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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分類:《雙生》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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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雙生》鍾靈序:願只願他生
時間: Mon May 2 22:36:02 2005

[序]願只願他生

  疼痛和慾望是雙胞胎吧。

  讀完《雙生》之後,我是這麼想的。

  《雙生》在電子佈告欄上連載之時,我斷斷續續地在麗子姊的板上閱讀。在
狂狷某次清理自己的板面,卻發現在《雙生》初登場時,麗子姊即要我作序,於
是開始抱著認真的心態去看這部小說。接近完稿之時,麗子姊又提醒我一次,在
收到文件之後,正式拜讀之前,我稍微想了一下,關於亂倫和因緣的問題。

  楞嚴經卷九有一段話:「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
纏縛。」到底是怎麼樣的因緣才會使兩條生命是如此接近但又不能親近?不管上
輩子

是誰欠了誰什麼,該還些什麼,苦還是今生在嚐。《雙生》中糾纏的就是最苦的
情絲,百轉千迴,縈繞在現實中永遠無法結合的戀人身上。讀這樣的《雙生》合
該讓人碎心,但麗子姊揚棄了賺人熱淚的寫法,在流暢簡潔的行文中以全文獨特
的哀愁取勝。綠葉紅花各得其所,淡遠敦柔的氣氛使《雙生》去除煽情的連想,
在題材相似的作品中,《雙生》在故事氣氛上獨具一格。

  有人說看了《八月雪》就知道麗子敢愛敢恨,看了《孤寂流年》就知道麗子
擅寫現實,看了《硫味記事》就知道麗子獨愛悲傷;我想,讀了《雙生》之後,
大家就會更喜歡麗子、她筆下活靈活現的人物以及你我都有可能經歷過的苦戀和
滄桑。 

  希望你能忘記故事作者是麗子,在閱讀完之後重新驚豔,那會是最大的收獲。

                     鍾 靈 2003/07 於自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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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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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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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雙生》番外篇 夢境
時間: Mon May 2 22:46:04 2005

番外篇 夢境

夜深寂寂,天幕暗黑不帶一絲光明。

男人與女人坐在山腰的屋舍裡,生火取暖。

「他們真的走遠了?」女人窩在男人的懷中瑟瑟發抖,雪白的臉一片慘綠,不見
當日的美麗高雅,火光只是增添了心境上的霜寒。

「遠了,很遠了。這裡只有妳跟我。」男人緊緊地摟著女人,想要給予她安全感,
自己卻也止不住顫抖。

他們,不,是「牠們」,一定就在附近,並且察覺到屋內的火光,但是沒有火不
行,沒有火,他與他心愛的女人就會凍斃;沒有火,「牠們」便會馬上撲來。有
了火,卻又給了「牠們」緊迫釘人的目標。

男人的無奈與憤怒使他健壯的肌肉隨著呼吸激烈起伏,女人聽著他的心跳聲,心
裡也明白他們已經無路可逃。

「如果真的逃不了,你就丟下我給牠們吧。」女人使出微薄的力氣抬起身子,心
疼地看著男人,「不能讓牠們抓到你,不然部落裡的人就會無依無靠……」

「沒了妳,我也會無依無靠,然後我不會苟活。」男人阻止她繼續說下去,「與
其把妳當餌引開牠們,我寧願把自己交出去讓妳好好活下去。」

「我要怎麼活呢?」女人的淚落在男人的胸膛上,瞬間冰冷,「我跟你一樣,不
想獨自活著。」

兩人相視良久,最後同時默契一笑。

他們烤了一會兒的火,身體暖了,便一起走出屋外。
  
不遠的山腰有著他們部落長久以來的宿敵—獸人—一個已經被惡魔收買的部
落,正在虎視眈眈地監看著,打算天一亮就吞噬人類部落的酋長與他的未婚妻。

必須要活生生吃掉了正統的人類部落繼承人,牠們的血才能因此與人類同樣長
生。

「下輩子一定還要在一起。」女人緊緊地摟住男人,讓他腰間的刀推進自己身體
裡。「我……,我愛你,不要,不要忘了我……」

男人流著眼淚,卻笑著。他無緣相守一生的愛人啊。

女人微睜著眼、停止了呼吸,她正帶著肚子裡未成形的孩子一路慢慢前行、等待
他。她跟他都清楚,唯有讓這血統充盈的肉身變成了屍體,獸人便得不到長生。

抱著已經斷氣淡身體仍然溫暖的女人,男人抽出穿過她、還有他們的孩子體內的
長刀,劃過自己的咽喉,鮮血自他眼前噴瀉,同時間,他聽見了附近的獸人發出
陣陣惋惜的哀嚎。

可得長生的血液慢慢冷卻、乾涸,獸人於焉無緣戀世。


一定……一定還要在一起,不要,不要忘了我。


&&&


出了房門的曹俊生迷迷糊糊地穿好了高中制服,摸著頭,用力打著呵欠。做了怪
夢,讓他睡眠不足。

他的雙胞胎妹妹—曹美生正端著早餐跟做好的便當走出來,一見到他,動作停頓
了一會兒。

兄妹兩站在餐桌的兩邊,互相對望,無法言語。

看對方的反應,該不會他/她也做了一樣的夢?

「看什麼看?我臉上有東西嗎?」曹美生紅了臉,將早餐及便當放上了餐桌。

「呃?妳不也看我看了很久?」曹俊生轉過身去,整了整心緒,扯起嗓門︰「曹
美生,我的襪子哩?」

「我哪知道?抽屜裡不是一堆?」她慢條斯理地把剛剛煎好的蛋放進了便當盒。

「一雙都沒有了啊!」

「那就怪你自己都不洗,搞到現在沒有襪子穿。」

「欸?妳就不能順手幫我洗起來喔?」

「欸?怪了,我幹嘛幫你洗?」

「妳是我妹妹啊,幫哥哥洗襪子是天經地義的吧?」

「我靠!曹俊生!我告訴你喔!不要以為你早我六分鐘出生就可以吃定我一輩
子!」

「我靠!曹美生!我也告訴妳!老子偏偏就是早妳六分鐘出生,因為這六分鐘,
妳注定要為我護一生!」

吵鬧不休的每個早晨,開始了這對雙生兄妹的每一天。

夜夜、夜夜夢迴,那個前世好愛好愛好愛的那個人。

有個傳說,前世不得圓滿的戀人,來世於是成為兄弟姊妹。



「一定,一定還要在一起,不要,不要忘了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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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雙生》最終話 永遠的牽掛
時間: Mon May 2 22:45:16 2005

最終話 永遠的牽掛

因為想要給曹美生更好的生活,曹俊生拼命地工作、加班,進而無暇注意到她的
身體狀況,只要一想起自己的粗心大意,他就想要一頭撞上牆壁。

他們這對兄妹爆發了二十多年來最大的衝突,而且立場分明,這不是像當初誰妥
協誰、誰要繼續唸書、誰要提早工作那麼簡單而已了。

她是故意的吧?故意隱瞞著這天殺的事實,直到無法挽救了才要告訴他?

曹美生懷孕了,而且是在三個多月後,因為嚴重的害喜讓曹俊生發現,才說出口。

「妳忘記須知子當初怎麼提醒我們的嗎?我們不能有孩子!」曹俊生在第一時間
傻了良久,才抖著聲音說。

「為什麼不能有?因為優生學?因為近親的關係?俊生,我們還有機會,不幸不
會百分之百落在我們身上!」

「但是我們的機率就是比別人高!妳懂嗎?」曹俊生渾身發抖,這不是因為憤
怒,而是恐懼,「我們現在已經不是很寬裕了,萬一小孩子不健全,要怎麼養?
妳受得了嗎?」

「我不會像你這麼悲觀!」曹美生大吼著,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詛
咒他們的小孩嗎?「小孩子一定會很健康!跟你我一樣健康!」

「不是我悲觀,而是事情不是妳說了就算。」曹俊生嘆了好大的一口氣,試圖緩
和自己的情緒。

不能這樣吵,不會有結果的,曹美生之所以一直沒有把這「喜訊」告訴他,就是
已經打定主意要生下他了,都已經三個多月了,這讓曹俊生沒有機會帶她去醫院
墮胎。

「俊生,你難道不想要小孩嗎?你不想要屬於我跟你的小孩嗎?」

曹俊生抬起頭來,看著他美麗的妹妹臉上已經爬滿了淚,一臉失望。他揪緊了心,
他何嘗不想要?能夠跟自己最愛的女人擁有愛情的結晶,建立一個熱鬧的家,他
當然想要!可是,他卻不能要、也沒資格要!

當他們選擇了相愛這條路,就連帶喪失了其他的機會。

他們是親生的雙胞兄妹,以夫妻的形式過日子已經為天地所不容了,至今能夠平
安無事,曹俊生已經抱著相當感恩的心情。要孩子,是太過分的奢求,會有報應
的。

「會有報應的。」曹俊生喃喃地念著,抱著頭,陷入了絕望。

「報應?這就是你的感覺嗎?如果你不要這個孩子,那就連我也丟了吧。」曹美
生看到哥哥如此地看待他們之間的結晶,更是心碎到極點。「如果沒有了這個孩
子,那我也沒必要存在。」

「不要說這種氣話,如果妳不存在了,那我呢?」曹俊生冷靜地回答,他對自己
說過,他可以不要有孩子,但是不能沒有她。「妳該知道,我愛妳,所以妳不要
說這種話。」

「那你也該知道,因為我愛你,我才要保住這個孩子。」曹美生跪倒在曹俊生的
腳邊,停不了眼淚。

「俊生,你知道嗎?我真的很不安,很不安啊,雖然我們已經在一起了,可是我
總覺得還是少了什麼,這間屋子裡有你愛我、有我愛你,可是還是好空,好空……」

曹美生在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當然想過寶寶不健康的機率有多高,但是她必須
賭上這一把,不然她遲早會被這空虛的感覺逼瘋了。

她需要小孩子的笑聲、她需要有個小孩證明她跟曹俊生的相愛是存在的、她需要
充實感。

而那充實感該來自於孩子。 她與俊生之間的愛情,即使存在卻讓她沒有真實感,
此時她明白了,是因為沒有婚姻關係,沒有孩子。

「我有了他,我才覺得我跟你的相愛有了證據!」她哭著說。

「我在這裡就是證據,妳為什麼不懂呢?」曹俊生的確是心軟了,但是面對未知
的恐懼,他卻只能溫柔地繼續勸說,「我也喜歡孩子,我當然也希望跟妳擁有自
己的寶貝,但是,美生,我們如果太過強求,會有報應,而這報應會落在小孩的
身上。」

曹美生已經沒有力氣回應更多了,她知道曹俊生跟自己的想法不相同,所以她才
會選擇隱瞞,而如今,她必須殘忍地這麼告訴曹俊生︰

「難道你要我拿掉他嗎?俊生,他已經三個多月,快四個月了,」曹美生拉過曹
俊生的手,撫著自己的小腹,「他有形狀、有生命了,他就在這裡,你……如果
要我拿掉,就不怕我身體受不了嗎?」

這是溫柔卻又殘酷的威脅,曹俊生說不出話來,看著妹妹那紅腫、卻飽含固執的
眼睛,沉痛地搖頭。

不管他願意與否,這個孩子都勢必存在了,並且不能抽離,危害了曹美生的生命。

「我不能沒有妳。」曹俊生緊緊地擁抱了曹美生,哽咽不已,「想生就生吧,但
是如果到最後我們留不住他,或是他不健康,妳也絕對不能捨下我,妳懂我的意
思嗎?妳懂嗎?我可以不要小孩,但是不能沒有妳。」

「謝謝你,俊生。」曹美生這次留下的試快樂的眼淚,「謝謝你。」

他會健康的,他會長大的,他會叫著爸爸媽媽……

曹美生彷彿看到了幸福的遠景,在滿懷無奈的曹俊生懷裡,笑了。

&&&

平靜的日子緩緩地流轉,雖然曹俊生依然擔憂著小孩的健康,但是還是決定隱藏
起更多的不安,鼓起勇氣過新年。

新年就該有新氣象,已經大著肚子的曹美生開始佈置起家裡了,她開心地哼著小
曲,四處打掃。

「是不是該去醫院做個檢查比較好?」曹俊生這天放假,不忘繼續勸說妹妹。

「我覺得有點尷尬,」曹美生一如往常為難地拒絕,「我不想一個人去醫院,也
怕醫院發現我未婚生子。」

「但是到時候如果要生了,還不是一樣會尷尬?」曹俊生笑著摸了摸她的頭,「我
們至少要知道小孩健康與否。」

其實,這也是曹美生不敢到醫院的原因,未婚生子又如何?她真正在意的不是這
種異樣眼光,而是她不想接受機率頗高的殘酷事實。

如果孩子不健康,她要怎麼辦?她知道自己一定會受不了的。

「俊生,你就不要勸我了,我……我這幾天會找時間去醫院的。」

曹俊生的擔憂不是沒有理由,因為他發現曹美生有點不對勁。

即使他擔憂報應的發生,但是他仍像每一個快要當爸爸(還是舅舅?)的男人一
樣,會把耳朵貼在曹美生的肚子上,幻想那小小的、有力的心臟正在努力長大。

不管是不是真的能夠聽到心跳聲,曹俊生卻從那鼓動的溫暖明白地知道,孩子是
活著的。

但是最近卻不是這樣,曹美生的肚子好平靜,他有非常不好的預感,加上曹美生
從來都不曾去醫院做檢查,這讓曹俊生更加擔心。

算算時間,曹美生已經懷孕少說也有七八個月,但是自她懷孕二十週後,曹美生
的肚子就沒再變大了,並且體重由原本的攀升演變成下降。

常常的,曹俊生也發現曹美生的臉色不那麼好,問起了,她也推說是小孩好重,
她覺得懷孕真辛苦,她笑著,但是卻掩藏不住憂心。

是的,曹美生也很擔心,但是這是她歷經千辛萬苦後才得到的寶貝,她絕對要保
住他。

不會有報應的,不會有的,我這麼地愛俊生,這麼地愛這個孩子,我沒有傷害任
何人,上天沒有理由讓我失望。

曹美生時時祈禱,誠心懇求。

但是老天爺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又或者是,早就寫下了結局。

這天,下午請假的曹俊生開車到了醫院,準備接終於願意來做產檢的曹美生回
家,但是一跑到門診,護士說她早就離開了。

離開了?怎麼沒打電話給他?

「請問你是曹美生的家屬嗎?」護士霜冷著臉,整理病歷資料,看了看曹俊生。

「我是她的……我是她的哥哥,請問她離開多久了?」

「她三點前就離開啦,醫生有請她回來做催產,請你回去後要提醒她一下,她大
概是受到打擊,離開的時候精神不太集中。」

「催……催什麼?」曹俊生不太明白護士的用字。還有,打擊?什麼意思?

曹俊生感覺有一股涼意從腳底漫上了心臟。

「催產,就是催生啦,曹小姐的胎兒早就已經沒有心跳了,而且發展也不健全,
生下來也會畸形。醫師說要用人工引產的方式處理,而且曹小姐有凝血現象,一
定要請她回來作處理……曹先生?曹先生?你有在聽嗎?」

護士照本宣科地說明,曹俊生卻無法聽更多了。

沒有心跳了、發展不健全、畸形……催生……

曹俊生完全可以理解曹美生步出醫院是怎樣的心情,他現在就像是被抽離了靈魂
跟呼吸,胸口積聚著沉重的石頭,壓得他眼前一片黑。

踏進家裡前,曹俊生擦乾了眼淚,不斷告訴自己要冷靜,曹美生已經失去了孩子,
他必須要堅強起來,好安慰她、讓她依靠。但是當他發現屋裡一片黑暗的時候,
曹俊生整個人都慌了。

開燈後,前後找尋卻沒發現曹美生的影子。她不在?她會去哪裡?

正當他抓了車鑰匙要出去尋找的時候,曹美生進門了。

「我回來了。」曹美生提著大包小包,滿臉笑意地坐在沙發上,「累死我了。呼。」

「美生……」曹俊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去逛街?還在笑?

「俊生,我跟你說噢,我今天去買了好多好多東西,先說好,」曹美生天真地笑
著,看著滿臉擔憂的曹俊生,「你不可以罵我花太多錢喔,好不好?」

「美生,我……好,我不會罵妳。」曹俊生強打起笑臉,坐在曹美生的身邊,「妳
買了什麼?」

「你看!鐺鐺!」曹美生興奮地打開第一個袋子,撈出一件衣服,「這是可以給
寶寶穿的衣服喔,這顏色很可愛吧,是很適合寶寶的粉紅色,料子也很好噢,只
要五百多塊耶!還有這個啊,聽說是不會讓寶寶長舌苔的奶嘴喔,還有這個這
個,三雙小襪子跟三雙小手套只要三百塊喔!」

「美生……」曹俊生已經完全傻了,他無心看望曹美生買回來的嬰兒用品,只是
驚愕又悲傷地看著妹妹的臉。

她真的在笑,真的看起來好滿足,真的……像是一個準媽媽的樣子,但是……曹
俊生不敢看她的肚子,那肚子裡是已經沒有心跳的、他們的第一個、應該也會是
最後一個孩子。

「我還買了好多尿布,反正趁便宜買,放著也不會壞……」

「美生!妳不要這樣好嗎?我拜託妳!」

曹俊生抓住她的手,放聲大哭。

「我拜託妳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他用力搖著曹美生,失去理智地大吼,
「孩子沒有了,沒有了!不要連妳都變成這樣!」

「什麼……什麼沒有了?你亂講!」曹美生楞了楞,瞬間變了臉,一把推開曹俊
生,「你不要詛咒我的寶貝,他還在我這裡,你看!」

她環抱住自己的肚子,避開了曹俊生,「我警告你喔,如果你再跟那個蒙古大夫
一樣詛咒我的小孩,我就跟你拼命!」


◇   ◇   ◇   ◇  ◇


曹俊生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天,永遠都不會忘記,他也不能忘。

他最愛的女人,也是他的雙胞胎妹妹,她用力嘶吼著、掙扎著、狂笑著,叫罵著,
試圖阻擋所有要把她送進醫院的人,而曹俊生就是打了一一九的電話,叫救護車
來結束這一切的劊子手。

打了些微麻醉的曹美生還是清醒的,張著一雙悲傷的眼睛看著他。

「俊生,我拜託你,不要讓醫生殺了他,不要讓他離開我……」

曹美生這麼拜託他,曹俊生都聽到了,但是他還是流著眼淚,跟著渾身無力的曹
美生進了手術房。

如果不快點解決掉這胎兒,他就會失去曹美生。

醫護人員只知道曹俊生是曹美生唯一的親人,所以讓他進了手術房,沒有人知道
他就是這個死胎的父親,沒有人知道。

但是曹俊生自己心裡很清楚,他是這件事情徹頭徹尾的元兇。他讓這孩子來到這
世上,也親手送他離開。

「啊!不要!我不要!不要……」

曹美生悲傷地嘶吼著,在催生藥劑的作用下,她極其痛苦地眼睜睜看著自己生下
了頭顱已經凹陷的死胎,那曾經是她的希望、她的心肝。她努力地睜開眼睛,看
著那血水淋漓的「物體」。

那是她的孩子?那是她跟俊生的愛情結晶?他是個男孩,是個男孩啊……,有手
有腳,但是為什麼沒有呼吸、不哭泣?快,哭一聲讓媽媽聽聽,證明你是健康的、
你是有生命力的!

曹美生沒有讓痛楚淹沒了她的母性,相反地,她在麻醉的威力下更加用力反抗。

「這是我的小孩,你們……你們要把他怎麼樣?幹什麼?住手!啊!住手啊你
們!」

「美生,他死了,他早就死了!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曹俊生在一旁早就泣
不成聲,卻還是努力振作起精神說服她。

「兇手!走開!曹俊生,你是兇手!我恨你!我恨你!」

當曹美生昏過去的同時,醫生也結束了催產的手術。

曹俊生不敢看著盤子裡那已經有了形體的胎兒,他覺得自己也快要昏倒了,跌跌
撞撞地跟著曹美生的病床到了病房。

疲倦的曹美生酣睡著,卻還是自眼角不斷地流下眼淚。而曹俊生像是一夜之間老
了十歲,臉色憔悴地守著他心愛的女人—也是他的雙胞胎妹妹。

他們相愛真的是錯了嗎?到了上天都要如此懲罰他們的地步?曹俊生問著自
己,也問著蒼天。如果一切都是錯的,那就一開始就不該讓他們是雙胞胎兄妹;
如果真的錯了,為什麼又要讓他們有了孩子,然後又讓這孩子無辜地犧牲?

就算錯了,也是他錯了、美生錯了,孩子何辜?

老天啊,為什麼要開這麼大的一個玩笑呢?為什麼?

「這是哪裡?」醒過來的曹美生的第一句話,讓曹俊生認為她只是太過悲傷而暫
時失神。

「這裡是醫院,美生,妳沒事,都過去了。」他親吻著妹妹的手,憐惜地說著。

「唔,醫院。」曹美生傻了傻,然後看著他,一臉迷惑,「你是……?」

「我是俊生啊。」曹俊生試圖微笑回應,「我是俊生,妳怎麼了?」

「俊生?俊……」曹美生像是想起什麼,突然有了精神,「對了,我的小孩呢?」

「呃?」曹俊生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回答,楞在原地,看曹美生開始自言自語。

「我的小孩呢?生了吧?我的肚子都扁了。欸,這位先生,你行行好,陪我去嬰
兒房好不好?我想看看我的兒子,拜託你囉。」

「美生……孩子已經……」曹俊生感到背脊一陣涼,美生不認得他?「妳好好修
養,過陣子我們回家了,就沒事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你叫我美生?我叫做美生?還有,我只是想要看
看我的小孩,你幹嘛叫我跟你回家?你是我的什麼人?我……我是誰?」

曹俊生完全地傻了,說不出任何的話來。

「你是誰啊?」曹美生一臉不明究裡地繼續追問著,讓曹俊生的世界徹底地崩潰
了。

報應嗎?怎麼沒了孩子還不夠,還要讓他失去曹美生?沒有了曹美生,他要怎麼
活下去?

