不好?有沒有出太陽呢?就連這平常都最簡單得知的事情,孟昆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報應,果然都是報應。那些人說的一點都沒錯。


「所以我現在看不見了,是一種報應吧,這下子我真的『目中無人』了,哈哈。」孟昆乾笑了兩聲。


千夫所指,無疾而終。這句古老的警語孟昆是知道的,但是他是真的沒想到自己也會有應驗這句話的一天。

原來有這麼多的人表面上奉承他、捧著他、稱讚他,背地裡卻對他如此地嫌惡又不以為然。


「下起毛毛雨了。」冰碧的聲音遠遠的,好像是刻意要遠離這「目中無人」或是「報應」的話題似的,她繼續描述窗外的天氣狀況。

「可是真奇怪,雖然下著雨,卻還出著大太陽呢,不過還是有人牽著狗出來散步,啊,好可愛的米格魯,養隻狗好像也挺不錯的。」


冰碧絮絮叨叨,說著不著邊際的話,看似沒有重點的自說自話,卻讓孟昆覺得平靜。


「米格魯應該不適合當導盲犬吧?」在聽了冰碧將近兩三分鐘的碎念後,孟昆回到剛剛她提到的那隻狗身上。「米格魯太皮了、太愛玩了,的確不適合當導盲犬。」

正由於參與過殘障體驗營的活動,雖然沒有親身體驗殘障之苦,但是孟昆瞭解導盲犬這類的義犬該具備何種條件。牠必須性格溫馴,在經過長時間的訓練後,能後對身邊所有的誘惑視而不見,因為牠所受到的每種誘惑都會讓牠所幫助的盲人陷入極大的危險中。

米格魯太調皮了,不是穩重的狗。

「我會需要一隻可以陪伴我的好狗,好讓我度過餘生。」說這話的孟昆其實已經把自己當成會終生殘障的人了。


眼盲的時間過多久了?幾個小時有了吧?但是卻沒有任何一點點重見光明的跡象,即使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光,都沒有。這在剛剛冰碧拉開窗簾時,他卻沒有受到任何光線的刺激,他就心寒地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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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場失敗的婚姻裡,他什麼也沒看見,包括「愛」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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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孟昆那沒有什麼東西的冰箱,也可以弄出好吃的蛋包飯來,不是冰碧太厲害,就是她方才其實偷偷跑出去採買。只是依照孟昆目前這麼需要人照顧的狀況下,當然是前者。

一個大男人哭了一陣後,也是會餓的,吃了冰碧準備好的蛋包飯,孟昆的心情稍稍平復了些。


「沒想到妳蠻會做飯的。」孟昆伸手摸摸嘴角,似乎黏了一顆飯粒的樣子。

「我一個人住,又不喜歡打外食,所以常常自己做飯。」冰碧邊說,邊又餵了孟昆一口飯。

「我以為妳跟家人住。」

「也只是你『以為』。」


孟昆知道冰碧未婚,但是沒想到她是單身公寓女郎。


認識冰碧是在孟昆結婚前一年,那時他二十四歲,才剛退伍沒多久,雖然大學念的是理工科系,但是對於那樣的理工門路他是一點興趣也沒有,純粹只是因為老爸硬要孟昆將來好當個工程師他才勉強了自己。

該說幸還是不幸?退伍前父母與鄉親到旅遊勝地遊覽,卻翻車雙雙過世,因此孟昆未來的路途就完全按照他的意思前進了,再也無人可以管束、反對。

我要寫小說——當孟昆還是個高中生時他就決定了——壓抑了這麼多年,他總算能夠在作文本或是週記以外的地方抒發他的才情。

他拼命地寫並且到處投稿、有機會就參加文學獎,終於受到出版社的青睞。


然而出版第一本作品時卻好事多磨,因為孟昆對編輯的要求太高,總認為這些人沒有編審他的作品的水準,好笑的是,是他自己沒有注意到他遇上的是三流的出版社,自然只會有三流的編輯與他接洽。

因此,孟昆常常被其他的出版社及小說家取笑,說他年紀小又輕狂,以創作資歷來說根本就還不是個東西,竟敢把自己當鑽石黃金,要人小心伺候著?