真的是報應,上天讓曹美生失去孩子與神智作為報應,而留給曹俊生一場破碎的
愛情與一個永遠的牽掛,這是報應。

報應……。

「來,我帶妳去嬰兒房。以後我會慢慢告訴妳很多事情。」沉默了一陣之後,曹
俊生像是想通了什麼,扶起了依然虛弱的曹美生,「但是妳的小孩不在嬰兒房裡,
不要太失望喔。」

「為什麼?我不是生了嗎?寶寶為什麼不在嬰兒房?」

「因為小孩身體很虛弱,醫生特別交代將他送到好一點的醫院做看護了。」忍著
淚水,曹俊生打著他自己都覺得可笑的謊言,「不要擔心,他很好。」

「是喔,可是……」曹美生一臉迷惑地看著她已經不認得是誰的男人,不安地發
問,「可是我明明看到我的兒子了,哭很大聲耶,怎麼會……」

「他很健康,很健康,只是需要調理。」曹俊生讓曹美生坐上了輪椅,在她的背
後再度流下了眼淚。

「走吧,我帶妳去嬰兒房。」

不管她是怎樣的型態,曹俊生早就打定主意不離棄。

『如果有一天,我會被眾人的石頭砸死,你會不會離棄我?』

『不會。因為我是妳唯一的哥哥。』

也因為我是如此地愛妳。

他不能沒有曹美生,那好久好久以前的夢境裡,就已經告訴他這個結果了。

妳忘了我沒關係,只要我還記得妳是誰。

早就說好的,一定要永遠在一起。

永遠,永遠,都要在一起。


◇   ◇   ◇   ◇  ◇


放下了電話,他又再度嘆了一口氣。

「怎麼?還是……?」女人擔憂地問。

「還是空號。」男人放下了話筒,惆悵地坐上沙發。

「怎麼會這樣呢?難道他們搬家了?」

「可能吧,畢竟他們的戀愛不尋常,可能承受了什麼壓力吧,所以只好搬家。」

「但是為什麼不通知我們呢?」

「我不知道……。」

北海道的落日即使美麗,卻也平添了幾分蕭瑟。小小站起身來,望著夕陽,又嘆
了一口氣。

「他們會很好的。」須知子走上前來,從背後抱住了小小,「也許等他們找到一
個可以好好安定的地方的時候,就會跟我們聯絡了。反正你也沒換過手機號碼,
要找到我們是絕對沒問題的。」

「是啊,就像我們,安定了,就會想跟他們聯絡,對吧?」小小轉身抱住了他最
愛的女人,即使曾經是禁忌,如今也是活生生的幸福。

「是啊,安定了,是值得高興的事情。」須知子笑著,充滿了幸福的光輝,染紅
了北海道的夕陽。

一樣的夕陽,底下卻不見得是一樣的故事。

有人能夠得到幸福,有人卻是永遠追著那不見盡頭的落日,只為了企求平凡的餘
暉。

小小與須知子再也沒有得到曹俊生與曹美生的消息了,他們曾經回到台灣試著找
尋他們的下落與去向,但是這對苦戀的兄妹卻與北海道的夕陽一般,有著亮眼的
光芒出現過,但終究是消逝了蹤影,像是不曾存在過。

會到哪裡去呢?小小夫妻倆常常掛念著這對雙胞胎兄妹,也聽聞了淒涼的傳說而
感到哀傷。

「前世不得圓滿的戀人,來世於是成為兄弟姊妹。」

但是當兄弟姊妹互相愛戀的時候,又何以能真正美滿?

他們常常想著,想著,就痛了心。

只希望,他們眼中的夕陽,在這對雙生兄妹的眼中,也是同樣耀眼。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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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雙生》第九話 不悔
時間: Mon May 2 22:44:59 2005

第九話 不悔

當小小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是隔天的下午。

他刻意在外流連,不回到自己的住處一晚,因為他知道這對兄妹,不,該說是這
對苦戀的人,應該有很多話要說。

曹俊生有沒有明白地醒悟了呢?然後敞開手臂擁抱曹美生?

也許在他人的眼中看來,這對兄妹早就陷入了畸戀的耽酒裡,讓對方進入自己的
愛情與生命不過是淪喪,但是小小卻早在好久以前就知道了︰唯有他們成為對方
的一部份,他們才活的下去。


『她為什麼就不能懂事些呢?我辛苦地打工賺錢,還不都是為了她?』好幾年前
的那個夜晚,曹俊生與妹妹爭執後來到小小的住處,喝得酩酊大醉。

小小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當個倒酒的好聽眾。

『她說她要一輩子都跟我在一起,不嫁人,我,呃,我竟然有點高興,喂,吳曉
郊,』曹俊生迷濛著雙眼,拉拉沉默的好友,『你說,我是不是怪怪的?我竟然
想把自己的妹妹綁在我身邊,最好誰都別嫁!』

『女人總歸要嫁人。』小小跟著喝了一口酒。

只是,曹美生卻已經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愛的是自己的雙胞胎哥哥,除了他,曹
美生誰也愛不了、嫁不去。

『是嗎?那就嫁給我好了!』曹俊生真的醉得太厲害,但是小小卻是靜靜地看著
他。

『如果你肯娶,那就讓她嫁給你。』

『我為什麼不肯,我……』曹俊生又喝下一杯酒,『我比誰都愛她,你懂嗎?小
小,當你說你喜歡她,我真想砍了你!我愛她!只要誰要跟我搶,我就砍了誰!
你要知道這一點!』

『我早就知道了。』小小突然大笑,指著自己臉頰上的那道疤,乾了一杯酒。

那時候的曹俊生已經處於半昏迷的狀態,因此他把對妹妹那弔詭的情感毫不保留
地對小小傾訴。小小常常回想起那一夜,還有之後他送曹俊生回家後,看到他親
吻曹美生的那一幕,不免要慶幸。

他慶幸了解、看到這一切的人是他吳曉郊,而不是其他好事的人,不然這對兄妹
要怎麼辦呢?

所謂的禁忌,一旦擺在愛情兩個字面前,就等同泡沫,即使這泡沫還是牽扯著碰
觸禁忌的人,卻還是沒有辦法抵抗愛情的魔力。

即使是雙胞胎兄妹,也是一樣。


打開門,小小先是被自己原本混亂的擺設竟然變得整齊、清潔,而嚇了一大跳,
隨後他前後找了找,沒有看到曹俊生兄妹兩,連行李也沒看到。

乾淨的茶几上留了一張紙條,小小看了看,心裡興起了漣漪。

是的,曹俊生跟曹美生離開了,這是在小小的意料之中,只是他沒想到會這麼快,
並且因為看到了「須知子」三個字使他的情緒有了波動。

『小小︰謝謝你這些日子以來的招待,我跟俊生等你等到中午,決定還是先離
開,希望可以在傍晚的時候抵達京都。我們要去找須知子伯母,大概會停留個幾
天,我們需要點時間想想我們將來的事情。如果,你願意過來一起聚聚,我們會
等你的。地址如下……。   美生』

『我們將來的事情』,看到這段話,小小心裡大概有了底,曹俊生跟曹美生應該
是不打算走回頭路了,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麼他們就不能跟自己商量,而要去找
須知子?

也許,在須知子這樣如同母親般、卻又了解他們情感的人面前,這對兄妹會找到
他們的方向;又或許,他們只是趁機要小小面對須知子其實一直都存在的事實。

愛過,就會存在,小小能確定須知子在自己心裡不曾消失過,但是他不敢希望自
己也一直存在她的心中。京都到新宿並不遠,要找到對方也不困難,甚至現在美
生也留下了須知子的地址,小小卻依然躊躇不已。

他不是擔心自己會見到更加衰老的須知子,而是對自己的模樣自卑。

沒什麼好想的了,除非他能在一夜之間恢復為當初須知子認識他的模樣。

小小揉掉紙條,躺上床,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的心情平靜。

思緒卻是依然百轉千迴。

&&&

從睜開眼睛醒來的那一刻開始,曹俊生幾乎一直握著曹美生的手,能夠看著她的
時候也不放過她的任何小動作。

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彼此的習慣都這麼地清楚了解,是關係的轉換或是加溫?
這些細微末節如今看在眼裡都是這麼的新鮮、並且令人驚奇。

曹美生則是一直不敢正眼看著他,她知道曹俊生一直盯著自己看,想假裝沒看
見,只是臉上的緋紅還是騙不過自己。

「幹嘛一直看著我?」她受不了了,在往京都的快車上,曹美生鼓起勇氣質問還
是一直盯著自己的曹俊生。

「就是想看。」曹俊生沒有停止他的行為,直直地望著她,「反正我都看二十多
年,快要三十年了,以前妳怎麼不會不好意思?」

「那不一樣!」曹美生的臉更紅了。

「哪裡不一樣?」曹俊生看她這樣更想捉弄她。

當然是不一樣了,現在不只是兄妹,還是裸裎相見、親密的愛人,曹美生一想起
昨天晚上的種種,害羞地掩住了臉。曹俊生卻是一把撥開她的手。

「美生,如果妳想後悔也來不及了,懂嗎?」

曹俊生突然變得嚴肅、認真,讓曹美生收拾起了羞怯。

如果真的有神的存在,他們昨天晚上的結合就會受到懲罰,但是他們努力地說服
自己,古今中外很多年代與地方都發生著與他們相同的事情,所以,他們沒有錯,
只是活在一個不能接受他們的地方。

「我從來就不後悔,比較有機會後悔的人是你。」

「我?」曹俊生笑了笑,「如果說我早就希望可以如此了,妳是不是會罵我禽獸?」

「那我早就是禽獸了。」曹美生想起了這十數年來的眷戀,低下了頭。

「會讓我後悔的狀況只有一個。」曹俊生抬起她的頭。

「什麼狀況?」曹美生的確是緊張了,果然,他是有可能後悔的。

「除非妳後悔了,要把我一腳踢開,我就會後悔為什麼這麼愛妳。」

已經告訴自己不要哭了,曹美生還是流下了眼淚。

「那你絕對沒機會後悔。」


&&&


抵達須知子住處樓下的時候,已經過了傍晚了,緊牽著手的兩人原本是想要來對
親愛的伯母告知他們的決定——決定要守護對方一生,此時卻不約而同地猶豫不
決。

「俊生,這樣好嗎?」

雖然須知子早就看穿了這兩個人的情愫,但是要如此明白地展露他們的現況,曹
美生還是擔心伯母會反對。

「妳跟我的想法一樣嗎?」

「先打電話告訴她,過兩天再來拜訪。」

「然後我們先在京都好好玩上兩天。」曹俊生笑著摸摸曹美生的頭,顯得對這樣
的默契很滿意。

當他們吃過晚飯,在旅館安頓好的時候,才做好了掛通電話給須知子的心理準備。

「讓我來跟伯母說。」曹俊生一手撥打了號碼,一手讓曹美生緊緊地握著。

「喂,我是須知子。」奇怪的是,伯母是用中文發音,並且像是早就知道是他們,
「妳是美生還是俊生?」

「呃?」曹俊生顯然嚇了一跳,怎麼回事?「我……我是俊生。」

「你們現在在哪裡?」伯母的口氣既不開心也不慍怒,很淡、很淡,沒有起伏。

「我跟美生在旅館裡,想要過兩天再去拜訪妳。」

「你們現在好嗎?」須知子的聲音依然輕柔,但是曹俊生還是聽出她語音的顫抖。

「很好。」曹俊生的手開始汗濕,曹美生感覺到了,「伯母怎麼知道我到日本了?」

須知子沒有馬上回答,沉默了幾秒鐘,「剛剛才知道的,吳曉郊告訴我了。」

小小告訴須知子的?曹俊生楞了楞,他們有聯絡?

「總之,俊生,你們的事情我知道了,盡管來我這裡吧,不用擔心。」須知子的
聲音顯得有點無力,卻努力笑出來,「你們想什麼時候來,我都歡迎你們唷。」

掛上電話後,曹美生聽了哥哥的敘述,嚇了一跳。

「我沒把須知子的電話號碼告訴小小呀!他們失去聯絡很久了。」

然後他們想起了留在小小桌上的紙條,曹美生隨即撥了小小新宿住處的電話,沒
有人接。

兄妹兩人沉默相視,同時微笑。

原本聽到須知子並不責怪,正想要馬上過去拜訪她的兩人,決定暫緩行程,依照
原來的計劃,先玩上兩天再說。

須知子跟小小,需要獨處。

&&&

「是他們?」

「對。」須知子掛上電話,走向廚房,看也不看他一眼,「要喝點什麼嗎?」

「有什麼就喝什麼。」

小小一進門就盯著須知子看,她變了,氣質更加憂鬱、也更加沉靜。他原本以為
當她打開門見到自己的時候,會是一臉驚異的表情,但是卻出乎小小的意料之外。

須知子的表情像是見到郵差似的,非常平靜,微微地笑了笑,「吳曉郊?好久不
見。」

有多久沒見到了?五年不長也不短,但是須知子像是不活在時間洪流裡的精靈,
舉止、容貌都一如他當初見到的模樣。反倒是自己,都已經變成了他自己都覺得
悲傷的模樣。

「可以抽煙嗎?」小小禮貌地詢問。

「我以為你戒菸了。」須知子拿了一個杯子過來,「很抱歉沒有煙灰缸,請您將
就點吧。」

「謝謝。」他點了煙,「妳回日本後我就不戒菸了。」

須知子沒有任何的反應,她帶著似笑非笑的平靜表情坐在另外一邊的椅子上,小
小難過地認為,她這樣像是在等他自己識相點早些離開似的。

好陌生的感覺,也很悲傷。

京都傍晚的夕陽自窗戶斜斜地照進了屋內,小小出神地望著須知子臉上的光輝。

他還是愛她,還是沒辦法忘記她,今日一見,將來何時再相逢?而他的思念肯定
更是斷不了根。

即使以後不再相見,也不過是延續過去五年的狀態,所以小小決定放手一搏。

「藤原死了。」

「是的,先夫去世一年了。」須知子禮貌地回應。

「聽美生說,妳想找工作?」小小對於她的多禮感到難受。

「想歸想,但是沒那麼容易,我年紀太大了,大概只能當清潔婦吧。」她笑開了
點,帶著些許淒涼。

「何必讓自己這麼辛苦,既然藤原死了,妳可以重新找個好傢伙跟著他。」小小
吞了吞口水,用力地吸了一口煙。

「我要跟著誰?如果可以的話,我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跟你說話。」須知子又笑
了,「吳先生,我這種年紀的女人基本上已經沒有什麼條件可以……」

「妳可以不要這麼生疏地對我嗎?」小小突然大聲地吼了出來,「不要把我當陌
生人!」

「是你要把我當陌生人。」須知子站了起來,背對著他,面向窗外的夕陽,「你
為什麼要來日本?先回答我這個問題。」

為什麼要來日本?小小回想起自己當初的心痛與不甘心。

「我當然是為了妳!」

「那麼為什麼都不來找我?」須知子的聲音帶著顫抖,「就因為我仍有丈夫,所
以你躲在遠處看我繼續受折磨,連朋友的關心都不給予?」

小小迷糊了,「當初是妳堅持要回到藤原的身邊,不是嗎?」

「他知道你的存在,威脅著我,如果我不回來,他不但要讓我離不了婚,還要我
吃上官司。」須知子轉過身來,流著眼淚苦笑,「只要他活著,他就不會放過我,
那麼我有什麼資格繼續綁著你?」

「既然如此,那麼就算我來找妳了,又能如何?」小小不敢相信藤原這個傢伙竟
然這樣威脅須知子!

「這就是矛盾的女人,不能見,卻不表示不想見。雖然我知道不能與你有所接觸,
但是我依然希望能夠明白地感覺到你還是在乎我。」她吸吸鼻子,試圖冷靜、微
笑,「對不起,這是我很自私的想法,對不起……」

夕陽西下了,屋內漸漸地陷入了黑暗,小小望著須知子靜靜地流著眼淚的臉,心
如刀割。

「我老了,比以前你認識的我更老了,也太滄桑,所以藤原死了之後,即使想過
要找你,我卻……」須知子開始痛哭,「我多麼希望我可以更年輕些!」

「妳不老!誰說妳老了?妳一直都沒變!」小小緊張地站了起來,上前緊緊地抱
住她,「我今天一見到妳,還是覺得妳很美,反而是我變得這麼難看,怕妳嫌棄
我!」

「小小,你不差。」須知子搖搖頭,含淚望著他,心疼地摸著小小已經瘦削的臉
頰,「只是,你可以找更好的女人,沒人會嫌棄你的。」

「我不要,」小小以肯定的語氣說著,「我不要別的女人,我只要妳。」

「為……為什麼?」

小小沒有說話,而是深深地吻了他這些年牽掛的女人,代替了回答。

&&&


不知道怎麼回事,當兄妹兩過兩天到須知子的住處時,小小並不在那裡,更讓他
們驚訝的是,須知子正在收拾家當,一箱箱的包裹放在地上,像是要搬家。

「我要去札幌。」須知子沒有多餘的招呼,看到兄妹兩人的吃驚表情,以這句話
代替寒喧。

北……北海道?為什麼要到那麼遠的地方?是因為小小找到她了嗎?

「不要問我為什麼,等我安定好了會告訴你們的。來,先坐下,雖然家裡很亂,
茶水還是有的。」

看著伯母依然優雅的背影,忙進忙出,曹俊生拉著妹妹的手,坐在客廳裡,說不
出話來。

「看來事情達到你們想要的結果了。」須知子緩緩地走來,看著他們緊緊牽握的
雙手,笑了笑,但是卻透露著些許的憂傷。

「我們……正在想將來要怎麼重新開始生活。」曹美生接過杯子,不敢看著須知
子,因為她還是不想聽到可能會有的勸告。

須知子什麼都知道,甚至比他們的母親還要了解這當中的不可分割宿命,也許是
經歷過婚姻及愛情的大風大浪,她對於所謂的「禁忌」並沒有太嚴苛的定義。

愛了就是愛了,那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事實,她也曾想過這對雙生兄妹可能會各自
懷抱著私情,維持這心底的秘密各自過活,當她在姊妹淘的葬禮上見到這對兄妹
的時候,她是這麼想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偶爾的聯絡當中,還有曹美生手腕裹著紗布逃到她這裡來的
時候,她就知道,曹俊生跟曹美生此生已經註定被開了一個大玩笑,並且會有一
個既定的悲劇,就是……

「不管怎麼樣,你們絕對不能有孩子。」須知子沒有說更多了,只有這句話。

曹俊生並沒有與自己的妹妹留在須知子住處太久,連晚飯都沒用就離開了那裡。
須知子似乎不想說太多話,她一直都是一個優雅神秘的伯母,即使和善但是有些
時候卻又滿懷心事地不可親。

「札幌嗎?那裡冬天會很冷吧?」曹美生一直猜想須知子要離開京都的原因是小
小。

「那是當然的,北海道連夏天都不炎熱,很涼爽,」曹俊生像是想到了什麼,興
奮地搖著曹美生,「我在電視上看過,北海道非常地幽靜,是個世外桃源哩!以
後我們可以去那裡找個牧場住!」

「你還真會想。」曹美生笑了,這的確只是一個夢想,但是也很令人嚮往。

「不過那需要一大筆錢,首先,就要先辦移民,出國都這麼貴了,移民置產……
唉。」曹俊生一想到現實面就灰心了。

「不要想太多了,可以跟你在一起,哪裡都是世外桃源。」

曹美生輕輕地靠在曹俊生的手臂上,蹭了蹭。

曹俊生憐惜地低頭看著她,想起了剛剛須知子提醒的事情:絕對不可以有孩子。

他跟曹美生都是喜歡孩子的人,即使深愛著對方,不能有孩子也是莫大的遺憾,
所有近親聯姻的歷史紀錄都在在顯示了由於血緣過於純正,孩子不正常的機率也
特別地高,太冒險了。

再說,如果真的有了孩子,去做產檢時,父母的身分實在是太尷尬了。

要克服的事情很多,沒關係,這樣就很好了。在京都美麗的街道上,曹俊生緊緊
地抱著他的妹妹。

他可以忍受不要小孩,但是不能沒有曹美生。

&&&

回到台灣的時候,離開有一陣子的曹美生還真有點不適應太過火辣的天氣,一踏
上機場的大廳後,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熱的關係,她有種恍如隔世的暈眩感。

曹俊生空不出手來摟著她,一個人提著兩人的行李走到機場外叫計程車,卻不忘
注意她的狀況。

「都快秋天了,還是這麼熱。」

「是呀。」曹美生擦擦鼻子下的汗水,笑了笑。

她離開台灣一個夏天,換得了最愛的男人在身邊,該高興的,但是曹美生突然有
一種不實際的感覺,這一切來得很不簡單,然而她卻沒有緊握在手中的充實感
受,為什麼呢?

當她還來不及細想的時候,曹俊生拉著發呆的她進了計程車,經過長途的旅行,
她的確是有點累,沒多久就靠在曹俊生的肩膀上睡著了。

在一路回台北的車程上,曹俊生陷入了沉思。

回到台灣之後,就不能像在日本那樣地自在了,這裡不再是陌生的國度,而是一
個有朋友、有熟人的城市,除非他打定主意帶著妹妹遠離塵囂,與世隔絕,否則
他們是無法平靜地相守。

搬家吧?不過要搬到哪裡?好不容易有了一份工作,難道要輕易地放棄?而美生
離開台灣前就離開了工作,現在一回來勢必要重新找工作,因此至少在短時間之
內,曹俊生的經濟壓力是絕對存在的,所以就算要搬家、要換工作,他都沒有本
錢。

之前在日本還說著,想在北海道過日子?真的是說夢啊。

怎麼好像一回到台灣後,就像是陷入了現實的刁難裡?曹俊生拍著妹妹的頭,感
到無力與惆悵。

他能夠確定自己這輩子只會愛著自己的雙胞胎妹妹了,這件事情經過了十多年的
實驗已經得到了結果。但是,他長久以來所擔憂的事情卻不曾消失過。

他怕曹美生會受傷。

「先生,妳妹妹是不是暈車啊?」計程車司機從後照鏡望著他們倆,隨口問問。

「她只是很累。」曹俊生禮貌地回答。

之後,他傻了傻。

連計程車司機這樣的陌生人都看得出他們是兄妹,因為那來自同一對父母的相似
容顏嗎?頓時,曹俊生的心理升起了絕望。

這絕望是關於他們逃過世人眼光的機會,是微乎其微啊。

我們能在眾人不斷丟砸的石頭中安然相愛嗎?曹俊生一路上不斷地問著自己,一
班緊緊地抱著酣睡中的曹美生,貼著她的頭髮親吻著,也同時承受著計程車司機
那察覺到異象的眼光。

回到家中,曹美生的第一件事情果然是收拾環境,曹俊生並不感到愧疚,他滿臉
笑意地坐在丟了幾雙襪子的沙發上,看著她忙進忙出。

「你怎麼搞的?衣服都不洗?啊!洗碗槽裡有蟑螂!天啊,鍋子已經洗不乾淨
了……」

這就是他想像中的美好日子,他在這個佳里製造髒亂,曹美生也在這裡收拾善
後,他們,一起在這個家裡,生活著。

「過來。」看曹美生洗乾淨了雙手,站在客廳裡喘著氣,曹俊生對她招手。

「這裡還有幾雙襪子……」看到沙發上的襪子,話都沒說完,曹美生就被哥哥摟
到懷裡吻了一陣。

「妳要替我洗一輩子的襪子,多的是時間。」曹俊生疼惜地說著,「妳看到了,
沒有妳,我有多糟糕。」

「我以為妙芬會照顧你……」一提起曹俊生已經分手的戀人,曹美生止住了口。

「誰都可以照顧我的生活,但是沒有人可以照顧到我的感情。」

他像是要把這十多年來的愛慕都說完似的,毫不保留地傾訴,讓曹美生紅了一晚
的臉。

回到台灣後,兄妹兩足不出戶一個多禮拜,享受著熱戀的好時光。直到曹俊生知
道自己的年假請得太多了,才依依不捨地開始銷假上班。

「喏,便當。」

「謝謝。」

自曹俊生恢復上班的第一天起,他每天都帶著小熊維尼的藍色便當袋,親吻了他
的愛人——也是他的妹妹,然後出門上班去。

每天早晨以一種主婦的身分衛曹俊生帶便當、然後目送著他離去,是曹美生長久
以來的夢想,如今夢想成真了,她自然感到開心,但是,她也隱隱地擔心著什麼,
卻不敢告訴曹俊生。

她告訴自己,一定是心裡影響生理作祟,不會這麼巧的。可是,她一想起須知子
的話,又不免心事重重。

『你們絕對不能有孩子。』須知子非常嚴肅地警告過了。


曹美生算了算時間,卻發現自己的月經已經晚了兩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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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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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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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雙生》第八話 重逢
時間: Mon May 2 22:44:32 2005

第八話 重逢

便利商店的冰箱裡陳列著許多口味的便當,有雞腿、肉排、牛肉……,但是我卻
無法乾脆地拿走任何一個。

有幾年了呢?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沒有辦法吞嚥別的便當?只要不是美生為
我料理的便當,我寧願餓肚子。

但是我卻依然會買下一個個的便當,甚至接受別的女人為我準備的飯菜,卻總是
被我偷偷地丟棄,回過頭來我還是假裝我很滿意這一切。

那麼,對於愛情,我是不是也早就處在尷尬的任性狀態?任性地欺騙這些便當跟
女人,即使我從來就不打算讓它們跟她們成為我的必須。

我要的便當跟女人一直都存在,並且留在我的身邊很多年,是我不能要。

然後女人走了,她親手做的便當也理所當然地消失。

美生離開我的生活已經兩個多禮拜了,這些日子我每天都睡不好,因為我開始自
己做便當的關係,廚房即使沒有荒廢卻髒亂得可以,冰箱除了啤酒跟冰塊再也沒
有別的東西,洗衣機裡堆滿了我一個禮拜才會洗一次的衣物。

我總是想像著︰美生一回到家的時候看到這樣的景象一定還是溫柔地笑笑,然後
動手收拾,像是她未曾離開過。

但是我現在甚至不能確定她是不是會回來,這種恐懼感讓我夜夜輾轉,好幾次拿
起話筒想再掛通電話給須知子伯母,最後卻總是頹然放棄。

美生剛離開的前幾天我根本不敢接近她的房間,我怕我一進入就會開始流眼淚,
直到妙芬甩了我那麼一個耳光之後,我便開始夜夜躺在有美生的氣味的床舖上,
回想起那一場擁抱。

之後除了眼淚、我還掉落了嫉妒跟心痛在美生的房間裡。

小小會不會跟她睡覺?她的溫柔笑臉、細緻肌膚、芳香呼吸,都曾經在我的手中
升高溫度,現在是不是成為小小的所有物?雖然我沒有資格去阻止這一切,但是
不安跟嫉妒卻頻頻咬嚙著我的理智,抓著美生的枕頭跟棉被,我卻只能壓低聲音
痛哭。

我該察覺到的,美生想要學小小那樣悄悄地遠走,我為什麼要逃避呢?

『如果有一天,我會被眾人的石頭砸死,你會不會離棄我?』

這是她不告而別的前一晚問我的話。

『不會。因為我是妳唯一的哥哥。』

當我這麼回答的時候,我心裡慌亂地希望妙芬快點出現在我家,唯有她的存在才
能阻止我又對我的雙生妹妹做出什麼事情。

蓄意地讓妙芬夜夜與我同眠,那時候的我是這麼地殘酷,對美生殘酷,對妙芬殘
酷,對我自己也不厚道。

美生聽完我的回答後,只是笑一笑,連晚安也不說地進了房間。她那時的背影,
好單薄。

在我們被眾人的石頭砸死前,我其實已經先狠狠地捏碎了我妹妹那愛我的心。

正當我今夜又在猶豫要不要打電話給須知子的時候,鈴聲卻先響了起來。

「喂。」當我一開口,我才發現我的聲音帶著哽咽。

「是我。」

抓著話筒,我久久無法言語,即使過了這麼多年沒有聯絡,我卻怎麼都不會忘記
這聲音,是小小。

「你還在嗎?俊生。」

「我在。」我努力平復我的心情,盡量恢復正常的聲音,「好久沒有你的消息了。」

「我沒時間跟你寒喧,國際電話很貴。」小小的語調令人覺得陌生、冷漠,「美
生在我這裡。」

「我知道,」一聽到妹妹的名字,我的心臟就揪了起來,「她在你旁邊?」

「她不在,出去買東西了。她不知道我會打電話給你。」

「她好嗎?」

「曹俊生,你在問我廢話嗎?她如果很好就不會到日本來!」小小突然拔高了音
調,顯然對我很生氣,「你也真是有良心,唯一的妹妹跑到日本來你還坐在家裡
輕鬆自在?要等到她在這裡做了酒女,你再來把她撿回去是嗎?」

「酒女?你說她要做酒女?」我楞了楞,對這樣的消息感到震驚。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如果她堅持不回去,這是遲早的事情,當然我會盡力阻止她,但是功用不大,
她根本聽不見去。」他嘆了一口氣,「解鈴還需繫鈴人,俊生。」

「請你告訴她,我等她回來。」

我沒有辦法對小小說更多了,我當然也知道小小很清楚這所有的問題都出在我身
上,所以他對我生氣,可是,我能給美生的叮嚀卻只有「我等她回來」。

我只怕我一衝到日本去,在一個陌生的國度裡,我馬上就會失去身為一個哥哥的
認知。

「我去你的曹俊生!我呸!」小小大聲地對我怒吼,「你真他媽的自私到了極點,
事情都已經演變到這種地步了你還在假清高?你以為你的矜持對大家都很好
嗎?你好不好我不管、我也看不到,但是曹美生不是!她很不好,很不好!你知
道她已經崩潰到什麼地步嗎?她割腕!還要我跟她上床!」

割、割腕?跟小小上床?我抓著話筒,心底一陣涼。

「她割腕?現在呢?現在她怎麼樣了?還有,你不准碰她,死都不准碰她!」

「她如果死了你現在知道也太晚了!你叫什麼叫?」小小依然氣急敗壞,「我也
沒那麼下賤,看到女人就上,我也不會趁人之危!」

此刻我的腦袋是一片空白,美生雪白的手腕一直冒出鮮血的畫面重複地在我眼前
上演,讓我渾身上下不停地顫抖。

「拜託你,給我,」我知道我是哭著求小小,因為我清楚地聽見了自己失控的聲
音,「給我你在日本的地址,然後請你好好照顧美生。等我。」

&&&

到達小小給我的地址前,我的胃已經前後翻絞了不下數十次。在飛機上我就已經
吐了兩回,這絕對不是因為暈機,而是我的胃正在反應著我的不安。

我無法在旅途上好好地休息、入睡,也吃不下任何的餐點,一下了飛機我就包著
計程車到了歌舞伎町。司機先生比手畫腳、夾雜著亂糟糟的英文,告訴我小小給
的地址是條不大的巷子,要我自己穿過町裡循線找去。

一路上,我看著沿路華燈初上的景色、還有打扮得極為妖嬈的女人以英文或是日
文邀請我,也碰撞了幾個都還沒半夜就已經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我的胃因此無法
好好舒緩。

美生……如果我的妹妹將來就要在這樣的地方過日子,那該怎麼辦才好?

雖然歌舞伎町不大,但是我還是迷路了,我站在一整條街都是酒店的道路中間,
提著行李,撥打了小小的手機號碼。

「mosimosi?」無法察覺來電顯示為何人的小小用日語詢問。

「我是俊生,我到日本了。」我渾身無力,「你跟美生在哪裡?」

電話一端的小小顯然受到了不小的驚嚇,一陣慌亂的聲響混雜著惱人的樂音,他
的語調略為緊張。

「你在哪裡?我去接你。」

十分鐘後,我站在原地,遠遠地就望見了美生信件裡所說的那個蒼白又滄桑的男
人出現了。

當我看到小小的時候,除了胃,我的心也揪緊了起來。才幾年的光陰哪,小小以
往黝黑、健康的模樣已經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蒼老了十數年的外貌與容顏。

他的皮膚白了,卻沒有健康的血色;他瘦了,卻像是包著皮肉的薄弱骨架;他是
成熟了許多,但是卻帶著老練、提防他人與緊張的神色。

我的摯友吳曉郊,已經不是前那個爽朗、健壯的男人了,除了血液之外,他已經
沒有一個地方不像日本人了——而且是到我目前為止眼見的、歌舞伎町裡的日本
男人。

「好久不見。」

「他媽的曹俊生,我巴不得不要看見你。」小小點起了一根煙,瞄了我一眼,嘴
角卻揚了起來,「的確很久不見了,但是,我們不必花太多時間打招呼了。」

「美生呢?」我直接地問了我來到日本最主要的理由。

「她在我的店裡,不過你放心,她還沒下海,只是去逛逛。」

「下海?逛逛?」我的胃好痛好痛。我只要一想起了她可能會跟我沿路看到的女
人一般德性,我就要受不了了。

「對,只是逛逛,但是,」小小熟練地搭上了我的肩膀,就像是好幾年前那樣,
熟悉的重量落在我的肩頭還有心上,「如果你再不出現,她就不會只是逛逛了。」

「你怎麼可以把她一個人留在那種地方呢?」把美生獨自留在酒店裡,就等於是
把兔子放在老虎的嘴邊一樣!

「你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那種地方』?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小小把手放
開,直直地瞪著我,「我今天敢把美生一個人留在店裡,就表示我可以確保她的
安全,你呢?曹俊生!你有什麼資格審問?」

「我有什麼資格?我是她哥哥!親生哥哥!我不會把我自己的妹妹留在一堆好
色的男人跟墮落的酒家女當中!」

「我就是看不慣你這種假清高、自以為做什麼都是為別人好的爛個性!」小小啐
了一口,彈熄了煙頭,抓著煙蒂惡狠狠指著我的鼻子,大聲怒罵,惹了來往的人
注目。

「你他媽的口口聲聲說你是美生的親生哥哥,對,你有資格,你了不起,你還真
有臉說這種話!那我問你,當她一個人面對所有的痛苦、獨自跑到日本來自殺、
到『這種地方』墮落的時候,你又在哪個女人的床上睡覺?」

我楞了楞,完全說不出話。

「你看不起那些男人好色,但是他們至少誠實,擺明就是喜歡女人,你呢?你卻
只會對自己說謊、對美生說謊、對每個跟過你的女人說謊!還有,」小小渾身發
抖地罵著我,「你說那些酒店小姐墮落、糟蹋自己,你可又知道她們有很多人之
所以到這裡來,就是因為跟現在的美生一樣,對人生、對愛情失望!」

「愛情?我根本就不能給她愛情!吳曉郊,你腦袋燒壞了嗎?美生可是我
的……」

「親生妹妹又怎樣?」小小打斷了我,「曹俊生,今天你的錯誤不在於你跟你的
妹妹相愛,而是你的態度,你知道嗎?是你的態度!如果今天你的妹妹走到那種
地步了,你要先問問你自己到底是怎麼把她推入這個火坑的!」

一口氣轟了我一頓的小小又點起了一根煙,依然止不住顫抖地跟我一起站在街道
中央,沉默下來。

我的胃依然持續抽痛。

我們相愛,是的,我與美生互相愛戀,隱隱的,延續了許多年,不同的是美生不
斷地靠近我,而我卻是一次又一次地推開她,卻又曖昧不明地假「哥哥」的名義
困住她。

才一見面就被罵得狗血淋頭,我這時候才知道小小對於我的逃避都一直看在眼
裡,並且感到氣憤,他更是早就知道,我愛著我的雙胞胎妹妹,愛著、愛著……
我愛著她這麼多年,早就超乎了親情。

壓著我的胃,我想抬起頭來告訴小小,夠了,先讓我見到美生吧。卻見到一個熟
悉的人影站在小小身後幾公尺的地方。

比我記憶中的妹妹還要更纖瘦的身影,那張與我相似的臉龐慘白無比,還掛著驚
恐的大眼睛與氾濫成災的淚水。

繁華街燈下的美生,步步倒退,然後就在夜夜笙歌的人群中,轉身跑開。

「美生!」

什麼都沒辦法多想,我扔下了行李跟小小衝上前去,想要追上美生,但是人真的
太多了,而且像是故意跟我作對似的,每一個人都擋住了我的去路。

盯住了她的背影,我快速地推擠人群,鑽到了美生的身後。

真像是在追捕獵物的猛獸啊,眼神好嚇人、身手矯捷,我還怕美生一被逮到就要
四分五裂、被你生吞活剝了。小小事後笑著這麼對我說。

當我拉住美生的手腕用力一扯的時候,我聽到了她淒涼的叫聲,這提醒了我美生
一到日本就割腕的事情,還來不及好好看著她的臉,我就盯著她的手腕看。

細細的、並且顏色暗沉的裂縫畫在她雪白的手腕上。當我看到那道裂縫時,感覺
到自己的心臟也像是被狠狠地劃了一刀。

「走啦,不要在街上拉拉扯扯,」小小提著我的行李跑過來,「走,去我家。」

此時美生輕輕地甩開我,靠在小小的身後,低著頭,她的長髮蓋住她的臉,我看
不到她的表情,卻還是可以看見淚水一滴滴地掉落。

到達小小的住處後,小小說要回店裡,因為還沒到打烊時間,他不能離開太久。

我與我的妹妹分立在房間的兩邊,我往前一步,她就退後一步,並且依然低著頭。

我再也受不了了,快速往前又再度拉度她的手,大概是扯到她的傷口,她輕呼了
一聲,但是沒有試著再逃開,卻也不說話,而我因為處在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的
狀況下,只能沉默。

經過長途的飛行,我竟然還是不知道該對美生說些什麼才好。

我該說什麼呢?

妳好嗎?為什麼要離開?為什麼要自殺?跟我回家好嗎?

但是不管我問什麼、說什麼,都無法解決我的妹妹因為愛我而痛苦的心思,也阻
止不了我日夜思念,並且無法停止愛她的事實。

她離開是因為她愛我、而我卻不能面對;她自殺是因為她愛我、而我只會逃避、
她倘若不願意跟我回去,也是因為她愛我,而我還是一如往常。

一切都是因為我的雙胞胎妹妹愛我,而我這個作哥哥的卻無能為力,連拒絕都心
虛。

「為什麼我們……」美生突然開口了,打斷了我混亂無主的思緒,「是雙胞胎兄
妹呢?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你跟我都會很幸福。」

她抬起了頭,沒有開燈的房間裡,窗外的水銀燈光照上她慘白的臉,她沒有流淚,
只是笑著,苦苦地笑著,那絕望的笑臉讓我像是被打了一巴掌。

如果我們不是雙胞胎的話,還會愛上對方嗎?也許她早就跟她的好友吳宜雰一
樣,是孩子的母親、是家庭的主婦,沒有道德上的困窘,也不會有遠走他鄉的意
念,更不會讓自己的手腕上有這麼一道傷痕。

「我說過,我很高興妳我是雙胞胎,」我真心誠意地說,輕輕地拉起她的手,靠
在我的臉頰上,此時我竟然流淚了,「妳已經讓我很幸福了。」

美生消瘦的臉顯現出驚訝,接著也開始落淚。

「俊生,沒有我這個奇怪的妹妹,你才不會有困擾,能給你真正的幸福的女人是
像妙芬那樣……」

「我跟妙芬已經分手了,就在妳離開之後。」

美生傻了傻,「為什麼?」

「我不能愛她,我努力過,但是我沒有辦法。」

「但是好歹她跟了你那麼久,總會有點感情。」即使愛著我,美生還是不希望我
有負於妙芬嗎?

「我承認我對她有感情,但是,那沒有辦法變成愛情。」我抱住渾身僵硬的美生,
「她是跟了我兩年,但是妳卻跟了我二十多年。」

「我是你的妹妹,如果你願意,我可能跟著你一輩子。」她又苦苦地笑了,大概
她當我是在說笑。

「那就跟著我一輩子。」我看著美生,摸著美生手腕上那有些粗糙的疤痕,說出
我想說,但是一直沒有勇氣說出口的話。

「為什麼我要跟著你一輩子呢?」美生平靜地看著我,「俊生,我不知道你的理
由是什麼,也許你只是怕你這個怪誕的雙胞胎妹妹又失蹤、又自殺,但是你到最
後可能還是會後悔作了這個決定,而我……」

她握住了手腕。

「我沒有辦法活過來第二次。」

我的理由?美生難道還感覺不到我愛她?她還是把自己當成是我的麻煩?當我
聽到她這番話時,我壓抑不了我的激動。

「我的理由?那我問妳!曹美生,妳為什麼要自殺?妳為什麼要失蹤?那都是因
為妳愛我不是嗎?妳曾經因為妳愛我而後悔過嗎?妳後悔過嗎?」

大概是第一次從我的口中聽到我知道她愛我的事情,美生驚訝地張大了她漂亮的
眼睛,拼命搖頭,看著我。

「那麼我為什麼要跟妙芬分手?我為什麼大老遠來到日本要求妳跟著我一輩
子?難道妳就不知道我的理由?」

「我知道!小小都告訴我了!」美生大哭,扯著我胸口的襯衫,「我知道,但是
你逃避了我這麼久,我就知道你沒有辦法擺脫別人的眼光,現在你說了這麼多,
回去後又如何?你能夠光明正大地去面對我愛你這件事情嗎?你能嗎?」

美生的一席話,讓我楞了楞。是啊,這些年來,困擾著我的就是『光明正大』四
個字,因為這四個字,我吃苦,美生也飽受煎熬。

就算真的決定牽手過一生,別人會怎麼看待我們?別人會怎麼指責我跟美生?雖
然我早就決定會為美生承受眾人的石頭,但是到最後會不會落得同歸於盡?