就在孟昆憤怒地想著該怎麼反擊這些風言冷語時,冰碧——她當時正是那間三流出版社的編輯——以毫不在乎的態度對他說:


「孟先生,別說三流了,只怕您還不入流呢。」

「不入流?」孟昆聽了這段話差點沒當場發作,對這不知好歹的編輯發飆。

「您連一本作品都尚未問世,還沒擠進出版閱讀的洪流裡,哪裡會知道您的段數會是幾等『流』?」

這個當年二十二歲的小妮子不過初入社會沒半年,講起話來倒是自信滿滿。

「您若真是一流作家,那何妨讓我們這間三流小廟沾一下您這大佛的光,好讓我們將來有個值得驕傲的話題可以張揚?」


冰碧真是個不簡單的人,就算她是個三流的編輯好了,但是絕對不會是個三流的談判者。

於是,孟昆讓他的處女作在冰碧從事的出版社出版了,冰碧也沒讓他失望,她果然奮力地為孟昆爭取到最高規格的行銷,把他的文字推出去與世人風光見面。

因為短時間內破萬本的銷售量,讓孟昆成為了「大佛」,他卻已經不想離開這家三流的「小廟」了。

事實上,這間小廟也很快地就變成了香火鼎盛的大廟,並且再也不會有人認為它是一間三流的出版社,一些以往嘲笑孟昆的作者在他短短一年內連續大賣了三本書後,都有意無意地往這間出版社靠攏。

「都是我的功勞。」孟昆也許該這麼認為,但是他其實比誰都清楚,他奉獻的只有文字,最大的功臣該是年紀輕輕的冰碧。

孟昆跟冰碧的確是有著革命上的情感:因為他的作品加上她的企畫與大膽,讓出版社跟我發光發熱。

但是除了「革命上的情感」,卻再也沒有別的了,即使孟昆在隱約當中聽聞了一些關於他跟冰碧之間的八卦,也不打算有任何的回應,因為那是不可能的。

雖說冰碧是個「可愛的女人」,但是那只是針對個性而言,就外表上來說,她實在是不怎麼可愛,甚至再說得惡劣點,簡直就是一個「路人甲」等級的女人。

孟昆知道自己不是個貌比潘安的男人,卻也有著相當的自信,他認為自己該配上一個美貌的女子與他的才華相呼應。

因此,孟昆尊敬冰碧、親近冰碧,完全只是因為她算是他創作路上的恩人,並且是個工作能力不差的好編輯,而且坦白說,倘若與她關係惡劣對他來說絕非好事一樁。


前妻是孟昆每場簽書會上都會出現的讀者,她相貌出眾,因此在第一場簽書會時孟昆就注意到她了,卻只當作是驚鴻一撇,機會少有。沒想到自此之後的每一場簽書會她都會出現,不管孟昆在北部、中部還是南部,總是可以見到她的身影跟微笑。

更誇張的是,就算這本新書已經為她簽過名,她還是會買一本相同的新書再次拿到孟昆面前來,說:「孟老師,我很仰慕你的才華,請為我簽名。」

試問,有哪一個男人能夠拒絕一個極度仰慕你的美麗女子?

因此孟昆與她正式交往,半年後便與她結為連理。

現在想想,也許他娶的是一個「虛榮心」,而不是一個「愛我的女人」。

前妻也許真的非常愛他,但是「她愛我」的這個條件並不是孟昆與她結婚的真正原因吧,就如同他在婚後不曾去細想過他是否真的愛這個女人,卻為自己有個美麗、又非常崇拜他的妻子而到處炫耀、洋洋得意。

孟昆只看到婚姻最表面的那個角度,關於崇拜、關於美麗、關於他的自大是否被滿足。

但關於「愛」,這三年來孟昆就像是處在他目前的狀態一般,根本不曾看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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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抓著畫面火辣的黃色書刊,我卻只能張大那雙再也看不見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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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管任性的問題,孟昆決定先換衣服,他記得衣櫃是在床鋪的右邊,他慢慢地摸著床鋪站起來,試圖走到衣櫃邊。