「你看你,」美生竟然破涕為笑,放開了我,「俊生,就是現在你這樣的表情,
我才知道你是會後悔的。」

不!我不會後悔,我只怕妳會受傷!我想這麼反駁,卻覺得這終究會成為藉口。

美生站了起來,打開了門。

「俊生,依照目前的狀況,我們不適合獨處,是你要去找地方過夜,還是我離開?」

「我不能離開,妳又會失蹤。」

「我不會失蹤的,我也不會再做傻事了。」美生緩緩地持續落淚,在昏暗中,她
的臉頰閃閃發光。「我會留在這裡。」

「那至少讓我等到小小回來。」我語氣堅決。「妳坐過來吧,我想仔細看看妳。」

她沉默了一會兒,關上了門,坐到我的身邊。

我仔細地看著她的臉、她的頭髮、脖子,還有瘦了不少的身體。美生依然擁有美
麗的樣貌,卻憔悴不少。

她過去二十多年來的點點滴滴,走馬燈般的晃過我的眼前,認真、優雅、執著,
這樣美好的女孩,是我的雙胞胎妹妹,並且愛著我,我也愛著她。

美生沒有逃避我的目光,沉默地坐著,卻緊張地抓緊了坐墊。

我拉起她的手,親吻著她的傷痕,這讓美生一陣顫慄。

「我是最沒有資格這麼對你說的人,不管妳知不知道,我一定要親口告訴妳。」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也看著我。

「我愛妳。」有一種奇妙的氣氛開始瀰漫,讓我鼓起勇氣親吻著她臉上的淚痕,
「我愛妳,美生,早在妳愛我之前。」

那一天晚上,我沒有離開,美生哪裡也沒去,小小也彷彿早就預料到似的,沒有
回來。

我跟我的雙胞胎妹妹徹底地背離了規範,再也不能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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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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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器不得已BBS telnet://bbs.wretch.cc 開個人板 超快 不用連署不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可61-228-127-5.dynamic.hinet.net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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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雙生》第七話 逃脫
時間: Mon May 2 22:43:10 2005

第七話 逃脫

我知道我一直都在嫉妒著的,對於我身邊所有美好或是不美好的戀人。

即使像是小小與須知子那樣淒涼的愛情,我都隱隱地嫉妒。至少,他們曾經把愛
明白地說出口,也認真地努力過。就算到最後須知子伯母回到依然沒長進的藤原
先生身邊,讓小小的生活徹底破敗後,那段相愛的光陰卻依然真實地存在過並且
美好。

我深深地相信不管是小小或是須知子,都不會對這段相遇後悔,小小甚至還相當
感激當年藤原的暴躁逼得須知子來到了台灣,然後一腳踏進了這場忘年之愛的宿
命裡。

當時俊生研究所快要畢業了,正準備當兵,很高興須知子能夠來陪伴我一段時
間,而甫退伍的小小更是閒得發慌,天天來家裡串門子。而我正處在到處投遞履
歷表的忙亂狀態,他們是怎麼發生的,我完全沒有概念。

『她一定會回去的。』俊生勸過他,不是因為年齡差距,而是,『須知子依然是
藤原的老婆。』

『我知道她會回去,我並沒有搶奪的打算。』

『那你就不要跟她來這套風花雪月!她都可以當你媽了!』

『這麼多年的朋友了,俊生,我是不是在風花雪月難道你看不出來?』

俊生事後告訴我,那時候的小小,透露出「不愛上這一回就寧可一死」的認真。

愛上須知子的小小瞬間成熟了很多,戒了煙,也不喝酒了,像是變了一個人,而
須知子依然溫柔、沉靜,舉手投足間也透露出了些許的眷戀。

然而相較於小小的積極,須知子還是明顯地沉默多了,她從未對我或是俊生提起
關於這場戀愛的點滴,她說過最多的話,就是關於我們的母親年輕時所有的種種。

而當須知子最後還是選擇回到藤原身邊後,沒多久,我們也失去了小小的消息,
半年後他才打了電話來,提起他已經在日本新宿落腳的事情。

當然不是移民,小小選擇在日本當個「不法滯在」的非法居留外國幽靈人口。

俊生非常生氣,抓著電話直嚷著『如果讓我看到你,我先把你打死!』,然後轉
過頭來就警告我,無論如何都不准做出這樣的事情。

當初我還想著啊,怎麼可能呢?只要有俊生在的地方,我怎樣都不會離開的。

比起小小與須知子的不美好,宜雰就顯得非常地美滿。

宜雰上了大學後就談了好幾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也不斷地在我面前述說著戀愛的
美好與傷痛,戀愛,真的會讓一個女人變得很美,我在宜雰身上看到了印證。

她擁有了美好的結局,就在我研究所畢業後,她與一個貿易公司的小開開始交
往,兩年後就步入了結婚禮堂,現在她有一個可愛的兒子,每天留在家中當人人
稱羨的少奶奶。

她快樂嗎?我想那不需要說明,看她的表情就會非常明白。

『我也好想跟妳一樣,想去哪就去哪,但是妳看看,我連跟妳出來喝個茶都要帶
著他呢。』宜雰抱著她的新生嬰兒,嘴上抱怨,卻是一臉幸福。

『我倒寧願被幸福綁住,哪都去不了。』喝了一口茶,那澀味漫上了我的鼻腔。

宜雰的不自由,正是我難以得到的,她也知道,只要我還是愛著那個人,我就跟
幸福絕緣。

『為什麼不放過自己呢?他即使想,也不能給妳幸福。』

『這句話妳問我好幾年了。』當然,我知道她說的是俊生。

『不是我問了幾年的問題,而是妳還有幾年讓我這樣問?』宜雰真的很擔心我,
我知道,『美生,妳已經二十七歲了,難不成妳要繼續替曹俊生帶便當、一直到
他的老婆取代了妳,然後等到七十七歲了,妳就只能看著曹俊生抱著孫子,自己
卻什麼都沒有嗎?』

『我的答案還是不會變。』

『根本沒有什麼答案可言。』她嘆了一口氣,搖著她的兒子,『過一天算一天,
就是妳目前能做的事情而已。』

過一天算一天,從我知道俊生在我心裡呈現了異於親情的風貌後,我就是過一天
算一天了。婚姻這回事固然遲早要面對,但是我選擇當了拒絕婚姻的鴕鳥。

而俊生呢?我知道他總有一天會離開我們一起生活的「家」,事實上是我會自那
間屋子走遠,但那只是形式上的表態。

真正的狀況是︰俊生會選擇離開我的生命。

我一開始並沒有想過妙芬的出現會對我造成多少威脅,這個問題不管是哪個女人
出現在俊生的身邊,我也都不曾觸及過,因為那沒有意義。不管是「妹妹」的身
分或是「女朋友、妻子」的身分,永遠都不會有等號,自然也就不會有競爭性可
言。

我只是訝異,妙芬竟然可以站在俊生的身邊兩年多,這是前所未有的狀況。

我的確日漸不安、難受,但是我太清楚我沒有資格跟立場去阻撓雙胞胎哥哥的幸
福,因為我不可能給他婚姻及愛情上的合理狀態,於是,我就只能遠遠地看著,
想像著他的幸福也會是我的幸福。

我還能騙自己多久?騙俊生多久?我連不常聯絡的宜雰都騙不過,我還可以去騙
誰?

又或者,每個人早就看穿了一切,包括遠走日本追隨須知子的小小,還有俊生,
甚至是妙芬,只有我一個人演著自以為是的獨角戲。

我很了解男人會有何種生理需求,但是俊生有女人的時候也不曾帶回家過夜,然
而,當我看到他開始帶妙芬回家後,那必須直接面對現實的恐懼就要把我淹沒了。

俊生也許是真的開始認真對待妙芬了,又也許,他在躲避我、想要藉此間接地對
我宣告一切都是枉然的。

在我們的二十七歲生日那晚,如果我不要說那麼多,是不是就可以回到過去呢?

『如果你不是我的哥哥該有多好。』那夜我沒有喝很多酒,但是那暈陶陶的感覺
讓我想要一股腦地對俊生傾倒我的想法。

『但是我很高興妳是我妹妹。』在刻意轉暗的燈光下,我的哥哥是那麼地優雅、
令我喜愛,可是,他卻不看我。

『俊生,你有聽過一個傳說嗎?』

我躺上了他的大腿,閉上了眼睛。

『什麼傳說?』

『前世熱戀卻不得圓滿結局的戀人,來生於是成為兄弟姊妹。』

我瞇著眼睛偷看他。

『有這一回事?我沒聽說過。』俊生笑了笑,吃了口蛋糕,但是依然不看我,他
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下一大口啤酒。

俊生的酒杯滴下了冰涼的水滴,落在我的額頭上,讓我稍微清醒點。可是我卻蓄
意暈眩,意志力正在左右我的理智,逼迫我說些什麼才好。

『我上輩子一定很愛、很愛、很愛你,所以此生我們才會是雙胞胎。』突然地,
我的眼角滑下一滴淚,我知道他看見了。『我感覺得到我上輩子有多麼愛你。你
呢?』

他不說話,像是沒聽到我在說什麼,繼續倒酒,但是我發現他的喉結上下滑動。
這是他長久以來的習性。他在慌張?他在掩飾自己的情緒?是因為我就要明白地
說出我對他的感情了嗎?

那慌張是因為害怕著我嗎?他想掩飾的是對我的恐懼嗎?

『你上輩子不愛我嗎?』我竟然這麼直接地問他了。酒,真的壯了我不少的膽子。

『這輩子妳是我妹妹。』

『我問的是上輩子。』

我感覺得到俊生的身體在發抖,這感覺非常奇異,我的頭枕在他的大腿上,那不
規律的輕微顫抖將他的不安傳遞給我。

『不管上輩子如何,也與現在無關。』俊生終於是低下頭來看我,那是很陌生的
一張臉,不是哥哥,也不是我前世的戀人。『我只希望妳這輩子過得幸福,好好
與某個人相愛。』

『我如果能去愛別人,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我哽咽了聲音,直直地望著他。

這是命運給我的大玩笑︰除了我的雙胞胎哥哥,我誰也愛不了。

『那麼我希望從明年開始,妳過生日的時候不要在這裡。』

我一直想要知道當時我是怎樣的表情,但是我努力地回想,卻也只能記得俊生扶
起了我後,我渾身僵硬的尷尬。

他不是用哥哥的角度對我告誡,而是以一個男人的身分拒絕我。

我抓起桌上的杯子,喝下了俊生剛剛倒好的啤酒,一口氣喝光。因為如果不喝點
東西,我怕我就要停止呼吸了。

『你要我不在這裡,我現在馬上就可以不要留在這裡。』我想要站起來,卻發現
雙腿抖得好厲害,不,我是全身都在抖,彷彿周圍的氣溫降到了冰點以下,要將
我層層包裹。

俊生楞了楞,『不要說氣話,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想要拉著我的手臂讓我站起
來,我卻一把甩開了他。

『我沒有說氣話,真的沒有。我現在就離開。』

事實上我的確是賭氣了,因為俊生的口氣再怎麼平和,終究是拒絕了這場不該有
的告白……不,我根本就還沒有明明白白地說出我愛他,就被拒絕了,此時此刻
再也沒有比這個更讓我無地自容的事情了。

這時候我只覺得我非常地骯髒、污穢、背德,悲哀的是,我喪德了十年,即使被
拒絕了,卻可能還要繼續如此,直到我死去。

當我在俊生難以解讀的眼神底下站了起來後,一股強烈的酒氣衝了上來,直逼我
的鼻腔、眼睛、腦門。

我的心窩,好痛。

『不管什麼上輩子啊這輩子的,總之,我再也不能愛上別的人了,反正早晚都要
離開,那就現在好了。』說完,我搖搖晃晃地往大門走去,腳步踉蹌。

『美生!』俊生一把扯住了我,當他的手溫緊緊地貼在我的手臂上時,我大哭了
起來。

我究竟是亂七八糟地喊了些什麼呢?我亂拳打了俊生的力道有多大?我真的記
不太清楚了,只記得我很悲傷、很無助、很丟臉,並且絕望。

也記得我的雙胞胎哥哥利用他的生理優勢,靠著男人的力氣把我拖到房間、扔倒
床上,他說我喝醉了,叫我不要再鬧了,睡一覺就好了。

自十七歲起,我便每天晚上都希望真的可以睡一覺起來就會沒事了,愛上自己的
雙胞胎哥哥一定都只是夢一場。但是我一樣失敗了十年。不同的是,這次竟然是
由我親愛的哥哥、也是我最愛的男人來這麼勸我。

當我發現他遠離了我、準備離開我的身邊時,我突然用盡力了力氣拉住他的衣
擺,彷彿只要一放開他後我就再也見不到他似地,沒命地哭,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了。

之後的事情世我怎麼想也想不到的,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當俊生轉身,用力地抓住我拉他衣擺的手,用他的身體將我壓上了床後,我徹底
地醒酒了。

如果,吻我是讓我安靜的方法,那麼我寧願一輩子都賴在俊生的身邊吵鬧不休。

我從來沒有過接吻的經驗,即使常常幻想著與俊生發生種種的親密鏡頭,也曾有
過睡夢中他親吻了我的錯覺,但是如此真實的觸感卻是前所未有。

罪惡感?我想要俊生擁抱、親吻的慾望早就蓋過了道德這一回事,當他的體重真
實地貼在我的胸前時,我更是連自己是誰都不在乎,也無暇去思考俊生為什麼要
吻我。他不想面對我的感情、也不能面對,不是嗎?

在那當下,不用說是童貞,我連生命都可以交到俊生的手上,即使我對俊生的生
理反應感到些微的陌生與害怕,卻也不願意回頭。

當電話響起時,才打破了這場春夢。俊生像是被雷打到般,突然地離開我的床,
看著已經半裸的我,一臉驚愕,然後不斷地敲著自己的頭,什麼話也不說就衝出
了我的房間,最後他慌慌忙忙地衝出了家門。

電話響了好久,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渾身無力地走到客廳接了起來。

『美生啊?妳哥哥呢?』

是妙芬打來的電話,她知道我們兄妹一向都是一同獨處在家過生日,因此特地掛
了通電話,祝我的雙胞胎哥哥跟我,生日快樂。

『俊生睡了。晚安。』我悶著還沒哭完的聲音,直接收了線。

那一天晚上,俊生沒有回來。

也自那一個晚上之後,我跟俊生之間的平衡完全打破了,最明顯的變化就是妙芬
開始天天在俊生的房間過夜,而我,開始有了踏上小小後塵的打算。

不同的是,小小是為了想要更靠近心愛的人;我卻是想要逃開前世及此生都不能
得到的人。

兩個禮拜後,在沒有告知任何人的狀況下,我站在關西國際機場裡,希望腳底下
這片陌生的日本土地能給我新的勇氣,活下去。

只是三個小時後我就放棄了,我完全地體認到從來沒有離開過俊生的我,不管到
了哪裡,沒了俊生就等於失去活著的理由。

之後,我躺在旅館的浴缸裡,看著自己手腕的新鮮裂縫中慢慢地流出跟俊生一樣
濃度的血液,我竟然沒有痛覺。然後我想到了給我這血液的爸爸媽媽,就自浴缸
站了起來,把身上及飯店刮鬍刀上的血跡洗乾淨,用塑膠浴帽包住傷口,到最近
的醫院包紮。

隨後我變動身到京都找須知子伯母,她見到了我的手腕上那滲著血絲的紗布,卻
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給了我一個溫暖的擁抱。

有些事情,言語的描述已經不足夠了,也無從解釋。

這就是所謂的「傻事」——如果真的做了,到最後一定會後悔為什麼要這麼做的
事情。比如,倘若小小真的跟我睡覺了,這就會是我跟小小都會終生後悔的傻事。

然而愛上俊生這件事情,我永遠都不會把它歸類為「傻事」。因為我從不後悔。
而我在須知子及小小臉上也看不到「後悔」的輪廓,而是「遺憾」。

而我的遺憾,就是不能光明正大地愛著我想愛的人。

在小小拒絕抱我的第二天,我發現手腕上那依然還會發痛的淺淺傷口加深了顏
色,並且有著結痂的血塊,想來是經過小小三番兩次的拉扯後,又流了一點點的
血吧。

當我動手摳去那些痂時,又滲出血來了,我用手指抹開,欣賞著我那相較於血色
之下算是非常雪白的手腕。

「這樣下去會留疤,妳該住手。」小小從床上爬了起來,靠在我的背後看著我的
動作。「我拿紗布給妳。」

「不必了。」我下意識地按住傷口。

不是我想要止血,事實上這種即將癒合的傷口並不需要什麼大規模的止血動作,
甚至連紗布、繃帶啊都不必,我只是不想讓小小看見。

即使小小早就知道,我還是不想再次地暴露我的傷口、我的醜陋。

就如同我對俊生的愛,不管是誰都能夠輕易地猜中一二,我卻還是執意地不願意
公開。

割腕與戀兄,在我所處的世界裡,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不名譽」。

我並不想得到任何安慰的言語,更不願意被架在十字架上以道德鞭笞,甚或是曉
以大義,「不名譽」三個字只有在別人看待我的時候才會有意義,但是卻也嚴重
地影響了我,這讓我自憐、自怨、自責、並且到最後演變成了自我放逐。

我把我自己放逐到了日本這個陌生的國度,沒有定下期限,不曾想過回到過往的
路線該怎麼走,因為俊生對我的特別意義不會有期限,而我們,也回不到過去了。

對於俊生那晚的舉動我無法做出有邏輯的想法,我不敢想像他其實也愛著我,因
為如果他真的愛我,他不會帶妙芬回家過夜;如果他真的愛我,他不會到現在都
不來日本找我;如果他真的愛我,那天晚上他就不該把我推開。

如果他,真的愛我,就會跟我一樣地瘋狂才是。

我會這麼不知羞恥地認為,完全是因為我堅信雙胞胎總會有相差不遠的想法,就
算是規範這一方面也該會是一樣的離經叛道。

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只是因為我引誘了他對我做出非兄妹的舉動嗎?他對我
就只是平常不過的生理反應,沒有別的了?

我越是想,就越感到無地自容,更沒有勇氣回到台灣。

寄居在小小住處的這幾天裡,他非常地包容與沉默。他包容我對他做出親吻臉頰
傷疤的無理要求,也對我常常掉下的眼淚保持沉默。

坦白說,我在這裡不知道該做什麼好,我的日文不是很好,對於街道也完全不熟
悉,整天窩在小小的房間裡就是看電視,不然就是寫信給俊生。但是我只寄出過
一封信。

當我第一次獨自走到公寓外,到兩條街外的郵筒寄信時,我還迷了路,而歌舞伎
町這附近的治安並不是很好,小小警告我,如果沒有他的陪伴,我最好是不要一
個人在傍晚後出門。

過了傍晚的町裡隨處可見酒醉或是萎靡、氣氛怪誕的東方臉孔。這些人有穿著西
裝、廚師服、甚至可能是黑道份子的男人,也有年輕的、或是上了年紀的、燕瘦
環肥、打扮入時的女人,他們大聲地說著各種腔調的日本語,有時候我還會訝異
地聽到國語,甚至是北京腔、粵語。

說來悲哀,明知不可能,我卻還是希望可以在熙攘的人群中見到俊生的身影。

我不能見他、不敢見他,可是,我卻非常地想看到他。我其實盼望他可以給我一
個大驚喜,就算是要當著我的面打我、罵我,我也渴望他追到日本來。

他會知道我來到了日本嗎?應該是知道的,即使我什麼都沒說就悄悄地離開了,
但是聰明如他也一定會知道。只是,他會以為我應該是留在京都吧,而不是來到
複雜的新宿。

如果他一直都不來,是不是表示他要因為恐懼而放棄我了?

如果他一直都不來,我就該徹底地絕望了嗎?

如果他一直都不來,我是不是也就永遠都不走了?

而留在日本的我,可以做什麼?看了那麼多的例子,大概就是小小工作的店裡那
麼一回事吧。

「妳開什麼玩笑?」當我跟小小提起我可能有滯留日本的打算時,他拉下了臉。

「我只是問問。」

「連問都不准問!」小小捏緊了喝完的啤酒罐,用力地扔到垃圾桶,「美生,我
之所以沒告訴俊生妳在哪裡,是因為我當作妳是來旅行散心的!我可不希望妳跟
我一樣非法居留在這裡,然後跟我店裡面的小姐一樣,一輩子就泡在混帳男人跟
沒有希望的生活裡。」

「散心?」我苦笑,把玩著小小的煙跟打火機,「如果我的心一直都散不開呢?」

「不能散心,那就死心!」小小煩躁地搶過煙跟打火機,又點起了一根煙,「總
之妳一定要回台灣去,我不准妳留在日本。」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管我這麼多了?」

「當妳來找我的時候,我就要管妳了,照顧妳是我的責任。」

「那我就留在這裡讓你徹底地照顧我,你總要給我一份工作吧?」

「我不想用這種工作照顧妳,我更不想讓俊生宰了我。」小小用力地吸了一大口
煙,看了我一眼,「妳不要這麼糟蹋自己,俊生會受不了的。」

我搖搖頭,笑了笑,「沒有我的話,他會過得比較好。」

是的,如果沒有我,他就不必在大學時這麼辛苦地一邊唸書一邊工作,好不容易
退伍了,有一份好工作,卻還要省吃儉用,只因為他想要給我更好的生活……這
一切,都因為我是「妹妹」,所以他才心甘情願。

「那我問妳,」小小又點起了一根煙,「如果沒有俊生的話,妳會比較好嗎?」

我沒有回答小小,因為事實上我根本不會知道。如果一開始我們就不是兄妹,我
的人生絕對不是現在這種逃亡的狀況,我能夠確定的只有一件事情︰現在的我,
沒有了俊生,很不好,很不好。

「我猜,曹俊生現在一定過的很糟糕。」小小撇著嘴笑了笑。

「唯一的妹妹不見了,應該是會難受一陣子吧。」我開了口,小聲地說。

「他很久以前就不只當妳是妹妹了,很久以前。」小小說了讓我迷糊的話,他看
著我,摸著他臉上的傷疤。

「美生,他愛妳,到了妳無法理解他的行為的地步。」





--
「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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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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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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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雙生》第六話 破裂
時間: Mon May 2 22:42:46 2005

 第六話 破裂

細雨霏霏,殯儀館外行進的車隊中,帶頭緩緩步行的曹俊生一臉木然。

要哭嗎?他哭不出來了。轉頭看著身邊撐著黑色雨傘的妹妹曹美生,則是連眼睛
都腫得瞇成一條線了。

抱著的罈子好重啊,卻怎麼都比不上來不及清還的恩情。

就這麼一個轉彎、一個碰撞,因為酒醉者的肇事,父母從此與這對雙生兄妹天人
永隔。在他們大學三年級的春天。

也是在那一天,兄妹倆第一次見到謝美惠,她是母親的舊日同窗,遠嫁到日本二
十多年之後首次回到台灣來,卻是為了這場葬禮。

「這是我在日本的電話,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情,請儘管打來。」她寫了紙
條,署名「藤原須知子」。

謝絕了所有親戚想要收容兄妹倆人的好意,依靠著父母留下的保險金與積蓄,還
有些微的賠償金,二十一歲的曹俊生決定帶著妹妹堅強地生活下去。

「他們會回來入夢嗎?」因為悲傷而虛弱地無法上課的曹美生請了一個禮拜的病
假,躺在床上渾身無力。

「他們不曾離開。」曹俊生撫著妹妹的頭,忍住眼淚。

長兄如今真的必須如父如母,曹俊生擔負起了更多的責任,咬著牙撐住生活上的
家計,還要照顧、管教妹妹的生活。

「不准打工,妳給我好好唸書,考上研究所!」發現妹妹在升上大學四年級的暑
假時,竟然應徵了KTV服務生工作,曹俊生憤怒地制止。

「那你也別去餐廳打工,也跟我一起補習、一起考研究所,我就聽你的!」她只
是不想讓曹俊生這麼累。

「不工作難道要坐吃山空?繳了房貸、學費、補習費,還有生活開銷,妳以為還
剩下多少?」

是的,父母身後的金錢頂多只能供應兄妹倆的生活一兩年,這對曹俊生來說並不
足夠,他還有很多要打算的事情,其中大多是關於妹妹的未來。

「我不要當米蟲,我也是家庭的一份子,我也有責任!」

「妳的責任就是讀好書,如果妳不好好唸書,就真的是米蟲!」曹俊生氣得想哭,
但是他不能在妹妹面前哭,「美生,我已經打定主意不念研究所了,不是我不求
上進,妳該知道原因。」

曹美生沉默了,只是不斷地落淚。她知道,她當然知道曹俊生都是為了自己,然
而正是因為如此,她更是感到心疼。

「我必須要趕快賺錢,而且不是打工,我必須有一份正式的工作,但是我還要去
當兩年的兵,這兩年的開銷如果我不先幫妳準備,妳要怎麼辦?」

「我可以不要念研究所,我一畢業就可以賺錢。」曹美生終於是放聲大哭,「俊
生,你是男人,學歷對你更重要,應該是我去賺錢,你則該好好唸書。」

「妳聽不懂我說的話嗎?」曹俊生哽咽地大吼,「我們家只要有一個人繼續唸書
就可以了,正因為我是男人,所以我做什麼工作都可以,沒有更高的學歷也沒關
係!妳一個女孩子家如果沒有學歷能賺多少錢?要怎麼遇到更好的對象嫁人?」

嫁人?曹美生聽到哥哥這麼一說,楞了楞。

「美生,讓妳風光地帶著好條件跟豐厚的嫁妝出嫁,是爸爸媽媽一定會有的願
望,」曹俊生發現了妹妹的楞傻,試圖忽略,「這,也會是我的願望。」

不,她不要嫁!

「我不要!我要一輩子都跟你在一起!我不要嫁!誰稀罕什麼嫁妝、學歷?我不
要!」曹美生情緒失控地大哭大叫,扭頭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間,用力關上房門。

那一個晚上,曹俊生在小小的宿舍喝得爛醉,事後他只記得,他是哭了,但是卻
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又對小小說了一晚的什麼。

第二天小小黑了眼圈送他回家,只是帶著沉重的神色拍拍他的肩膀。

「我真的沒說什麼?」曹俊生進入家門前,不放心地再次詢問小小,他怕自己說
了什麼不該說的。

小小搖搖頭,「我忘記了。」曹俊生說了什麼一點也不重要,小小心想,他早在
好幾年前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曹俊生愛著自己的妹妹,並且是近乎瘋狂奉獻的愛,經由親情的血緣
加溫,那樣的愛是包裹在溫柔體貼下的烈火,不能公開,但是並非不存在。

所以昨天他面對曹俊生的酒後真言,只是傾聽,因為他早在幾年前就打定主意不
再回應。

一進大門,曹俊生發現大白天裡竟然亮著燈,電視無聲地運轉著,而他的妹妹窩
在客廳的沙發上,縮著身體,閉上的眼睛很腫,眉頭深鎖著,臉上還有著淚痕。

她等門等了一晚?曹俊生愧疚地心疼起來,輕手輕腳地拿了件薄被蓋在她身上,
她似乎睡得很沉,帶著淺淺的鼾聲。

他就這樣蹲在沙發旁邊半個小時,望著曹美生,回想著昨天的爭執,陷入了沉思。

在曹美生輕輕地張合著嘴唇像是在說夢話的時候,曹俊生看到她緊閉的雙眼又滑
下了眼淚。

再也控制不了了,他揪緊了心。

第一次, 卻不知道會不會是最後一次,曹俊生親吻了妹妹的嘴唇。

他以為只有他自己會知道此刻的弔詭行徑。

小小自門縫中看到了一切,之後他只是輕聲地離去。心裡只感到深沉的悲哀。

這將會持續好多年的悲哀不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了他的好朋友——曹俊生。

&&&

端著盤子穿梭在來往的賓客中,曹俊生感到有些暈眩。

太累了吧,他自己心裡很清楚。課業跟這份工作已經讓他這個大男人都有點吃不
消了,他怎麼可能也讓更加柔弱的曹美生這麼疲倦?

要累,讓他一個人累就夠了。

但是他還是答應妹妹辭掉這份工作,在她的眼淚攻勢下,曹俊生選擇報考研究
所,而聰明的曹美生擔心哥哥會故意不好好唸書,甚至不去考試,下達了威脅的
命令。

『你沒考上研究所的話,我也不會去念,然後我就離家出走,讓你找不到我。』

他知道曹美生會說到做到,但是他也不是省油的燈。

『可以,但是妳也要好好唸書,去念研究所,妳這次沒考上的話,就算我考上了
我也不念,我會去當兵,然後妳必須重考。』

在這樣的交換條件下,曹俊生一個星期後就要離開這家飯店,乖乖唸書,這讓不
少女同事感到不捨,卻也只能祝福他。

「聽說你妹妹很漂亮呢,怎麼不帶來看看?」

一同打工的男孩子不免這樣要求著曹俊生。帥氣英挺的男人,他的雙胞胎妹妹會
是怎樣的一個尤物,大家都想一睹芳容。

女同事們不是沒有人對他發出邀約,但是往往只能得到一個客氣的拒絕,理由總
是「我要回家照顧我妹妹。」

都幾歲的人了,還要哥哥每天打包食物回去照顧?她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甚至
懷疑曹俊生的妹妹可能是個不良於行、或者是無法自己打裡生活的無用女孩。

不管是如何的好奇與猜測,一個星期後大家都見到了曹美生的廬山真面目。

在曹俊生打工的最後一天,曹美生出現在飯店的餐飲部,因為哥哥說今天要請她
吃大餐,也讓她知道這日子以來他是在怎樣的環境中工作,所以她在晚餐時間來
到了這家飯店。

穿著淡藍色的無袖連身洋裝,曹美生畫上了一點點淡妝,站在餐廳的門口,惹來
一陣騷動。

「這麼早就來了,我還有三個小時才下班。」曹俊生穿著服務生的制服對妹妹走
來,招呼她坐在一個空位上。

「沒關係,我可以等你。」曹美生笑笑,她沒見過哥哥穿著餐廳制服的樣子,不
免上下打量著他,「這麼帥,有沒有客人要把你帶出場?」

「呆子,這裡是餐廳,又不是舞男酒店。」曹俊生輕輕地敲了妹妹的頭一下,笑
了笑,「妳今天也打扮得很漂亮,我還擔心妳被我那些豬哥同事帶走。」

的確,今天的曹美生看起來特別可愛,一堆同事都窩在一旁騷動不已,做哥哥的
看了心裡竟然有點酸。

曹美生幾乎不化妝,她的穿著也一直都很簡單,加上他們的生活拮据,曹美生很
少治裝,更別說買化妝品。

「這個嗎?」她不好意思地摸摸嘴唇,「我今天去跟宜雰吃飯,她幫我化的妝。
衣服也是她送我的。」

「她為什麼要送妳衣服?」曹俊生楞了楞,「啊,今天是妳的生日!」

果然,曹俊生真的忘了。曹美生知道他不是故意的,而是因為真的太忙、太累。

「也是你的生日啊,俊生。」她心疼地笑了笑。

「曹俊生,這是你妹妹啊?介紹一下吧。」幾個同事擠了過來,開始七嘴八舌。

「嗨。我是曹美生。」

曹美生的笑容讓一干人馬看得心花都飛了,頻頻自我介紹,把曹俊生都推到一邊
去了。

眼看著妹妹被一群男孩子圍繞,曹俊生心裡很不是滋味,尤其是妹妹今天又特別
地可愛,相當引人注意,那甜美的笑容又是怎麼回事?妹妹在學校裡也是這麼的
受歡迎嗎?但是至少他看不到,也沒接過什麼奇怪的電話,但是這群同事……

曹美生是個焦點,就跟他自己在女孩們的眼中一樣,那麼亮眼。一正視到這個事
實,他的心情就壞了。

「還是上班時間耶,夠了喔。」曹俊生決定打發掉這群人。

「我有準備生日禮物給你喔。」曹美生沒有注意到哥哥的不悅,依然笑著,正要
打開手邊的提袋,曹俊生就潑了她冷水。

「為什麼還要花錢買禮物給我?妳好好用功考上研究所就好了。」

「俊生,我沒有……」

不等曹美生把話說完,曹俊生不高興地打斷她。

「我不像妳還有空跑去跟朋友吃飯,然後打扮地漂漂亮亮給別人看,妳也看到
了,我在賺錢,所以妳就該好好用功,不要只會花錢買沒用的東西。」

曹美生不知道為什麼他會突然這麼生氣,一臉愕然,隨後就低下了頭。

「我要去工作了,妳就在這裡等我吧,先點餐。」

「不是要一起吃飯嗎?」

「小姐,我還要上班,反正是我請客,有差嗎?」說完,曹俊生頭也不回地進了
廚房。

沒有人敢對一臉冰寒的曹俊生說話,更別說繼續追問他那個可愛妹妹的事情,而
他自己則處在情緒混亂的狀態,腦子混沌一片。

我在做什麼?是我叫她來的,不是嗎?她受歡迎又怎樣,妹妹漂亮又可愛,討人
喜歡,我該高興的……

一想到曹美生那黯然的失望表情,他後悔了,想到外頭去對她道歉,卻發現她不
見了。

「你妹妹說她要回家去,叫我把禮物拿給你。」餐廳經理把提袋交給曹俊生。

一打開,是研究所的考題集錦。曹俊生楞了楞,拿起這些已經有點破損的二手書,
也看到了發票,都是從二手書店買來的。

還有一張簡單的卡片,曹俊生看了卡片,鼻酸了起來。

『知道你節儉,不會去買來看,跑了商場終於讓我買到囉,雖然是二手書,但是
應該會對你有幫助。要考上研究所喔,才會有更好的未來。

會跟你一起努力的 美生』

這就是曹美生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一個未來。

&&&

早早地回到了家中,曹俊生開了家門後發現客廳一片黑暗。

提著袋子,裡面有曹美生送他的參考用書,還有他打包回來的食物,曹俊生滿滿
的愧疚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在餐廳裡結束工作前,他的心情既感動又感傷,感動的是,曹美生知道他們生活
上的困苦,所以選擇了最好的禮物給他;感傷的是,這麼好的妹妹卻被自己這樣
不分青紅皂白地對待。

不分青紅皂白,是他這個作為兄長卻混亂已極的各種心情。

曹俊生很清楚自己對妹妹有著異於親情的感覺,那使得他有過一次不該有的衝
動,親吻了曹美生。他很擔心哪一天會對自己的妹妹做出什麼更不可原諒的事情
出來。

擔心歸擔心,現實生活上的困頓、還有曹美生那無邪純潔的模樣,卻是救了他的
衝動好幾次。還有小小,這傢伙最近總是沒事就到家裡串門子,讓氣氛在有意無
意中緩和了不少。

曹俊生知道小小以前喜歡過曹美生,那現在呢?似乎沒這麼一回事了。他甚至想
過,如果是小小的話,他大概就會放心些。但是他隨即就會取笑自己的無聊,他
之所以放心不過是因為他很清楚:曹美生不會喜歡小小。

萬一哪一天,小小真的跟妹妹在一起了,他的嫉妒不會比今天下午少一點。

不管是誰,曹俊生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會減緩自己的嫉妒。

提著食物接近了曹美生的房門邊,他敲了門。令他訝異的是,她不在家。

都晚上十一點多了,曹美生會跑到哪裡去?她說她要回家的是不是嗎?人呢?曹
俊生一想起最近橫行的色狼,還有妹妹那巧笑倩兮的美貌,就不免抽緊了胃。

他慌張地到門口一看,拖鞋不在,這表示曹美生應該也只是到附近,曹俊生走出
了家門,緊張地張望。

曹美生的身影遠遠的走來,手上好像還拿了什麼東西,曹俊生一看到妹妹的影
子,跑上前去。

「這麼晚了妳跑去哪裡?」

「呃?我,我去買蛋糕。」她晃了晃手上的盒子,「剛好店家正要打烊,差一點
就買不到哩。」

蛋糕。曹俊生接過盒子,說不出話來。

「因為是臨時去買的,所以不是新鮮的現作蛋糕,沒有關係吧?」她怯怯地說。

看著曹美生有點擔心的神色,曹俊生難過的很,難不成妹妹已經以為蛋糕的新鮮
度也會惹來他的責罵嗎?

曹俊生覺得自己應該要檢討,自從父母過世後,他對她太兇了。

「蛋糕是酸臭的也沒關係,我只要妳乖乖在家等我回來。」他笑不出來。

「對不起,我只是覺得過生日沒有蛋糕很奇怪。」一定是因為自己沒在家裡唸書,
所以俊生不高興了?曹美生的確是害怕,卻不是因為曹俊生太兇,「幫你過完生
日後,晚一點我會繼續唸書……」

話還沒說完,曹俊生緊緊地抱住了她。

「呆子,呆子!」他的手臂收得緊緊的,讓曹美生傻了,「這麼晚了還跑出去,
萬一遇到壞蛋怎麼辦?」

「我只是去買個蛋糕給你過生日……」原來他是擔心自己,曹美生酸了鼻子。

「也是妳的生日啊,傻瓜!」他摸著她的頭,順著黑髮,「很抱歉今天在餐廳對
妳那麼兇。」

曹美生沒有說話,只是拼命搖頭。是她自己不好,太早去店裡打擾他工作。曹俊
生很辛苦,要賺錢養家,心情難免會不好,她不該太任性。

放開了妹妹,抹抹她恰好落下的眼淚,「幹嘛哭啊?」

「你會擔心我,我很高興啊。」

「廢話,因為妳是……」

妳是我妹妹。曹俊生該這麼說的,但是在那一瞬間,他卻止住了口。

察覺到曹俊生的停頓,曹美生敏感地抬起淚眼汪汪的頭來,看著他。

「因為我是你妹妹啊,這還要想?」這次換她敲了曹俊生的額頭一下,笑著牽起
哥哥的手,「走吧,回家吃蛋糕。」

曹美生化解了尷尬,卻沒有辦法讓曹俊生的手心停止出汗,她仔細地感受著他的
體溫,用力地握緊了他的手。

「我好喜歡俊生。」她把頭靠上曹俊生的上臂,蹭了蹭。

「噢,」他楞了楞,感到一陣酥麻,「我也喜歡美生。」

「因為我是你獨一無二的雙生妹妹,對吧?」

「我也是妳絕無僅有的雙生哥哥。」

我們是獨一無二,也是絕無僅有的。但是,還不夠,不夠。

蛋糕果然不是很新鮮,但是在燭光底下,兩個人放在心裡的願望卻不會過期。

可不可以讓我們永遠生活在一起,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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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雙生》第五話 火花
時間: Mon May 2 22:41:54 2005

第五話 火花

空氣中的水氣開始黏滯在每個人的身上,夏天開始了。

曹美生懶懶地坐在教室前面的窗台上,捧著歷史課本,卻無心思考即將到來的模
擬考。

太熱了,她的鼻尖滲出了汗珠,在這個高中生活的第三個夏天。

高三開始了,考試不但變多、活動減少,同學之間的話題也從風花雪月、偶像崇
拜轉化成了課業上的壓力,她知道自己沒有本事參加推薦甄試,唯一的寄託就是
正式的披掛上陣。

這天是周日,曹美生還是選擇來到了沒有冷氣可吹的學校裡唸書,傍晚她還要準
備去補習班上課,與哥哥一起。

她一直不清楚曹俊生想要念哪一所學校,每每問起,他總是笑著帶過。

『我還不知道能不能摸上一間鳥學校咧,有學校可以念就很好了,我沒有資格去
挑。』

不該是這樣的,雖然不是頂尖的,但是曹俊生的功課也並非差勁到一間公立大學
都撈不到,因此他這樣的話語總是讓別人覺得他只是太謙虛。

表面上看來,曹俊生的生活一如往常,就連他與林少淳的交往模式也如同他以往
的手法一樣,一段時間過去就淡得像是不曾發生過。

不同的是,林少淳看著曹俊生的神情並不像以往那些女孩一樣帶著不捨,卻是嫌
惡與躲避。林少淳沒有對任何人解釋他們之所以分手的原因,只說︰

『曹俊生永遠無法認真喜歡上誰的。大家都不過是替代品罷了!』

不難解讀的一句話,但是依然有女孩前仆後繼,只是曹俊生再也不想接受。

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曹美生努力地回想著放暑假前的那個夜晚,她在
房間窗戶邊偷偷望著,林少淳來到了他們家門口,與出門應對的哥哥吵鬧,但是
太遠了,曹美生聽不到他們在吵什麼。

最後只見到哥哥似乎說了什麼,然後林少淳楞了很久,然後用力推了曹俊生一
把,讓他跌倒在地,就哭著跑開了。

問起怎麼回事,曹俊生只是淡淡地笑著,拍著身上的灰塵。

『老樣子。我又恢復單身了。』

小小在暑假時來到家中找曹俊生到圖書館唸書,知道了這件事情後卻只是笑著,
牽動著臉上淡淡的疤痕,平靜地說,『你這個傢伙什麼時候真的有女朋友過了?』

然後他會看了曹美生一眼,對曹俊生嘆了一口氣,就不說話了。

沒有人可以說話,因為小小說出了沒人願意承認的答案。

抹抹汗珠,再度把精神放回書本上,曹美生卻被一陣呼喚聲拉了出去。

是小小。他穿著無袖的運動上衣與短褲,黝黑健康的皮膚帶著男孩子的汗味。

「剛剛去打球?」曹美生禮貌性地笑了笑,與他寒喧。

「是啊,在這種天氣底下唸書會發瘋,倒不如去運動。」小小隨意地抹了抹汗,
看了曹美生手上的課本一眼,「念文組一定很恐怖,要背一堆東西,殺了我比較
快。」

「我還覺得念理組的都是怪物哩,」曹美生笑著搖搖頭,「我真是對那一堆公式
及數字沒興趣。」

「這一點妳跟曹俊生就不像是兄妹。」小小別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不過,也
有很多地方你們表現得不像是兄妹就是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知道妳不會打我,」他笑嘻嘻地摸摸臉上的疤痕,「所以我什麼都可以說。」

「小小,我是不會打人沒錯,但是,」她站了起來,一臉漠然,「如果你再繼續
說下去我也是會生氣的。像是俊生那樣生氣。」

「不,那時候他根本就沒有生氣。」

沒有生氣?曹美生想起了當初曹俊生那猙獰的臉色跟反應,不自覺地就打了否
定。

小小像是知道她的不認同,又補了句話。

「妳聽過『惱羞成怒』這句話嗎?不管是以前的曹俊生,或是即將對我生氣的妳,
都不過是受不了真實的情況被披露出來罷了。你們惱羞成怒,就是怕打破了平
衡。平衡,妳懂嗎?美生?」

又是平衡,小小說的,正是蔡至雰提醒過她的觀點。

「我跟我哥哥一直都很好,沒有什麼平不平衡的問題,也沒必要為無聊的事情惱
羞成怒,你真的想太多了,小小。」曹美生努力穩住搖晃的腳步,試圖走回教室
收拾書包。

收拾書包,然後,逃,逃到補習班——俊生會等她的地方。

「不要逃避我,曹美生。」小小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我不會傷害妳。」

「我沒有逃避你,你也沒傷害我,我只是覺得你的話讓我很不舒服,我有權利選
擇不繼續聽你說話吧?」她努力地保持微笑,「小小,我不想討厭你,但是……。」

「但是妳就是不能面對妳除了自己的哥哥誰都無法看上眼的事實嗎?」

「小小!」

「美生!我喜歡妳!我真的很喜歡妳!雖然我不像俊生那麼帥,我也不像他那麼
接近妳,與妳更沒有天生的雙胞胎默契,但是我真的願意照顧妳!俊生不能陪妳
一輩子,但是我可以!」

小小抓住她手臂的力道加重,顯現了他的心急與激動。

「妳看看我,看看我!好嗎?不要老是把眼光放在一個妳永遠都不能得到的人身
上!美生。我求求妳!」

什麼……?用力甩開小小的手,曹美生的驚愕全寫在在臉上。小小喜歡自己?哥
哥的好朋友喜歡自己?

其實這一點都不奇怪,她並不是沒感覺,但是真正令她驚訝的是,小小說出了她
對自己兄長的愛慕,這麼地直接了當!而且還拿這個當作她該喜歡他的理由?

「俊生一輩子都會是我的哥哥,而我永遠都不會喜歡上你,就因為你今天對我說
了這些話,」曹美生難得地怒吼了,她尖銳的聲音響盪在無人的走廊上,「我早
說過我會生氣的!不要拿『惱羞成怒』這種莫名其妙的帽子來壓我!」

「美生……」因為曹美生的動作,讓小小慌了手腳。

他早該知道告白的成功機率幾乎等於零,但是他沒想到曹美生的反應這麼激烈。

「不管我喜歡著誰,你,吳曉郊,都沒有資格來管束我要怎麼看待我的感情,我
更不允許你這樣中傷我跟俊生之間的……」她頓了頓,咬了牙,「親情,他是我
的雙胞胎哥哥,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永遠都是!沒有人可以取代他!」

她以為一轉身就可以逃開,卻沒想到被力氣大上許多的運動健將拉進了懷裡。

「放開我!」

「妳如果安靜點我就放開妳。」小小的聲音反而冷靜下來,溫柔地吐在她的耳邊。

曹美生一聽,馬上就安靜了下來,因為她知道自己力氣敵不過小小,但是她卻開
始怕小小要對自己做出什麼奇怪的事情。

「噓,不要說話,美生,妳聽我說就好。」小小放開了她,卻依然按住她的肩膀,
看著她快要哭出來的眼睛。

「也許我一直忌妒著俊生有妳這麼一個妹妹;也許我一直好生氣,為什麼妳總是
不看看別人、看看我;又也許,我對於你們之間那奇怪的感情流露有著難以釋懷
的感受。」小小的表情出現了痛苦,「美生,我喜歡妳,可是也很喜歡俊生,因
為他是我的好朋友,在他打了我之後,我知道他其實也……」

「不要說了!」她叫了出來。

「美生,聽我說,俊生是真的也……」

「放過我,小小,我求求你放過我。」曹美生終於是哭了,「不管你要告訴我什
麼,可不可以放過我,不要再說了?」

第一次,他看到曹美生的眼淚,受到了不小的衝擊。因為感受到她的眼淚竟然冰
涼地烙在自己的胸口,他茫然地鬆了手。

望著她倉皇地收拾書包,然後逃開的身影,小小有著酸楚。

不光為他自己這無法竟得的暗戀,還有對於好友曹俊生以及他的雙生妹妹將來要
面臨的種種,小小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心疼及酸楚。

曹美生,妳逃吧,但是妳可以逃多久?而那時候,我是否還能有著胸膛讓妳的眼
淚沾惹?