只可恨他的東西真的太多,他似乎踩到了光碟片因此緊張地馬上縮起腳來,接著蹲下身去想要摸到那片光碟,深怕自己踩壞了它,如果踩壞了而產生危險的碎片可就不妙了。當他終於摸到時,發現自己正硬張著眼睛,像是想要努力看出這是哪個女優的演出片還是他所喜愛的音樂碟片。

他卻看不見、看不見……


我現在一定是一副可笑的模樣吧?孟昆想。努力撐大著根本什麼也都看不到、無焦點的雙眼、眼角還泛著淚、手上可能抓著一張畫面令人血脈賁張的色情光碟……

他將來的人生是否也會如此的可笑?

孟昆粗暴地扔開那片可能是他所欣賞的女優的片子,站了起來繼續往衣櫃的方向邁進。這次不管踩到什麼他都不打算停下腳步,摸著、踩著、試探性地前進,他終於碰到衣櫃了。

光滑的、冰涼的、堅實的觸感。他握拳輕輕地用指節敲了敲衣櫃,是沈穩厚實、令人有安全感的聲音。

這時孟昆才真正意識到,當初在家具店向他推銷這組衣櫃的門市小姐並沒有欺騙他,這的確是一組堅固的高級衣櫃,孟昆當時並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不過就是業務嘴的天花亂墜罷了,因此為了快點打發掉這個囉唆的門市小姐,孟昆隨隨便便地付錢買下了這組衣櫃,買回家後卻從沒正眼看過它一眼,就只是快速地把衣物全部收進衣櫃中。

不過就只是個具有收納功能的衣櫃罷了,又不是藝術品,何必那麼在意?能用就好了。

他錯了,在他努力回想起對這衣櫃的印象時,他才發現,它的確是個藝術品般的好衣櫃,擁有穩重的深紅色、印象中似乎鑲著非常細緻華麗的七彩貝殼雕花……還有著什麼漂亮的花樣呢?他卻想不起來。

如果他可以再重見光明,他一定會多看它幾眼。

除了衣櫃,他還錯過了多少好東西?



打開衣櫃後,孟昆聞到了樟腦丸的氣味,還混著一些洗衣店特有的清潔劑味道。

對了,前天才帶回了一套西裝回來,洗衣店的老闆娘還跟孟昆收了五百多元的乾洗費,那時想著真是一家黑店啊,他一語不發,刻意不友善地扔下了洗衣費在櫃臺上後轉身就走,不去注意老闆娘的錯愕,非常不悅地帶回了西裝,馬上掛進了衣櫃,看也不看一眼。

真不曉得那時他是在對誰生氣。

孟昆摸到了塑膠袋,應該就是洗衣店包裝西裝的袋子,拿下西裝後他笨拙地扯開了塑膠袋,仔細地摸著那毛料。滑順的質料被燙得有稜有角,這件被穿了好幾十年的老西裝摸起來竟像是一件嶄新的好物。

無論如何,當初似乎都還是必須要向洗衣店的老闆娘說聲謝謝的,畢竟一件上了年紀的老西裝不容易照顧,孟昆自己懶於照料這西裝,穿得髒兮兮了才送洗,還不知道老闆娘是怎麼抱怨他的西裝有多麼難搞定呢。


除了洗衣店的老闆娘,他還錯過多少在瑣事上幫助我的人?


摸著父親留給他的西裝,孟昆想起更多在他的生命歷程中幫助自己的所有人,這當中包括雙亡的父母,此時他只想跑到山上抱著他們的骨灰罈子大哭一場。


他又想起了前妻。


「我什麼都不管妳,何來的『還妳自由』?」孟昆記得簽名後,他依然追著前妻到事務所外,一定要問到底。

前妻非常堅持要與他離婚,條件是什麼都不要,只要孟昆還她自由,他若不願意離婚,她就會不斷地上演失蹤記給他看,然後讓他被狗仔媒體不斷地扒糞。

自由?當初的孟昆不懂,他從未禁錮過她,何來的「還她自由」可言?他綁她了麼?打她了麼?他日日辛苦在外演講、夜夜熬夜趕稿,就是為了讓他們有更自由的生活。她有什麼不滿意的?每天在家裡當少奶奶是多少女人豔羨的日子……


「孟昆,你不懂女人要什麼,卻要了我一輩子,這就是我痛苦的地方。」

「那麼妳來告訴我!妳要的到底是什麼呀!」難不成就是要他天天陪他過那些愚蠢的節日?天天耍浪漫不要顧生計了?