&&&


擠在回家的公車上,曹俊生的身高剛好可以看見窩在自己身前的妹妹那皺起來的
眉頭弧度。

由上往下看仔細的時候,他才第一次發現曹美生的眼睫毛似乎比自己還要長,沒
有修剪過的眉毛有著優雅的生長方向,滲出汗珠的鼻頭上有一點點小粉刺,卻無
損她那跟自己形狀一樣好看的鼻樑外貌。

妹妹一直都很漂亮,並且溫和,帶著人人都欣賞的氣質,曹俊生自有記憶起就知
道了,並且也深深地自豪,但是奇怪的是,他所交往過的每個女孩子都跟妹妹完
全不同,即使她們的美麗可愛甚至也不輸給妹妹,但是個性上卻難有妹妹的一半
好。

坦白說,要挑好女孩,沒有比妹妹更好的了。

一又浮起這個念頭,曹俊生跟以前一樣,先閉上了眼睛,然後釐清自己的心緒。

美生是妹妹,是妹妹,是親生的雙胞胎妹妹。

「你想睡覺了?」

張開眼睛後,曹俊生低頭看見了曹美生漂亮的眼睛正在望著自己,眉頭緩了點,
但是依然不平坦。

「沒有,我在想事情。」當公車煞車的時候,他一手抓緊了上方的把環,一手輕
輕地摟曹美生的肩膀,「我才正想問妳怎麼了?今天在補習班時,妳的臉色就跟
現在一樣,一直都不好看。」

「我也是在想事情。」她笑了笑,低下頭,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抓了曹俊生的上衣
跟包包。

上衣是曹美生洗的,她刻意加上的柔軟精香味已經沒有了,被曹俊生的夏日汗味
取代。一聞到那汗味,即使是不一樣的氣息,曹美生還是因此又皺了眉頭。

「今天下午我在學校遇到小小。」她收緊了抓著曹俊生的手。

「喔,這傢伙一定是又跑去打球了。」

「是呀。後來他跑來找我……聊天。」她又抬起頭看著哥哥,曹俊生的下巴有點
鬍渣,形狀好看的喉結正在上下滑動。「你是不是想問我,他跟我聊了什麼?」

「妳很了解我。」曹俊生看著她,不帶訝異。

「因為你這裡在動。」她指指自己的喉嚨,「每次你有話想說,這裡都會上下滑
動,像是在吞著口水,想著要不要說些或問些什麼。」

曹俊生沒有回答,只是與自己的妹妹四目交接。

他當然也知道曹美生的習慣,甚至也大概清楚她的一些想法,只是他沒有讓她知
道他其實也是很了解她的。

有些事情,並不是簡單到能夠說出口。尤其是妹妹太過細膩又溫柔對自己的心
思,以及自己那必須要長期壓抑的波動。

「他很喜歡妳。」直到公車停靠了三站後,曹俊生終於是開口了,在這沉默的當
中,他的喉結一直在動。

「你知道的,我不會喜歡他。」曹美生放平了目光,望著曹俊生的鎖骨,試圖緩
著自己的心跳。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妳眼光太高了,所以誰都不喜歡。」他很怕,怕站
在自己面前的妹妹會聽到他的心跳聲加快了節奏。

「我沒有誰都不喜歡,我有喜歡的人。」

該繼續輕鬆地問下去的,比如「唉唷?真的啊?是哪個倒楣鬼讓妳看上?」但是
曹俊生沒有,一種難以控制的感受升揚了起來,這讓他感到害怕。

因為他知道妹妹喜歡的是誰,正因為他知道,所以他沒有辦法故作輕鬆。

不,不是這樣的。是他的心思不單純,這才是讓曹俊生害怕的原因。

突然發生了緊急煞車,公車猛烈地搖晃,車上的人一陣驚呼,撞成一團。而這對
雙生兄妹也不例外。曹美生的額頭狠狠地撞上了曹俊生的下巴,讓他的牙齒酸麻
不已。

非常地痛,並且兩個人在相撞的那一瞬間看到了火花。

因為太痛的關係,所以才會眼冒金星的吧?但是他們自然而然緊緊相擁的姿態卻
延長了那點點火光的實現。

曹俊生用力地抓緊了妹妹的肩膀,一手摸著自己的下巴,嘴巴卻對著她的額頭吹
氣。

「你的下巴也很痛吧?」曹美生一臉擔憂。

「沒關係,我怕妳的額頭會有腫包。」

他們的行徑讓旁邊的陌生人側目,那眼神像是在感嘆年輕人竟然公開如此親暱。
兄妹兩都發現了,卻沒有放開對方的打算。

在這個時候,天生的血緣讓他們得到了不需要放手的理由。

「媽媽不知道會不會準備宵夜?」曹俊生開始別開話題。

「準備了我也不吃,你妹妹—我—要減肥。」曹美生也很有默契地接應。

「這麼瘦了還要減肥?小心變醜了會嫁不出去。」

原來是兄妹。一些好事的乘客和緩了不屑的眼光。

這種對話已經是一種模式,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就是這樣間接地解答了
他人的疑惑。

只是解答了陌生人的疑惑有什麼意義呢?在他們的心裡總是有找不到答案的問
題,而陌生人得到的答案根本也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

能夠正大光明地觸摸著對方的體溫,是因為這層親密得無法化開的雙生關係,但
是除此之外,心窩裡的秘密要怎麼也讓對方知道?

『妳看看我,看看我!好嗎?不要老是把眼光放在一個妳永遠都不能得到的人身
上!』

曹美生一想起了小小下午對她說的話,揪緊了心,也抓緊了哥哥的衣服。

只要她還能這樣抓著曹俊生,她的確是沒有辦法把目光擺在別人身上。

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曹俊生拍拍她的肩膀,眼神溫柔。

「如果不喜歡小小,就不要勉強自己去回應他,我了解小小,他不會糾纏任何人,
更不會糾纏妳,。」

「我不會勉強自己這種事情,如果可以勉強,我早就跟你一樣一直有交往對象。」
曹美生平靜地說,是的,即使哥哥不斷地換女朋友,看似風光,但是她知道那都
是曹俊生在勉強自己。

但是,是為了誰?曹美生不敢知道。

「我想我會繼續勉強我自己下去的,基於某些理由。」

「那些想要勉強你的女孩真可憐。」曹美生笑了笑,「不過你為了什麼要這麼做?」

「保密。」曹俊生頑皮地眨眨眼睛,心下卻悶了起來。為了什麼?問話的人怎麼
會知道她就是那個理由?

永遠都不可以讓她知道,這個秘密一定要守住。曹俊生此時做了決定。

他卻怎麼都沒想到秘密總會有守不住的一天。而打破的人,還是他自己。

&&&

當小小看到曹俊生有別於以往的眼光,他就猜測曹美生是不是說了什麼。

因為曹美生逃開了他,小小從昨天到現在一直處於心情低落的狀態,刻意避開曹
俊生,卻掩飾不了自己對這個好朋友的忌妒。

為什麼會這麼地好笑呢?他竟然忌妒著對方的親生哥哥?這實在是太弔詭了,如
果說給別人聽一定會被笑死,然而這正是小小感到悲哀的地方。

他喜歡的這個女孩,竟然深刻地眷戀著自己的哥哥,更淒涼的是,她的哥哥似乎
也……。

當小小與曹俊生在洗手間碰頭,他知道自己必須說點什麼才好。

「替我跟美生說句對不起。」四下無人後,小小低聲開口。

「為什麼?」曹俊生其實並不明白小小對她做了什麼,一般的告白有什麼好道歉
的?那他早就被一些告白失敗的曹美生愛慕者煩死了。

「我昨天嚇到她了。」小小不敢看曹俊生。

「我不懂,怎麼回事?」

「我跟她告白。」小小這時看著曹俊生,想知道他的反應。

曹俊生依然平靜,帶著微笑,「我知道啊,美生跟我提了。」

小小楞了楞,難不成曹俊生之所以笑得出來,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妹妹不喜歡哥
哥的好朋友嗎?

「你該離你妹妹遠一點,俊生。」

「你有沒有搞錯?我們是一家人,怎麼離得遠一點?」一聽到小小這麼說,曹俊
生刷下了笑臉,「而且我不懂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有那麼多人跟美生告白,你知道她為什麼誰都看不上眼嗎?」小小靠在洗手台
邊,一臉嚴肅,「不管有多好的人出現,她誰都看不上,只要你在她身邊。」

「你不要說這麼莫名其妙的話!」曹俊生火了,「你還想挨揍嗎?我妹妹要不要
跟誰在一起難道是我去決定的?我可沒叫她不要跟你在一起!」

「如果你要因為我說出了實話就要揍我,那你就揍我吧,反正臉上都有一道疤
了,我不在乎多一條,」小小摸著臉頰,「每多一條,就表示你又再次地對自己
說謊。」

「我最後一次告訴你,吳曉郊,曹美生是我的妹妹,這是一輩子都不會改變的事
情,」曹俊生握緊了拳頭,字字咬牙切齒,「你不要把你腦子裡的怪誕思想到處
宣揚,我不怕受到困擾,但是我的妹妹還要做人,她如果出了什麼事情,我就不
會只是在你的臉上留疤而已了。」

「我也告訴你,曹俊生。」被曹俊生這種像是威脅的話語警告了,小小的臉上卻
沒有半點慍怒,只是寒著臉,「如果你的妹妹無法擁有幸福的感情,那絕對是你
要反省的事情。」

「你還說!」曹俊生大吼,完全不理會剛進入洗手間的人。

「我說完了。」說完,小小打開水龍頭,沖了臉,然後突然對著曹俊生潑水。

「你幹什麼?」被潑得一身濕的曹俊生楞在原地。

「讓你消火啊。」小小竟然笑了,「我可不想跟你絕交。」

傻了傻,曹俊生索性也跟著打起了水仗。他知道小小體貼地給予了機會,他必須
趁著還有台階能下的時候趕快把握機會,不然,他遲早要面臨自己情緒潰堤的失
誤。

自這天起,他們就再也沒有正式討論過這個話題。

但是那存在於這對雙生兄妹心裡的點點火花,卻不曾熄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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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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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器不得已相簿 http://www.wretch.cc/album 有佈景主題 速度很快 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可61-228-127-5.dynamic.hinet.net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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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雙生》第四話 波動
時間: Mon May 2 22:41:31 2005

第四話 波動

他站在窗口,看著女孩走出了家政教室,對準她扔下了一塊紙團。命中。

「嗨。」她撿起了紙團,抬起頭,微微地一笑。

曹美生真的很美,不只是五官的堆砌,而是那不屬於高中女生的氣質幽幽。

「今天有什麼好料的?」

「蛋黃酥。」她掀開了盤子上的蓋子,兩個漂亮的蛋黃酥好好地擺放著,還擺飾
了兩片花瓣。

「我要吃。」

「你常常把俊生的便當吃掉了,害他餓肚子,我還沒找你算帳呢。」

「唉唷,這是兩回事啊。」他陪著笑。

「那可不。」曹美生盈盈地堆起了更多的笑,「這也是俊生的點心,我只給他,
你想吃的話,就找他要吧。」

說完,她翩翩地走開了。

望著曹美生優雅纖細的背影,吳曉郊心裡的悸動難以退去。

入學以來,他從沒有過戀愛的念頭,直到高二開始與曹俊生同班後,得見了他的
美麗妹妹,才知道這個校園裡傳說的美少女之一竟然與自己這麼地接近。

曹美生,像是沼澤裡盛開的蓮花一般,高雅、美麗,但是難以涉足接近。

只有曹俊生可以貼近,撫摸她光潔的臉頰及額頭、挽著她嬌小的肩膀及腰身,也
只有曹俊生可以每天享受著曹美生的絕佳手藝,更令人忌妒的是,他們是住在同
一個屋簷下的家人,是親密的雙生兄妹。

曹俊生與曹美生,校園裡的雙生璧人。

吳曉郊深深地為這對兄妹著迷,但是卻保持著旁觀的態度。

曹俊生是個男人,當然,他沒有任何的遐想。但是對於曹美生,吳曉郊有著自慚
形穢的心態,不是他自己條件不好,而是他不想做沒把握的事情,而在陸續聽說
了曹美生拒絕許多人的傳聞後,他更是卻步不前。

何必讓自己丟這個臉呢?他吳曉郊可不想當下一個沒有號碼的失敗者。能夠這樣
以「哥哥的朋友」身分自居,自然地與曹美生談話、閒聊,就是許多男生夢寐以
求的景況了。

跑到了教室門口,他等著曹美生的出現,因為她一定會馬上送來剛出爐的蛋黃酥
給曹俊生。

「哈囉,小小,又見面了。」她款款地走來,帶著微笑打招呼,「俊生呢?」

「他剛好不在。」他好喜歡曹美生叫著他「小小」的語調,輕輕的、柔柔的,像
是彈在琴弦上的優美單音。

「這樣啊。」

「我幫妳轉交吧。」他伸手就要拿曹美生手上的蛋黃酥。

「不,我要等到俊生回來。」她笑著躲開。

「別這樣,我答應妳我不會偷吃。」

「不是你會不會偷吃的問題。」她抬起了眼睛四處張望,等待著哥哥的出現,「我
想親手交給俊生。」

「但是妳可能會趕不上下一節課的鐘聲。」吳曉郊看著曹美生漾著粉紅色的臉
頰,心裡有了一絲絲的弔詭。

「沒關係,我等他。」曹美生話剛說完,鐘聲就響了。

「為什麼一定要等到他?」

吳曉郊早就想問了。為什麼,妳總是把眼光放在自己的哥哥身上?為什麼不看看
別人,看看……看看我?

「只是想要看著他滿足地吃下蛋黃酥的表情。」曹美生沒有想太多,照實地說出
了願望,而這她認為樣的話語並沒有什麼不妥。

「曹美生,妳真的很奇怪。」吳曉郊雙手環抱胸前,一副饒有趣味的模樣看著她,
「妳這樣很容易被誤會喔。」

「嗯?誤會?」

「很少有妹妹會對哥哥這麼在意的。」

「我們是雙胞胎,而且感情很好。」曹美生臉上依然保持著笑容,但是有點僵硬。

她開始升起了警戒心。

「我認識的雙胞胎不只你們而已,尤其是像你們這種龍鳳胎,大多都是吵得厲
害。」吳曉郊隨口說說,「你們這樣不像兄妹,反倒像是戀人哩。哈哈,不會吧?
很怪耶。」

曹美生楞了楞,微笑煞地消失,她只是看著吳曉郊的眼睛,試圖勇敢地面對,卻
只是讓吳曉郊看到了她眼裡的波光。

我的天啊。真的被我說中?

吳曉郊心裡有了答案,雖然不那麼確定。在那一瞬間,他有種墨汁打翻在棉花堆
裡的混亂無章感受。

然後,就是陣陣的排斥感湧起。

「對不起,我開玩笑的。」吳曉郊避開了曹美生的眼光,轉過頭去。

「你的玩笑開的有點過分。」一陣冷冷的聲音揚起,曹俊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
出現在走廊的一端。

「我真的只是開玩笑。」吳曉郊看到了曹俊生那像是要吃人的表情,一時之間不
知道該怎麼好好回應。

「俊生,小小真的是開玩笑的。」曹美生湊上了曹俊生的跟前,捧上了蛋黃酥,
努力地堆著笑,「這是家政課做好的,趁熱吃吧。」

「這種玩笑很過分!你沒大腦嗎?什麼事情可以開玩笑,什麼事情不可以,你搞
不清楚嗎?」曹俊生真的生氣了,不理會妹妹的一臉哀求,直接走到了吳曉郊的
面前,此時附近班級的人也都從教室裡紛紛探頭往外看,想知道事發生什麼事情
了。

「喂,我真的沒有什麼意思。你幹嘛說話這麼難聽?」吳曉郊也不高興了,而且
在他喜歡的曹美生與看熱鬧的同學面前如此被下了馬威,他覺得很沒面子,「怎
麼?該不會被我說中了?你要跟我翻臉嗎?」

「說中什麼?」曹俊生已經握起了拳頭。

「說中你心虛的事情啊。」吳曉郊不知道自己是吃錯了什麼藥,事後想想,他自
己都只能歸咎於他太過衝動,被嫉妒心蒙蔽了理智。

「你說!我有什麼好心虛的?」曹俊生的臉已經漲紅了。

「俊生,不要,小小沒說什麼……」

看到曹美生緊緊地抓著曹俊生的手臂,然後靠在他的身後,吳曉郊看了更是莫名
地火大,然後想要一股腦地發揮在這對雙生兄妹身上。

吳曉郊知道自己不該這麼想,但是他就是直覺認為這的確不太對勁。

「看看,」他對著看熱鬧的人指著這對兄妹,「難道曹美生喜歡自己的雙胞胎哥
哥?真噁心!搞亂倫啊?」

話剛說完,曹美生只見到自己的哥哥推翻了盤子裡的蛋黃酥,猛地向吳曉郊衝去。

接下來的狀況她也迷糊了。她只記得自己努力地要阻止曹俊生落在吳曉郊身上的
拳頭,卻總是被猛力地推開。

俊生在生氣,在生氣……她沒見過哥哥這麼生氣的樣子,眼睛睜得好大、嘴巴扁
緊,拳頭想必也很硬——看吳曉郊的表情就知道了,被曹俊生打一定很痛。

「你愛亂說話是吧?我就打得你這沒大腦的傢伙牙齒掉光!媽的吳曉郊,老子跟
你的友情就到今天為止,你再給我亂說話試試看!」曹俊生紅了眼睛,像是在對
待不共戴天的仇人。

直到曹美生回過神的時候,只見教官已經拎著兩人離開了。而吳曉郊的左臉上,
有著斑斑血跡,那是被曹俊生的手錶重重刮傷的痕跡。

她攤坐在曹俊生的班級走廊上,看著逐漸散去的人潮,還有被踩爛的蛋黃酥,六
神無主。

俊生會怎麼樣呢?她只要一想到爸爸媽媽的表情就冷了心。

但是,但是……她為什麼會有一種甜甜、酸酸的感覺呢?

甜,是因為曹俊生為了自己打架;酸,是因為這場架的起因是因為俊生想要反駁。

一個太過分的開笑,到頭來就是一個玩笑而已。

這時曹美生漸漸地明顯感受到,「兄妹相戀」在曹俊生心裡會是什麼模樣了。

他不能接受,甚至討厭吧,所以才會打了小小。那麼……

是的,藏在她心裡的,是一個連玩笑都不能的狀況。


&&&


「唉!輕點。」

「對不起,很痛嗎?」曹美生趕緊收回了自己的手。

「還好,我撐得住。」曹俊生摸著手臂上包紮好的傷口,自床上坐了起來,看著
妹妹。「妳還好嗎?」

「我有什麼不好?」她依然溫婉地笑了笑,「打架的人是你,受傷的也是你。小
小還送到醫院了。」

「吳曉郊說的話,妳不要放在心上。」曹俊生撫著手臂上的傷口,咬著牙。

收拾著醫療室裡的用品,曹美生頓了頓,抓住紗布沒有動作,「放在心上的人是
你,不然你不會打架。」

「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保護妳。」曹俊生別過臉去,窗外,一群上體育課的學生正
在丟著手球。

「我知道,但是你反應太過度了,俊生。」曹美生繼續抓起了濕毛巾,擦拭著曹
俊生髒污的臉。「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因為當兄妹的是你跟我,感情好也是你
跟我的事情,如果要計較,那麼我們都有打不完的架。」

曹俊生沒有回應,看了妹妹蓄著水光的漂亮眼睛一眼,他吞了吞口水,壓抑住自
己莫名的心疼,然後傻傻地轉過頭望著窗外的人群。

人群裡,有著林少淳的身影。

在那一瞬間,曹俊生決定該對妹妹說些什麼才好,也是對自己的提醒。

「美生,我、我最近喜歡上一個一年級的女生。」

曹美生沒有說話,只是自顧自地收拾著物品。

「她就在那裡。」曹俊生伸出了手,卻把頭轉向了動作開始遲鈍的妹妹背影前,
「妳見過她的,一年五班的林少淳。」

「噢。」她轉過頭來,卻不是看著窗外,而是面對自己的哥哥,她依然溫柔的雙
眼看不出任何的情緒起伏,「你真的喜歡她?」

曹俊生沒有說話,轉過頭,逃過了妹妹的目光,面對了窗外,點點頭。

「喜歡就去吧,我什麼時候阻止你過?」曹美生轉過身去,低著頭繼續把紗布捲
好。一滴、兩滴,曹美生的眼淚無聲地污染了保健室的紗布

午後的保健室裡,除了藥水的氣味外,還充盈著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

關於哥哥與妹妹之間的。

或是,男孩與女孩之間。

&&&


打架的事情很快地就過去了,在小小與曹俊生彼此誠意地道歉後,只剩下絲絲的
流言飄蕩著,然後在一些人的心裡留下了不可說的疑問與答案。

而小小自此臉上就帶著淡淡的傷疤,也深深地把曹俊生這對兄妹記在了心上。一
輩子。

曹美生也以為事情應該就會這樣淡了下來,只是沒想到,她首先要面臨的就是親
生哥哥的蓄意疏離。

曹美生開始每天早上提早出門,曹美生準備好的便當他刻意忘記,母親問起他也
只是回答中午想吃學校賣的便當;他開始自己洗襪子跟制服,不會再嚷著要妹妹
動手;在學校裡幾乎不會打照面,而曹美生也羞於出現在曹俊生的教室前面。

回到家中後,曹俊生也會刻意避開妹妹回家的時間,匆匆吃了晚飯就進了房間不
出來。

守著父母常常加班晚歸的房子裡,曹美生覺得分外地寂寞與不安。

是有那麼一點點詭異的氣氛出現了,她責怪起了自己,為什麼那時候不能笑著回
應小小呢?說謊啊,就像之前她回答蔡至雰那樣地自然。

什麼事情都沒有,請不要開玩笑了。她該這樣說的。

可是,她卻選擇了沉默,讓小小瞎猜多想,擊中了真相。然後讓俊生也發現了什
麼嗎?他,是不是也懼怕著自己?