只記得前妻轉身前就是給他一個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澹然笑臉,還有一張診斷書的副本。

「來不及了,我要的,你永遠都給不起。」

那時是夏天,孟昆卻渾身發冷。

前妻何時有過孩子、什麼時候流產、醫生如何宣告她再也不能生育,與她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孟昆竟然都不知道!

當下孟昆只覺得相當憤怒,現在想想那憤怒應是因為羞慚,但是他依然認為前妻的任性竟然到了這種地步,遇到這樣的事情卻還要繼續鑽牛角尖?真是令人訝異!

而如今,他眼盲了,仔細回想,才發現任性的人不是妻子,而是他自己。

妻子每天都在他的身邊,只希望他能多注意她一點,他卻看不見她……

他看不見……


孟昆繼續摸索著衣櫃,有了,這裡記得是有兩個抽屜的,一個放置的是襪子跟領帶,另一個寬一些的抽屜是放置折得好好的襯衫。

但是問題來了,他有很多種顏色的襪子、領帶跟襯衫,而他目前是個盲人,對於顏色可以說是完全地投降。

管他是什麼顏色,他胡亂地脫去睡衣,抓起襯衫就亂套、隨便拿了幾條領帶、幾捲襪子就用力關上了衣櫃的門。

然後坐在地上,屁股上還壓著那件老西裝,孟昆終於開始大哭。


我的人生,真的是完蛋了。

他辜負了所有認識以及不認識的、親密的以及不親密的人,還來不及說些什麼、作些什麼,就要這樣身陷在無垠的暗夜人生中,徹底完蛋了嗎?

怎麼到了這絕望的節骨眼上,他才會發現自己是個多糟糕的傢伙?

「只是要去看醫生,不用穿襯衫、打領帶吧?」是冰碧的聲音。她沒離開這個房間?

接著孟昆聽見她打開衣櫃,拉開抽屜又關上,然後蹲在他的身邊,為他套上了質地似乎很柔軟的休閒衫,幫他撥了撥亂髮。

「站起來吧,我幫你穿上褲子,還是你可以自己穿?」

冰碧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那令孟昆更加心酸。

他搖搖頭。

「請妳幫幫我,謝……謝謝。」

孟昆話一說完,大概是太同情他了,冰碧終於哭出聲了。

「不客氣…」


「請幫幫我,謝謝。」這句話可能是在孟昆將來的人生裡,非常重要的一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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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繼續活下去」不是重點,重點是在於「如何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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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成為盲人了,孟昆首先要面對的就是生計問題。

這不光是因為他是一個以寫稿維生的小說家的關係,換做是任何人,倘若面臨了眼盲的境地,十之八九都會走上這個社會的價值觀所認同的「那一條路」。

在孟昆還耳聰目明的時候,他最喜歡到淡水的老街去,那裡有一整排的店面提供了按摩服務,收費不高而且按摩師的技術不差,可以說是物美價廉的服務。他總是在被服務的過程中觀察著這些盲人按摩師的一舉一動,正因為看不見,所以他們總是非常專心地用他們的雙手去按捏令顧客舒服的部位、仔細地探索穴位的位置、用靈敏的聽覺去察覺顧客的反應與呼吸。

就跟大學參加殘障體驗時一樣,他由衷地佩服這些不折服於現實殘疾的盲胞,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們總會
有活下去及享受人生的方式。

電視上的公益廣告也常常播放出關於愛盲基金會的公益短片,那些翻著眼白的盲童的確令人心疼,孟昆卻也覺得他們何其幸運,因為他們是一群自落地起就未曾見過色彩的孩子,正因為從未得到過,因此也就談不上「失去」。相較之下,淡水老街上那些曾經眼見光明、最後卻全盲的人,總是會帶著強大的失落感吧。

孟昆從未想過他也會有面臨這種殘疾的一天。直到他看不見的那一刻起,他才擔憂起自己的未來。

能不能「繼續活下去」不是重點,總會有方法留住一口氣,重點是在於「如何活下去」。

他再也不能打鍵盤、寫小說了,也無法順利閱讀他所喜愛的作家作品、更不用說欣賞擦肩而過的美女、好車。對了,說到車子,他剛付了頭期款買了一部寶馬,那部好車就正停在地下室的車庫中,想當然他再也不能開著它到處拉風了。


「你還在想美女跟車子?」

冰碧在聽到孟昆提到看不見的事情後,馬上就放下手邊的工作跑到他的住處來。當她按電鈴的時候,孟昆才正辛苦地摸到洗手間方便,這當中他還因為無法準確瞭解馬桶的位置而弄濕了洗手間的地板,而且好像還在廚房打破了杯子,加上冰碧那急急的按鈴聲,他陷入了羞赧、慌亂與暴躁。

好不容易開了門,由於看不到冰碧的臉,加上強烈的無助感,孟昆剛止住的眼淚又開始流了。

冰碧也認為孟昆一定是生活不正常、壓力過大才會導致失明,但是不會長久,絕對會是暫時性的。

不這麼想也不行,因為這是關乎孟昆後半輩子的命運。

冰碧的安慰果然有效,孟昆開始平復了心情,冷靜下來,他開始提到倘若眼盲後會有的遺憾,冰碧訝異於他竟然還有心思想著風花雪月?都什麼時候了?

「我總要想點快樂的事情。」孟昆說。

看不到冰碧的臉跟反應真是痛苦,她是個反應奇特的可愛女人,直率、不做作,孟昆覺得說話逗她是很有趣的事情,可惜的是他現在什麼也看不到,更沒心情逗弄她。

「去看醫生吧。」黑暗中,他聽見冰碧以非常嚴肅的聲音命令著,「你吃過飯了沒?冰箱裡有東西可以做飯吧?吃飽了我帶你去看醫生,你先去換衣服吧。」

接著是她站起來、走向廚房的聲音,在孟昆還來不及向她反應自己換穿衣物的困難時,他又聽見她走回來的腳步聲。

「要不要我扶你進房間換衣服?」

「呃?不、不用了。」

一個大男人讓女人扶進房間,這……況且孟昆的房間非常雜亂,地上滿是書刊,除了正常書本還有一些黃色雜誌跟光碟,雖然冰碧只是一個編輯,也是一般的朋友,終究也是個交往不深的女人,讓她進入自己的房間不太恰當。

「都什麼時候了,不要逞強了!」冰碧聽起來非常生氣,隨後孟昆就感覺到她用力拽起他的手臂,撐著他的腋窩,試圖拖著他走。

雖然才失明短短的時間,孟昆卻已經發揮生物的本能,開始自然地仔細聽聞、感受身邊的事物。

身邊的這個女人似乎有著柔軟滑膩的肌膚,這一點他可以從手臂的觸感發現到,並且她的身上帶著甜甜的香氣,應該是洗髮精的氣味。

如果在平常,孟昆只有兩種反應:一是嘲笑單身的冰碧是不是今晚有約會?二是開始心猿意馬起來。

然而目前的孟昆卻只有深沈的悲哀:「我可能及將要面臨只有聲音、味道跟觸覺的日子了,這跟畜生有什麼兩樣呢?」


當冰碧將孟昆帶到房間的床邊要他坐下後,她開始動手脫去他的睡衣,這令他吃驚,雖然他知道她本來就有幫他更衣的打算,但是他依然無法習慣。

「我自己來。」孟昆抓住冰碧想要脫下他睡衣的手,聽到自己虛弱、發抖的聲音。

「你連外出的衣物都挑不出來了,就不要再死要面子了。」冰碧的聲音冷冷的。

「我摸得出來。」

「好啊,那你自己走到衣櫃邊吧。」冰碧放開了他的睡衣衣領。

孟昆承認自己是有些賭氣,「那麼請妳先出去吧。」

冰碧沒有回話,但是他聽到她重重的腳步聲到達了臥室門邊,然後是一陣不友善的關門聲。


孟昆想她是在生氣,但是他沒有辦法去在意與理會,他目前是個盲人,他這種不安的心情她就算不能體諒,也該對他的任性忍讓幾分。

任性……這是孟昆最痛恨的生活態度,怎麼他已經開始要步入這樣的境界了嗎?