龐大的課業壓力讓曹美生沒有時間跟精力繼續想太久、太多,只能偷偷地偶爾濕
了眼睛,依然努力地正常過日子。

過些天後,甩掉前一個女孩沒多久的曹俊生正式跟林少淳同進同出。

「妳哥哥又換女朋友了?」蔡至雰捧著便當站在窗戶前面,看著樓下走過的一對
人影,推推曹美生,詫異地張大眼睛,「那女生看了就惹人厭,比上一個還糟糕,
哪裡好?曹俊生倒不如選我。」

見曹美生一點反應都沒有,蔡至雰帶著擔憂的眼神望著曹美生,「他們在一起的
事情,妳知道嗎?如果很難過,我可以把肩膀借給妳。」

「妳這是幹什麼?」曹美生放下了手上的便當,笑著,「我的哥哥要跟誰在一起
需要我同意嗎?」

「唉唷,我不是這個意思。」

「拜託妳擺脫掉一些刻板印象吧,比如,『戀兄情節』這種字眼。」曹美生無奈,
但是依然帶著笑,「俊生早就把事情告訴我了,我覺得很好啊,沒有什麼好在意
的,妳卻比我還在意?」

「好吧,那麼妳來告訴我,以『妹妹』的角度來看,林少淳哪裡好?」蔡至雰有
點火大,對於好友的不坦白。

哪裡好?曹美生沉默了。不是她真的認為跟哥哥交往的女生都說不出什麼優點
來,而是她沒有客觀的立場去發現。最多,她只知道……

「她很漂亮。」

「妳也很漂亮啊!站出去一比,曹俊生的哪個女朋友比妳還漂亮?」

「我是妹妹。」曹美生語氣堅決地表示,一直掛著的笑容消失了,「我是妹妹,
俊生是我的哥哥,妳不要搞不清楚狀況好嗎?」

「搞不清楚狀況的是妳!還有曹俊生!」蔡至雰不知道哪裡來的火氣,發了出
來,「前天發生的事情我都知道,小小他活該,亂講話,但是你哥哥的反應也真
是激烈,在我看來那叫做欲蓋彌彰。」

「要蓋什麼?又彰顯了什麼?」

「美生,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難道妳真的不對我坦白點?而要等著讓小小這種
沒大腦的人直接戳破妳?然後讓曹俊生發了瘋似的去過度掩蓋?」

「妳在說什麼我聽不懂。」曹美生收起了便當,準備回到教室。

「喜歡自己的哥哥雖然有點奇怪,但不是罪大惡極,那不表示你們將來一定就會
發生親密關係,妳就當作是過渡期,沒有必要這麼委屈自己。」蔡至雰平靜地說。

午休的鐘聲響起了,她們站在走廊的窗邊,各自沉默。

要用什麼話打破沉默?點頭承認?還是繼續隱瞞?曹美生不知道怎麼讓好朋友
明白她此刻的煎熬。

況且,她的想法並不如蔡至雰認為的那麼簡單。過渡期?真是這樣就好了。

「我不會笨到像某個人那樣亂說話,我也挨不起曹俊生的拳頭,我只是希望妳知
道,妳在想什麼我不是全盤不了解,」蔡至雰搭著曹美生的肩膀,一派輕鬆,「不
管妳要怎麼做,我都支持妳,因為我相信妳一定都想過了,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謝謝,不過妳真的想太多了。」曹美生把額頭靠著蔡至雰的肩膀,不敢讓好友
看見自己就要變紅的眼睛,「這件事情,只有我一個人有這樣的想法。」

一切都只是單方面的,曹俊生什麼都不知道?蔡至雰並不相信,但是她覺得最淒
涼的狀況是︰曹俊生其實已經發現了什麼,卻蓄意選擇在曹美生面前讓另一個女
孩子走在他的身邊。

心疼地摸摸曹美生的頭,蔡至雰的肩膀感受到曹美生腦子裡跟心窩上的沉重,而
身為好朋友,能做的就只是這樣了。

&&&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學長?」

「呃?有、有!」

「是嗎?」林少淳自涼亭裡的板凳上站了起來,「那你說說,我剛剛講了什麼?」

「我……我忘記了。」

果然,曹俊生一直都處在心不在焉的狀態,林少淳心裡非常地不舒服,拜託,跑
來說要交往看看的人是曹俊生耶,當然她是很高興,反正她本來就這麼希望著。

但是一知道了曹俊生打架的事情,她的心就涼了一大半。就因為有人說曹美生喜
歡自己的哥哥,曹俊生就把那個同班同學打得留疤。

她疑心病不該這麼重的,但是根據她目睹這對雙生兄妹的相處印象,她其實也抱
著女孩子天生的敏感度而隱隱地懷疑。

更何況,如果曹俊生真的有意對自己好,在這該是熱戀期的階段,她怎麼老是見
到這傢伙總是恍惚?若有所思?

「對不起,我剛剛分心了,妳可再說一次嗎?」曹俊生自知理虧,溫言地討饒。

看著曹俊生一臉無辜的表情望著自己,林少淳軟了心捨不得,算了吧,一定是自
己想太多。

「沒關係啦,我只是希望你多放點注意力在我身上。」林少淳坐回了曹俊生的身
邊,摸著他剛剛吃完的餐盒。「這幾天我看你都吃學校的便當,這樣吧,明天開
始我幫你帶便當?」

她想表現地體貼,也想證明自己不是一個不會作家事的花瓶。

卻沒想到得到一個令她打破「不要想太多」決定的答案。

「不用了。我只吃美生做的便當。」

曹俊生想也沒想,就直接這麼說出口!林少淳傻了,要說他太笨?還是說他根本
就是蓄意的?

而說出這番話的曹俊生像是大夢初醒般地楞了楞,看著林少淳已經發白的臉色,
心虛地站了起來。

「午休時間過了,該回教室了。再見。」

像是逃離現場般的,曹俊生沒有多說什麼,就這樣離開了。

林少淳則是久久無法從震驚中回神,木然地坐在原地。

&&&

晚餐時間依然只有兄妹兩人在家,然而不同的是,這是這一兩個禮拜以來他們一
起共進晚餐。

沒想到哥哥會準時回家的曹美生,開心地煮好了晚餐,準備好碗筷。

「吃飯了,俊生。」

「好。」曹俊生俐落地從沙發上跳起來,坐進自己的用餐位置,他看了背對著自
己正在收拾廚房的妹妹一眼。

「明天記得要幫我帶便當,」他坐了下來,若無其事地扒飯,「還是妳的手藝比
較好,學校賣的便當真的不是人吃的。」

美生做的菜,真的……好好吃。俊生酸了鼻子,更努力地加餐飯。

廚房水槽的水龍頭正吵鬧地放著水,曹美生停下了手邊的刷洗動作,悄悄掉下一
滴眼淚。

「好啊。」



--
「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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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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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雙生》第三話 平衡
時間: Mon May 2 22:40:28 2005

第三話 平衡

曹俊生打開了便當盒,果然還是豐盛的菜色。他刻意不跟著大家蒸便當,只因為
這麼美好的菜色,蒸氣只會破壞不會加分。

「唷,吃這麼好的便當!」一個男生靠了過來。手上抓著一雙筷子,快速地夾走
了漂亮的荷包蛋。

「喂!小小!你自己沒便當嗎?幹嘛吃我的?」

「我哪像你這麼好命啊,有那麼可愛又能幹的妹妹幫我帶便當?」他笑嘻嘻地咬
下一口,隨即臉色大變,「噢!好好吃啊!真是太好吃了,曹美生真是太厲害了,
荷包蛋都可以弄得這麼好吃!」

「可惡啊!我都沒吃到,就被你吃掉了!」曹俊生丟下了便當,追著邊吞著荷包
蛋一邊跑開的小小打。

一回頭,便當裡的好菜色馬上就只剩下一堆白飯。只見一群男生人手一雙筷子、
甚至用手就抓起了肉排,吃得精光。

「曹俊生你真的是命太好,每天都有妹妹幫你帶便當。」

「連我媽媽都懶得替我帶便當,真是太對不起我這發育中的男高中生啊。」

「好好喔,我也要有這樣的妹妹。長得漂亮,又賢慧。」

「曹俊生,把你妹妹交給我吧,我會一輩子都好好吃她做的菜!」

他鐵青著臉站在自己只剩下白飯的便當前,肚子不斷地翻滾著。

好餓。

修理過了每一個吃乾抹淨他的同學後,曹俊生扁著肚子到了合作社,不幸的是,
便當早就賣光了。看來,只好吃餅乾了,正想抓起一包零食時,就被喊住。

「學長!」

是一年級的學妹,林少淳,她是學校裡出名的美少女,有著一頭漂亮的及肩長髮,
卻是棕色的。她自己說這是天生的,不是染髮,但是教官一直半信半疑。

「嗨。」他禮貌地對她點點頭,就抓起了餅乾,走向櫃檯。

「學長沒有吃便當嗎?怎麼跑來買餅乾?該不會跟我一樣在減肥吧?」林少淳追
了上來,捧著一罐優酪乳。

減肥?他看看這個美少女一眼,是很漂亮,但是似乎已經過瘦了。

「妳有沒有四十公斤?」

「唉呀,學長,我很胖,不要問了。」她嬌笑著。

「妳這樣叫做胖,那美生就該去死一死了。」他皮笑肉不笑地付了錢,「我買餅
乾是因為我沒東西吃,只好吃這個,我才不會去做減肥這種蠢事。」

一聽到曹俊生這種口氣,林少淳覺得不太舒服,卻沒有想太多。大概他是屬於那
種喜歡女孩子有點肉的男生吧。

「如果學長覺得我胖一點會比較好看,那我就不減肥了。」她跟在曹俊生的背後,
說著。

我咧,妳要皮包骨還是想臃腫,關我什麼事情啊?

「沒關係呀,妳喜歡就好,沒有必要管我覺得如何。」他回頭對她笑了笑,敷衍
地回答。

曹俊生這一笑,卻讓林少淳看傻了眼。就是這種笑容,讓她念念不忘。

一入學沒多久,林少淳就聽說二年級的曹俊生是個陽光帥哥,而且也是運動健
將,功課雖然不是頂尖,但是也不差,是全校女生都知道的一號風雲人物。但是
林少淳認為那只是普通的高中校園傳說吧。

直到在校內的籃球比賽上,她被場上那個進籃得分後、一臉笑容燦爛的男孩深深
吸引住,打聽之下才知道那個人原來就是曹俊生。

千方百計透過其他的男生認識了他,林少淳勢在必得。開玩笑,她可是一個嬌滴
滴美少女,從國中開始就追求者不斷,連男老師都對自己特別好,男生緣可以說
是無往不利。

要把到曹俊生,一點都不難。

但是事情似乎沒有林少淳想像中的順利,她發現曹俊生雖然身邊不缺女孩子的圍
繞,女朋友一直都在換,可以說是不到一個月就一個,但是態度似乎都非常地冷
淡,像是那些女孩都不過是普通朋友,不會是他重視的人。

不過她注意到有個女孩是例外的,雖然這個女孩很少跟曹俊生打交道,也很少一
同在上下學時間並行,可是看著他們偶爾會出現的成對身影,林少淳注意到曹俊
生的眼光異常地溫柔與熱切,並且會帶著輕鬆與信任的姿態。

那的確是個跟自己不相上下的美麗女孩,林少淳不得不這麼承認。

纖盈卻帶著肉感的體態,皮膚的白皙程度與自己相去不遠,更可惡的是,那女孩
有著與曹俊生相似的漂亮雙眼。

就連笑起來,他們都是這麼地相像。這就是所謂的「夫妻臉」?

她幾乎就要認輸了,卻意外地發現原來曹俊生還有一個妹妹,並且是龍鳳胎。

很快地,當林少淳發現那個差點讓自己認輸的女孩是曹美生之後,她又燃起了希
望的戰火。

原來是妹妹,那麼就一點威脅性都沒有了啊。

曹俊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一抬頭就看見自己的妹妹站在她們教室的走廊窗口
前,他笑著揮揮手。

「便當呢?」曹美生拉著嗓門問。

「被小小他們吃掉啦。」

「上來吧。」她招招手。

簡單的對話,淡淡的手勢,看在林少淳的眼裡總覺得這對兄妹不太尋常。

就是兄妹啊,這種情景其實一點也不奇怪才是,但是經過連番的觀察,還有女孩
子的直覺,林少淳覺得他們之間應該好像還有點什麼。

但是林少淳並沒有再細想下去,因為血緣是個鐵錚錚的事實,她沒有什麼好憂心
的。他們是兄妹∼這是許多喜歡曹俊生或是曹美生的男孩女孩們,都不憂心的既
定事實。

喘著氣、抓著餅乾到了曹美生的班級門口前,就發現她捧著自己的便當等在走廊。

「給你。」曹美生把便當放在曹俊生的手上,看了依然跟在哥哥身後的林少淳一
眼,微微地一笑。

曹美生不在乎她是誰,曹俊生老是換對象,也多的是願意跟在背後的女生,她習
慣了。

「妳為什麼不吃?」他看著曹美生,發現她的臉色不太好。

「我,我那個來了,沒什麼胃口。」她的嘴唇有點發白,下腹部的疼痛讓她有點
吃不消。

「怎麼會?呃?」曹俊生想了想,「噢,對,時間差不多了。」

在一旁的林少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這是兄妹的對話嗎?她可不會跟
自己的哥哥討論生理期!

「妳回家好不好?反正生理假妳每個月都請,沒關係吧?」他摸著妹妹的頭,發
現她的額頭冰涼,冒著冷汗,「我再打電話問妳晚餐想吃什麼,我買回去。」

「下午有歷史小考。」

「管他什麼大考小考的!給我回家!」他拉起妹妹的手進了她們教室,引起這個
女生班級的一陣騷動,「我幫妳收書包。」

站在教室外看著一切的林少淳,迷糊了。

從頭到尾她完全沒有插嘴的餘地,也彷彿這兩個人的生活之中根本也沒有任人介
入的空隙。

他們,真的是雙胞胎兄妹嗎?會不會好得太過頭了?

&&&

晚上只有無聊的電視節目可以看,他關掉了電視,敲了敲曹美生的房門。

「進來吧。」

從曹美生的聲音裡他聽得出她頗為虛弱,曹俊生開門進去後,坐在床邊,看著自
己裹在棉被裡、縮著身體的妹妹。

「明天要不要請假?我去跟妳們老師說。」

「不用了,過了今天晚上應該就好了。」她轉過身來,臉上帶著曹俊生意料中的
蒼白,「爸爸媽媽還沒回來?」

「是呀,喜宴大概都是九點結束吧,應該差不多了。」他替曹美生拉了拉被子,
「等一下應該會有喜宴的剩菜可以吃,妳多少吃一點吧。」

「不要,我會想吐。」

「但是妳午餐跟晚餐都沒有吃,這樣怎麼可以?」

「我哪一次生理痛不是這樣的?」

「每次都這樣不表示就是應該的。」他拿出了哥哥的威嚴,「要乖乖吃飯!」

「如果你以後自己乖乖洗襪子,我就吃。」

「不過就是丟到洗衣機,對妳來說有什麼難的?不然我叫媽幫我洗。」

「你捨得喔?媽媽在醫院不夠忙,回家還要忙著照料你跟我?你成熟點好不
好?」曹美生虛弱地笑了笑,「要我照顧你都太過分了點,我是妹妹耶,應該是
你照顧我。」

「妳、妳、妳,」他捏著妹妹的臉頰,「越來越會頂嘴了!我現在不正在照顧妳?」

「唉唷,放開我啦!我是病人。」她揮手要打開曹俊生,「不然你就去交一個願
意幫你洗襪子的女朋友,叫她快點嫁來我們家,不就好了?」

放開了妹妹的臉,曹俊生大笑。

「要當我的女朋友或是老婆哪有這麼簡單?可不是只會洗襪子就可以的。」

「還要漂亮、溫柔、聽話……」曹美生扳著指頭認真地算,「還要會幫你帶好吃
的便當。」

「那就是妳了啊。」曹俊生不假思索地說。

話一出口,陷入幾秒鐘的尷尬。曹俊生看著妹妹也盯著自己的眼睛,一時之間不
知道該如何接續。

弔詭的氣氛。

曹美生打破了沉默,「可惜我是你妹妹,等下輩子吧。」她笑了笑。

「對啊,妳是我妹妹。」他又再度大笑著捏上了她的臉頰,「所以給做哥哥的欺
負也是天經地義的,懂不懂?」

「唉呀,我的臉要腫了!曹、俊、生!」

「爸爸媽媽好像回來了,我出去看看有沒有東西吃囉。妳不想吃就好好休息吧。」
他放開了曹美生的臉頰,猶豫了一下,親上了她的額頭,「妹妹。」

望著已經關上的房門,她摸著自己原本冰涼的額頭跟臉頰,是因為哥哥的抓捏,
還是因為親吻?現在,她渾身發熱。

漸漸地,她忘記了生理的疼痛,恍恍惚惚地睡去。

&&&

「對不起。」即使背著書包不太方便,她還是深深地向對方一鞠躬。

「啊,沒關係,沒關係!我本來就不敢抱著什麼希望。」男孩滿臉通紅,抓著自
己根本就還沒送到對方手上的禮物,尷尬不已。

「學長,快要大考了,要加油喔,你這麼優秀一定會上榜的。」她抬起頭來溫柔
地一笑,讓男孩心裡滴血。

這麼漂亮的女生,果然眼光都很高,連我這種帥哥高材生都看不上。

看著倉皇跑開、似乎快要跌跤的男孩背影,曹美生嘆了口氣。

「好!第二十七個!」

「不對啦,上次那個根本連告白都沒有說出口,就害羞地放棄了,所以不能算,
應該是二十六個!」

曹美生吃驚地一回頭,竟然是這兩個好事的人,蔡至雰跟趙敏華。

「妳們兩個,」她苦笑,「幹嘛算這種東西?還有,偷聽是不好的行為。」

「身為妳的好朋友,總要注意妳的安全。」蔡至雰抓出書包裡的筆記本,在上面
快速地紀錄著,「嘿嘿,原來男生都喜歡約女孩子到腳踏車棚告白?這個位置是
第一名耶,有十一個!」

「第二名是哪裡?」趙敏華好奇地湊上前,看著蔡至雰的筆記本。

「專科音樂教室。好怪。」蔡至雰皺著眉頭,「這些傢伙根本就不是音樂班的。」

「上次那個二年八班的更怪,竟然把美生叫到焚化爐旁邊。」趙敏華也快速地接
嘴。「是怎樣?被拒絕了要把美生毀屍滅跡嗎?」

「呸呸呸,不要亂講。」蔡至雰敲了趙敏華的頭一下,「還有五個是把美生叫到
黑嘛嘛的工藝教室,這是第三名。」

「唉呀呀,都是人煙罕至的鳥地方啊,而且在這種放學後的時間,好危險喔。所
以我們怎麼可以不跟過來保護妳呢?」像是唱雙簧似的,她們異口同聲。

曹美生張大了眼睛楞在原地,完全說不出話來。

「美生,其實剛剛這個學長也很不錯呀,人帥、功課又好,以後妳可能會有個台
大的高材生男友喔。」蔡至雰拍拍好友的肩膀,「要是給我的話,我一定毫不猶
豫。」

「不只這一個吧,之前的樂隊隊長、舞蹈社公關、甚至是一年級的小學弟,有的
都很不錯呀。」趙敏華看著曹美生,「妳眼光真的很高耶,美生,可是卻沒有規
則可循。」

「我眼光不高,也很高。」曹美生只是笑一笑。「重點是,我現在不想談戀愛。」

兩個好友互看一眼,搖搖頭,不想談戀愛?才不是這樣呢。

她們其實注意到了什麼,也隱隱地猜測,但是她們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不願
意相信。這麼聰明、懂事的曹美生,她不會這麼傻。

「也許上了大學後,風光明媚,妳就可以擺脫戀兄情節了吧。」蔡至雰打開筆記
本的另一頁,悄悄隨手寫上一個名字,然後打上一個「X」。

曹俊生。

「我沒有什麼戀兄情節。」一聽到哥哥的名字,曹美生沒有慌張的表情,只是淡
淡地否認,然後微笑。

曹美生越是這樣淡淡地否認,兩個好友越是擔心。

曹美生越是要刻意裝出沒那麼一回事的時候,表情就越是平靜無波。同班了將近
兩年,又是這麼好的朋友,她們實在是太清楚她的個性了。

即使不動聲色,她們還是發現曹美生面對哥哥又換一個女友的狀況時,那眼底流
動的情緒;當哥哥對她噓寒問暖時,她的嘴角總是漾出很細微的愉悅;聽到身邊
的人談論曹俊生,她的耳朵總是靜靜地張得更開了。

「美生……」趙敏華還想說些什麼,卻被蔡至雰擋了下來。

「不談戀愛也好,這樣就可以專心唸書,要戀愛上大學機會更多呢,對吧?」蔡
至雰眨眨眼睛,換得了曹美生一貫的笑容。

不談戀愛也好,這樣就可以永遠看著他嗎?曹美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總有
一天曹俊生一定會遇到一個想要共組家庭的女孩出現,那時候,她再去決定要不
要去找個人戀愛吧。

至於現在,她很清楚地能夠了解到,曹俊生的心裡及眼裡根本就不曾有過那些女
孩的來去身影。所以對於哥哥不曾中斷的女友,她根本不必在意太久。

那些都不是對手。她心虛地想著。

但是,卻有個影子,淡淡的,盤據在他心中。那是尚未出現的理想形象嗎?還是
一個已經存在的神秘人物?翻遍了腦中的資料庫,曹美生就是找不到那個能讓曹
俊生牽掛的女孩會是誰。

「不管妳想不想談戀愛,總之,」蔡至雰意味深長地看了曹美生一眼,「不要打
破妳目前的平衡。」

「啊?平衡?什麼意思?」趙敏華傻傻地問。

曹美生沉默了一陣子,初夏的風吹來,細黑的瀏海騷著前天晚上「哥哥」所親吻
的額頭。

該是搔癢感,此時卻是發燙的痛。

妹妹,妹妹,妹妹……親吻她的額頭時,俊生是這麼叫她的。

「我聽不懂妳話裡的意思。」她輕聲地說,小心地不洩露出自己的悲傷。

「妳懂也好,不懂也罷,反正妳很聰明,自己知道該怎麼做的。」蔡至雰聳聳肩,
不再多說。

生來成為雙胞胎的哥哥與妹妹,將來也是這樣的關係,這就是平衡。

卡在血緣上,不得不維持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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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雙生》第二話 俊生
時間: Mon May 2 22:40:07 2005

第二話 俊生

給我獨一無二的妹妹美生︰

我知道妳不會真的給了我地址,而我也不打算讓須知子伯母轉交這封信。因此,
這是一封不會到妳手上的信。

事實上,我一開始就不打算讓妳收到信了,因為唯有如此,我才有辦法寫信給妳。

我現在會自己帶便當了,上班的時候可以吃著自己做的便當依然感覺充實,可
是,少了幸福的滋味。

因為不再是妳做的便當,我就等於喪失了品嚐幸福的味覺。

前些天我去看爸爸媽媽,有很多話想要說、想要明白交代,可是我卻只是跪在墓
碑前,什麼都說不出口。

我要怎麼告訴他們,屋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要怎麼告訴他們,他們的雙胞胎
兒女無法繼續平和生活?我要怎麼告訴他們,我也沒有辦法跟別的女人一起生
活?