在孟昆看來,自己的生活態度與價值觀談不上「任性」,即使前妻常常對他說「你真的是一個活得很任性的傢伙。」他也認為那只是前妻不滿他沒有對她付出太多關心的憤怒看法罷了,不值得採信。

他甚至認為,老是要求他多花點時間在家庭生活以及無謂節日、紀念日上的前妻才是一個「任性」的女人,忘記她的生日是他不夠細心的地方,但是也不需要因此不開心地擺臉色給他看。婚姻又不是建立在這些無所謂的小事情上,他甚至認為一天到晚窩在家裡無所事事的前妻才該出去找個工作,而不是每天都在盯他幾點回家、跟誰應酬、管束他花在電腦前的時間,進而鑽入一些他所不能理解的牛角尖裡。

正常的男人都該為事業打拼,此時不努力更代何時?兩個人的日子還這麼長遠,為什麼一定要在這當下實現這些如夢似幻的生活浪漫?

浪漫?那些都只會發生在小說或是戲劇裡,在現實生活中根本派不上用場。

因此孟昆根本不想理會前妻的這些「任性」,他依然超時寫作、應酬,依然不去記得每一個前妻在意的特殊日子與細節。

前妻老是執著在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上,就叫做「任性」。

他這樣的生活態度不叫做「任性」,叫做「堅持」或是「擇善固執」。


而現在,孟昆覺得自己剛剛對冰碧想要幫忙的拒絕態度,就叫做「任性」,因為那是正確的,他卻不想接受、不願意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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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不是一個會失敗的人,原因一向都是因為別人做得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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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點,孟昆對自己這麼說。

應該是最近的貸款以及截稿的壓力大了些,加上又睡不好,休息一下應該就沒事了,所以可能是暫時性的失明,他樂觀地猜想。

不過他畢竟不是醫師,對於這方面的醫療常識也沒概念,是不是有因為壓力而導致暫時失明的可能性?他真的沒把握,只能胡亂猜想來安慰自己。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由於根本看不見,因此孟昆無法得知自己究竟是幾點起床,並且持續地發呆到幾點。現在是夜晚還是白天?他只能依靠過往的時間經驗去推敲他大概已經坐在床上約莫有十五分鐘左右,也許沒這麼久吧,因為當人陷在黑暗中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總會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

類似的經驗在他小時候有過一次,雖然實際上的時間不長,但是那次的經驗讓孟昆覺得好像待在地獄有一個世紀那麼久了。

之前老家附近有一家昏暗的雜貨店,掛在牆壁上的那把玩具手槍是十歲小孟昆的夢幻逸品,但是不管他抽了幾個籤,拿過好幾次「銘謝惠顧」或是可樂糖,就是沒抽中過那把玩具槍,他甚至懷疑雜貨店的那個胖胖老闆娘早就把玩具槍的那張籤給抽掉了。

直到某天孟昆發現他的鄰居玩伴竟然當著他的面抽中了那張萬中無一的籤而帶著玩具槍回家後,孟昆體認到兩件事情:第一,胖胖的老闆娘沒有騙小孩子;第二,凡事靠運氣的話就很難達到目的,運氣只有大海撈針的機率那麼大而已,若想達成願望,就要把整個海洋都佔為己有。

但是既然已經看到那根針了,孟昆認為他現在不需要再去等胖胖老闆娘再掛出另一個抽籤海洋,直接把那根針拿來不就好了?

當孟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當小偷的時候,正是躲在他鄰居玩伴家中那個靠近門口、利用樓梯間隔出來的小倉庫,他摒息等待鄰居全家人到飯廳吃飯,才好帶著剛剛偷得的玩具槍一口氣從門口離開。

在樓梯間小倉庫裡,孟昆聞到了非常沈重的灰塵氣味、機械的油味、酸酸的塑膠手套氣味,還有蟑螂特有的卵鞘味,而倉庫外的門口陸陸續續都有聲音:

開門、關門、脫鞋子、穿拖鞋、走動、玩伴的爸爸說摩托車輪胎好像沒氣了來打個氣好了、玩伴的媽媽說打氣機放在樓梯間的倉庫裡、玩伴說我也要打氣爸爸給我打氣啦、玩伴差點就要打開倉庫門、玩伴的爸爸按住了倉庫門說手會弄髒我們吃飽飯再一起給輪胎打氣、玩伴開心地說好。

孟昆腦子轟隆作響,明明一片黑暗,卻眼冒金星,他懷疑自己可能就快要昏倒。

這整個過程孟昆事後回想也記不得大概有多久的時間,但是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讓他有極大的恐懼感。

完全地漆黑,那個倉庫只怕待久了呼吸都會開始困難,它是如此地密不透風,連一點點光線都沒有。純然的黑,讓孟昆覺得自己是熔進黑幕裡,彷彿不存在。整個人、視線、呼吸,都熔進黑色裡,黑的,什麼都是黑的,什麼都看不到。

越是什麼都看不到,卻發現大腦裡存放的許多記憶都好像會在眼前上映,卻是殘影。

好可怕,怎麼會這樣?

孟昆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卻還是順利脫身了,也帶回了夢寐以求的玩具槍,那是表面上的勝利,關於抵抗「運氣」這回事。

但是他卻只是將那把玩具槍收在自己的衣櫃最深處,直到他到了上高中的年紀、搬離這個地方時,他都沒再多看那把槍一眼,他甚至故意忽略那把玩具槍的存在而沒有打包在行李中,任其留在那個即將拆除的老房子裡。

小孩子總是都會幹些不光彩的蠢事,到長大後多多少少會拿來當笑話講,但是孟昆直到如今,都沒有對任何人——包括他曾經最親密的伴侶——提過這件事情。

那個自己脆弱到連他都不太能碰觸,他怕一不小心,那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勝利會跌回那當時倉庫裡的黑暗,消失不見。

他從來不是一個會失敗的人,原因一向都是因為別人做得不夠好。即使面對離婚的妻子,他也依然是這種態度。

當床邊書桌上的電話響起的時候,孟昆依然還樂觀地安慰自己:果然是太累了,以致於暫時失明的狀況持續得有點久呢。


一陣碰撞後孟昆終於是接起了電話,「你還在睡?」

是冰碧的聲音,她是孟昆的出版編輯,最近她催稿子催得凶,他們原本說好今天下午要碰個面、簽約。

「我已經起床了,」他扯扯電話線,想要把電話拉近身邊,由於看不見任何東西,孟昆根本無法離開床邊跨過床下的一堆雜物,好好地講電話,「現在幾點?」

「現在是十一點多,我就知道你會睡過頭,因此特地打電話叫你起床,不要忘記我們約好下午兩點要碰面啊。」

鬧鐘設定十二點才會鬧鈴,所以孟昆確定自己果然是自然地醒來。

「我沒有忘記,但是現在狀況有點麻煩。」孟昆摸索著床上,想要抓到鬧鐘好把鬧鈴設定關掉。

「什麼麻煩?你可別爽約啊,我時間都排好了!」電話一端傳來急迫的聲音。

大概是職業習慣使然,冰碧容易因為一點點風吹草動就緊張了起來,誰叫這些寫書的傢伙老是愛拖欠稿子,讓她不得不追著時間跑也追著作家又跑又打,也因此催稿的過程讓孟昆壓力奇大。

「我看不見了。」

就算是錯覺好了,孟昆此刻彷彿聞到了他十歲時的那個樓梯間倉庫中的氣味。

一片純然的黑暗,我就快要要消失了嗎?因為我什麼都沒看到。

我好怕。好怕……

「什麼?」冰碧提高了音調。

我真的好怕……彷彿自十歲起就遲到的眼淚,孟昆終於是哭了。

「我、我什麼都看不見了,冰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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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了心的人,即使他們的目光清楚又銳利,也只能看見那個自私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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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大學時由於參加的是服務性的社團,因此孟昆有機會參加許多公益活動,讓他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活動是關於「殘障體驗」的活動。

蒙上眼睛、坐上輪椅或是綁起雙手,就以這模樣度過半天,那會是什麼感覺?

不過在當時孟昆並沒有體驗這些事情,而是忙著穿梭在真正的殘障人士身邊,招呼他們所需。

雖然他並未體驗也不那麼想體驗,但是他由衷地認同如此有意義的活動。

尤其對於「眼盲」這回事孟昆特別感受深刻,他招呼的對象恰好是一群盲胞,因為眼見了盲人的無助,因此更無法想像這樣的不幸如果發生在自己身上,要如何繼續生活?

如果是天生眼盲大概還能忍受全然黑暗的生活,但是對於那些遭逢丕變而突然眼盲的人應該是難以承受的痛苦吧?正由於見識過美麗的風景、豐富的彩色、光亮的氛圍,要怎麼調適這種終生都必須陷入黑暗的痛苦呢?

孟昆偶爾會收看播放日本戲劇的電視台,有這麼一齣日劇提到了「如果只剩下三個月的時間可以看見這世界,你最想看見誰的臉?」故事敘述的是一個攝影師的故事,三個月後他即將全盲,這段期間他要如何把握最後可以看見這個世界的機會?

結局如何孟昆並不是很關心,因為他當時正在日以繼夜地趕稿,無暇去關心別人的不幸,更何況那只是一齣戲。

那只是一齣戲,只是偶爾出現他的生活裡,一閃即過,就像他參加過的每個公益體驗營,或是擦身而過的每個殘障人士,不管那些人是不是所謂的「生命鬥士」,那都跟他沒有關係。

他總是樂觀又冷血地認為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只是,凡事總會有意外。

當妻子離開他的時候,孟昆感到很意外,卻認為那是妻子的不幸,「離開我這麼一個有價值的男人是她的不幸與損失。」這是孟昆一直沒改變過的想法。

到頭來,孟昆對於這場婚姻的態度,就如同看待那齣日劇一樣——不過就是一齣戲,結束了之後一切還是如常。

然而這一切彷彿有著預警,只是他沒有發覺它已經漸漸地逼近了。

那晚孟昆一如往常打開電腦收發及閱讀電子郵件,同時看著距離大約五公尺的電視節目,他的頭有點痛,視線也出現了些微的模糊,由於這幾天熬夜熬得比較凶,因此他以為他需要的只是充分的睡眠。

以前也有類似的狀況,即使再累,只要睡眠充足了,一切就會恢復原狀。

原本計畫要午夜十二點前就寢,卻還是拖到凌晨兩點多才上床睡覺。

直到入睡時,孟昆閉上了眼睛卻還是覺得「模糊」。這是個奇怪的感覺,照理說閉上眼後應該什麼都看不見,眼前該是純粹的漆黑,孟昆卻能看見了「模糊」。

就像是身處在五里霧中,或是站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上,明明睜開眼睛卻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白茫,也是白盲。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孟昆摸著床邊的鬧鐘想要看看幾點鐘了,為什麼天色還是這麼黑?難不成一躺下去就睡到了隔天晚上?這可不妙,中午有重要的約會豈不是開天窗?而且鬧鐘怎麼沒依照設定好的時間鳴叫呢?

滿心狐疑的孟昆馬上發現是怎麼回事了。

他其實早已經睜開了眼睛,卻絲毫看不見房間裡即使是深夜也該有的夜燈所散發出來的微弱光明。

是正在作夢嗎?孟昆難免要這麼想,但是當他坐起身來,揉揉眼睛,試圖要看得更清楚的時候,他這才知道:

他正在盡其所能地用力撐開眼皮,卻已經看不見任何的東西。


他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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