我要怎麼告訴他們,我其實埋怨著,因為是他們讓妳我成為兄妹?

我又怎麼敢不孝地說,妹妹愛上了我,而我,其實也愛著我的妹妹?

我不願意想像當妳見到小小之後,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可是該死的雙生感應卻還
是讓我沒辦逃避心窩裡那刺痛的感覺,還有妳滿滿地塞在我心裡的身影。

然後我發現我在哭。那是因為妳也在哭,還是我壓抑太久的傷痛?

我真的壓抑太久了,以至於妳離開台灣後的第二天,我便迫不亟待地離開了妙
芬,明白地告訴她,我其實一直愛著別人,只是我沒有勇氣承認。她倒是早就看
穿了一切,因此只是給了我一個耳光,謝謝我遲到的坦白。

這些日子以來,我過得不好,很不好。當我看著鏡子,就會想要親吻那與妳相似
的影像容顏,睡眠的時候我緊緊地擁抱自己,像是那一天我擁抱妳一般。

我記得妳的聲音、妳的容貌、妳在我掌中的體溫,還有妳落在我胸口的眼淚,但
是,我卻快要忘記我其實是妳的誰。

請原諒我無法真實地表達我的感受,我恐懼、害怕、擔心,即使我知道美生妳是
這麼努力地掩飾自己的嫉妒與不安,就只是因為愛我,我還是無法誠實地回應妳。

我連緊緊地擁抱妳,都是那麼地心虛。

如果一旦說出我那不該說出口的真相,妳的人生就必定因我而毀。可是我卻又不
能放開我的手、鬆開我的唇。我很自私,很自私。

那真相是,我愛著自己的雙胞胎妹妹。

所以我當年才會打了小小,因為他說出來的正是不能見天日的真相。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妳,所以我當然會知道妳愛我。而美生妳也應該最了解我,卻
為什麼就只會等著我的答案?

有些答案很清楚,只是不能說出口,但是那不表示那個答案不曾存在。

如果我不能認同我們相愛的事實,我不會吻妳、我也絕對不會抱妳,即使那是超
出我的理智所做下的事情。

但是至少我還必須要做到,要保持妳身體上的貞潔。

我不怕下地獄,但是我不想讓妳下地獄,正因為我知道如果一旦讓我進入了妳的
身體裡,妳勢必會用盡力氣抓住我不放,然後把自己推向了不回頭的道路。

而我,因為與妳過於相像,也會抱持著與妳相同的執著,緊緊地咬住妳,讓妳痛
苦一生。

在妳拼命思念我的同時,與妳相隔這麼遠的我還是可以點滴感受,並且也希望妳
可以感受到我其實不曾間斷過的牽掛。

美生,如果可以重來,我再也不要與妳成為雙生兄妹,我希望可以回到我們落在
母親子宮的前一刻,讓妳或是我跳脫到不同的環境裡,擁有不同的父母親。

我不願意感激那活見鬼的傳說,因為倘若前世我們就相愛了,此生的狀態就是不
會結束的苦刑,而我想要無所顧忌地愛著妳,而不是背負著讓妳我被道德與倫理
放逐的枷鎖。

我為什麼要感激讓妳我這麼痛苦的狗屁傳說?

總之,我會等著妳回來,直到妳找到了能夠與我繼續生活的答案。

請原諒我不寄出這封信,只因為我想要保護妳。

——愛妳的,哥哥 俊生——

&&&

經過路口的時候,被公車狠狠地按了一下喇叭。

我竟然闖紅燈?

停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我停格了兩秒鐘,然後在更多車子對我鳴出的喇叭聲中
倉皇離去。

我很清楚,我怎麼了。

因為需要冷靜,所以我把車子停靠在路邊,然後看著我旁邊助手座位上的便當袋。

小熊維尼的圖案襯著淡藍色的布底,對我這麼一個二十七歲的男人來說,很可
笑。可是,這卻是我每天幸福的根源。

兩個多禮拜前,我的妹妹會坐在這個位置上,拿著便當袋,讓我送她去上班。

兩個多禮拜後,我卻看著這個包著自己做的便當的袋子發楞。

我想念我的妹妹—她是我的雙生血親,卻也是我此生注定未竟相戀、不該愛上的
女人。

重新發動車子,轉了個彎後,就接到了妙芬的電話。

「你到公司了嗎?如果你還沒到的話,可不可以來接我?」

「可以。」

我的前女友依然對我有著霸道的命令,但是我們都很清楚,這已經開始步入了「友
誼」的階段,再也不是以往那種親暱的關係。

當我見到分手不到兩個禮拜的前女友時,心裡依然有著疙瘩。那股愧對她的不安
還是升揚了起來。

我對不起她,因為我浪費了她兩年的青春,到頭來卻強迫她面對最不願意接受的
事實。

「你幹嘛?臉色很差耶。」她一上車就故做輕鬆。

「昨天沒睡好。」我不想對我的失眠原因多加解釋。

「我看是兩個禮拜都沒睡好吧?」妙芬笑了笑,說出了我的心底事。

我不吭聲,只怕說太多就會洩漏我的脆弱。

很悲哀,我竟然不能在任何一個朋友面前展現我的脆弱,即使在我的雙胞胎妹妹
跟前,我也極少說過真心話。

我也從未對美生坦白過,我愛她。這會不會注定是一種遺憾?自她離去後?

「想她,為什麼不跟去呢?」妙芬在經過了一陣子的沉默後,把玩著我的便當袋,
淡淡地說著。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想誰?跟去哪?」我還是想裝傻,只為了保護我自己、保護美生。

「你再繼續自私下去吧,曹俊生。」妙芬突然抓起了便當袋往我臉上打。

「妳幹什麼?我在開車!」我一把抓下便當袋,卻還是打中了自己的臉。

情急之下,我又再度把車子停到了路邊,又惹來後面的車子一陣追鳴。

「你實在是很差勁哪!曹俊生!」

「我又怎麼了?」

看著妙芬扭曲地快要擠出眼淚的臉,我真的不懂她為何突然這麼生氣,又對我動
粗。

「你不要以為這兩年來我跟你是跟假的!你心裡有著誰、想著誰,我不是不知
道!現在你說要放棄我,那我就當作你要去找她,可是你現在這種漠不在乎的態
度,是對得起誰了?」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坦白說,我是惱羞成怒。我當然知道妙芬知道了什麼,但是我不希望她來血淋淋
地告訴我。

「你愛你妹妹不是嗎?你那個雙胞胎的妹妹,曹美生!你當我是瞎子嗎?」妙芬
真的哭了,「我認了,我敵不過你們的血緣,我也不想祝福這段……這段奇怪的
感情,但是我希望起碼你不要對我繼續演戲,你不要再把我當白痴!可以嗎?可
以嗎!?」

「我什麼都沒有說,妳不要替我下定論可以嗎?」

「曹俊生!」妙芬繼續對我大吼,而且比剛才大聲,「你要騙我、騙美生就算了,
你幹嘛連你自己都騙?你以為你騙得了誰啊?」

我騙美生?

那一瞬間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因為妙芬那一句「你以為你騙得了誰」。

是啊,我是騙了妙芬,也騙了美生,甚至,我也必須騙著我自己,因為我心裡窩
藏著的,是不能見光的感情。

可是,不是處在我這種境地的人要怎麼簡單地了解我的掙扎跟感受?我也不相信
有誰可以簡單地說明了美生這二十多年來對我的點滴情緒。

我們的事情,只有我們會懂。自然的,也只有我們可以解決。

「對不起。」自分手後,我第二次對妙芬道歉。

「對不起我什麼?你說呀!」妙芬依然氣憤地質問我,「你說你愛上了別人,就
直說你到底愛上了誰,不要讓我瞎猜,這樣我也可以徹底死心!」

「不管是誰,妳都該對我死心。」我不敢看著妙芬,不是因為我離棄了這段感情,
而是因為我愛著的對象難以啟口說出。

「你一天不坦白告訴我你愛上了誰,我就像現在這樣地纏著你!」妙芬拉著我的
袖子,「我說你愛上了自己的妹妹,你就承認,就承認!不要再閃躲了!」

「我剛剛已經說過妳不要替我下定論!」我吼了出來。

「你就是愛上自己的妹妹,你就是!」妙芬也對我持續地吼著,「愛著自己的妹
妹是不道德的!你誰不選,幹嘛選了一個不會有結果的人?這樣你叫我怎麼平
衡?」

「那麼繼續欺騙著我不愛的妳,浪費妳的時間,就比較高尚?」我轉過頭直視著
妙芬,說著我自己都難以承受的話語。「妙芬,我坦白說,我已經欺騙了妳兩年,
妳知道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嗎?我根本就不該招惹妳。」

是的,從我念高中開始,我就不斷地招惹女孩子,只因為我想要找到一個可以讓
我擺脫雙胞胎妹妹影子的女人,但是我失敗了,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在我眼前的,會是最後一個犧牲品嗎?

「啊?」妙芬張大了嘴巴看著我,「你……你早就……」

「我早就愛著、愛著別人,我以為我可以愛上妳,但是……」

「你夠了!曹俊生!」妙芬狠狠的把便當袋再次地扔到我臉上,很痛,「你幹嘛
拿我當替代品?你下賤!你要亂倫就從頭到尾亂一輩子,不要玩弄我!」

妙芬哭著衝下了車,自己招了一部計程車離去,而我,楞坐在駕駛座上,想著那
兩個字。

亂倫。

亂了倫理與道理,我愛上了自己的妹妹好多年。我的妹妹也是。

我們是相愛的,是相愛的,即使世間的道德無法見容,但是這樣就是低賤嗎?

其實低賤與否,高尚與否,都不過是自己的藉口。

『如果有一天,我會被眾人的石頭砸死,你會不會離棄我?』美生離去前的那一
夜,這樣問我。

我堅定地說「不會」。這是我的答案。不管是基於哥哥的立場,還是弔詭的愛戀
關係。

我不能好好照顧我愛她、她也愛我的那個人,就是一種罪過。

原來是這樣。

我身上流著與她相同的血液,不過就是在提醒我,不可離棄。

即使要一起被石頭砸死,我都該義無反顧。


&&&

我還是忍不住打了電話給須知子。

明明知道這樣並不會比較好,甚至會更糟糕,我還是沒辦法控制我的行動。我知
道,美生一定去找過須知子了,她是目前唯一一個可以告訴我美生過得好不好的
人。

「她幾天前來過。」伯母的聲音有點虛弱,像是非常地疲憊,「你好嗎?俊生?」

「我還好。只是覺得很空虛。」

「噢?」須知子輕輕地笑了,傳遞給我一絲希望與溫暖。

那希望是她可能會告訴我美生的事情,那溫暖是死去的母親氣味。

「美生看起來很不錯,不過她沒有在我這裡過夜,馬上就去新宿了,好像是要去
找一個……朋友。」

「我知道,我有收到她的來信,她去找小小。」

一提到小小,伯母就沉默了。我並沒有忘記小小對伯母來說具有何種意義,因此
似乎也不能再多提。

「你為什麼覺得空虛?因為剩下自己一個人在家?」伯母問我。

「嗯,每天都可以看到的人突然不見了,難免有這種感覺。」

「我也是哪,藤原死了以後,我每天都感到空虛。」

說出這種話的須知子讓我非常訝異,「他對妳很不好,不是嗎?他死了妳該放鬆
點了。」

「藤原的確非常不好,但是當你發現困擾自己已久的頭痛突然消失了之後,那用
來苦惱的時間就讓人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

「太閒了的關係吧。」我說。

「可能吧。」伯母又輕輕地笑了,轉回了我的話題,「你很擔心美生?」

「我恨不得現在人就在東京。」緊緊地抓著話筒,我覺得胸口很悶。

「你來了她就會逃得更遠。俊生,你目前該做的是要準備好怎麼迎接美生。」

「我正在這麼做。」

「是用哥哥的角度?還是戀人的角度?」

我說不出話來,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伯母知道?美生到底跟她說了什麼?

不過須知子說中了我的問題,我根本就還處在矛盾當中,完全沒有釐清我要用什
麼姿態迎接美生回到身邊。

「俊生,如果你沒有準備好,美生回去後只是會繼續受傷。」伯母似乎並不訝異,
像是在說著一件普通不過的事情,語氣平和,「美生只是告訴我,你們很好,但
是她身上有些氣味還是讓我感覺到一些事情。」

「是嗎?」我開始冒汗,並且擔心我跟美生之間的不尋常就要被揭諸於世,有誰
會接受我們?

「甚至說,當你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你知道嗎?從人的臉上可以看出
將來的命運,不是命相學,而是老人的直覺噢。」她呵呵地笑著。

「美生是我的妹妹,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對我說有什麼用呢?你該去對美生說呀,俊生。」伯母以笑聲結束與我的對話。

真要能說,當我吻著她的那一晚我就可以說出口了;真要能說,當妙芬指責我的
時候我就該反駁了。

可是我沒有辦法,就是沒有辦法。

因為在我晦暗的那一面裡,總是在幻想著,美生包圍著我的那一刻到來。她會閉
著眼睛還是張開眼睛看著我?會不會哼著痛苦的樂音?

漸漸地,我早就已經不能擺脫我要放棄兄妹的關係,進而與她成為戀人的想法。

隱隱約約中,我見到了地獄的大門已經開啟,就等著我帶著美生一同進入。

我們,除了地獄,還能逃到哪裡去?



--
「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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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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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雙生》第一話 美生
時間: Mon May 2 22:39:37 2005

第一話 美生

我最親愛的哥哥俊生︰

寫這封信只是想要讓你知道,我很好,我沒有做傻事,只是逃到一個很遠的地方,
平靜第寫下這封信給你。

請原諒我的不告而別,我覺得我們都需要一點時間去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也許
在你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是我依然非常迷惘、無助。

如果繼續留在你的身邊,並不會對於我的迷惑有更大的幫助。而你,到最後可能
就會厭惡我的任性與怪誕。

所以我離開了,並且不給你機會阻止我。

我這個禮拜到了歌舞伎町去。當然,我不是去那裡上班,我是去找小小。

小小,你記得這個好朋友嗎?那個曾經跟你打架的男孩,他現在在新宿一家酒店
裡當經理,看起來過得還不差,他變白了、瘦了很多,除了有時候會帶些刀傷在
身上,其他的沒有什麼大礙。

沒有大礙,這也是我要跟你說的,我也沒有什麼大礙。

我很好,俊生,只是活到這個年紀,我才發現,如果沒有跟你一起生活過那二十
多年歲月,我接下來的人生就會等同空白。

我非常地高興我的人生裡有你的存在,也非常感激上天讓你我成為了雙胞胎。就
算是如同傳說所提的,因為我們的上輩子不美滿,這輩子才會當兄妹,我依然感
激這樣對我來說已經是不完美的安排。

這世界上只有你懂我,也只有你願意懂我,也只有你,不得不懂我∼因為那可恨
又可悲又可憐的血緣關係。

俊生,我非常地想念你,當我看到小小臉上被你打的淡淡傷痕,我竟然哭了,因
為我想起了你當初為了我揮拳、然後被記過的那件事情。不過小小似乎是以為我
是因為見到了久違的故人才喜極而泣。

然而我比誰都清楚哪,我之所以哭泣是因為你,俊生,我非常地想念你,並且到
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但是我卻不敢相信關於雙胞胎的感應傳說。

除非你能夠回答我,你也不斷感受到了椎心刺骨的疼痛,然後腦中浮起了我的身
影,我就真心地相信你與我心血相連。

剛到日本時,我先到京都時探望了須知子伯母,她很關心你,向我問起了你的近
況,可是俊生,我要怎麼告訴她呢?

我要怎麼告訴須知子這些日子以來我們發生的種種?

我說不出口,所以我告訴她,你很好,我也很好,我們,都很好。

除了「很好」,我找不到其他可以圓謊的字眼。

俊生,我們真的「很好」嗎?我,你,我跟你,我們,真的可以很好嗎?

當我逃到日本的時候,我就再也不敢問自己這個問題了,因為我在等你給我答
案。等到你可以給我回到你身邊繼續賴著你的那個答案。

又或者你要給我的答案,其實會將我永生地放逐。而你只是善良地不願意太早對
我殘酷。

俊生,俊生,俊生……如果我說,在母親的子宮裡與你相識時我就已經被放逐了,
你會怎麼想呢?

早知道如此,你還願意跟我當雙生兄妹嗎?

我願意。我願意啊,俊生,只是我恐懼這個世界要給我的指責,我恐懼你要給我
的結局。

所以,請你原諒我逃了,逃到一個你找不到我的地方。

我會等你給我答案,但是不是現在,而是要等到我原諒我自己的那個時候。

所以請你先原諒我給了你一個假的地址在信封上,也請你不要試圖找尋我。

——愛你的,妹妹 美生——

&&&

我不太懂日語,靠著大學裡學到的一點皮毛,還有破破的英文,我竟然還是找到
了小小。

「不簡單啊,日文那麼爛也可以找到我?」小小說。

「不要忘記日本人也是會說英文的。」

「那我也真慶幸日本人還聽得懂妳的爛英文啊?」小小給了我到日本來之後所接
收的第二個擁抱,他的胸口跟須知子伯母一樣溫暖。

「不管妳是為了什麼來到這裡,我好高興看到妳,美生。」

我想哭,卻是因為我看到了小小左邊臉頰上的傷疤,小小擁抱我的時候,我吻了
他的疤痕。在那一瞬間,我感覺到小小的輕微顫慄。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我努力擠出微笑輕輕地說。

那道疤,是俊生給他的。我哭,是因為我想起了俊生。

小小變白了,大概是因為他過著晝伏夜出生活的關係吧?高中時候那個健康高大
的黝黑形象,如今轉變成我眼前消瘦蒼白的身影,讓我感到錯愕又傷感。

小小工作的地方是歌舞伎町非常有名的一家酒店,裡面的小姐大多來自台灣,也
因為如此,我的語言障礙像是不曾存在。

與店裡的女孩們相談甚多,卻令我不太愉快。不是她們不好相處,而是我見識到
了關於外地求生的種種。

我如果不回去了,是不是也必須過著這樣的生活才能夠活下去?

「我運氣算是不錯,有身分證,所以還不怕警視廳來查,但是別人就不一定了。」
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由美子也來自台灣,年輕時她嫁給了一個日本男人,卻沒想到
被騙光了所有的錢,那男人不見了,只留下一堆賭債跟一個小女孩給她。

「我一個女人家在日本能怎麼過?物價這麼高,小孩一直在長大,沒有錢是不行
的。我想過要自殺,但是想想,死了又如何?我小孩難道也要跟我一起去死嗎?」

她捻熄了煙,看了我的手腕一眼,「小妹妹,如果不是走到了絕路,永遠都不要
跟我一樣,也不要尋死。」

絕路?怎樣的路叫做絕路?生活上的?經濟上的?還是感情上的?

我已經辭掉了台灣的工作,我在日本無依無靠,我愛上了最不該愛的人……摸著
手腕上的疤痕,我想著,什麼叫做絕路?

「由美子有生意要做。」小小一把拉起了我,惹得我的手腕一陣痛。「走,我們
去吃宵夜。」

我並不認識這裡的路,但是我卻走在小小的前頭,這是一種逃避嗎?我不想走在
小小的背後看著他灰暗的背影。

到了町裡略嫌冷清的巷道角落,我們坐上了一家路邊攤的椅子,這讓我想起了電
視劇裡壓抑的上班族總是喝酒閒聊的好地方。

「不要看這攤子很小,老闆娘做的豚骨拉麵可是非常地好吃喔!」小小這時候才
終於給了我微笑,而不是一見面就掛在臉上的漠然。

我對攤子裡的中年女子點點頭,她沒有化妝,唇上的口紅也已經糊得差不多了,
臉上的汗漬亮亮地撲在她的臉上。和善又純樸的模樣,讓我想起了須知子伯母。

「我去找過伯母。」把玩著桌上的筷子,我試圖找些話題。

「哪個伯母?」

「住在京都的那個。」

「噢,藤原太太嗎?」小小一向都是這樣稱呼須知子伯母,然後一定會加上一句,
「她老公死了沒?」

「這次如你所願,死了,一年前。」我的笑容有點僵硬。

「真的死了嗎?那麼就真的該喝點酒慶祝一下。」小小跟老闆娘要了兩個杯子,
點了清酒。

說是慶祝,但是我卻看不到小小有什麼快樂的表情。我知道,小小無論如何都無
法真正開心的,不管藤原先生死了幾次。

喝下了幾杯酒後,小小終於是繼續追問。

「美惠看起來如何?」他竟然直接稱呼須知子伯母的中文姓名∼那好久都沒有人
再叫過的本名。

「很好,只是瘦了點,氣色還不差。」我吃了一口拉麵,為了表示尊敬,我還故
意吸得很大聲。

「藤原有留下什麼遺產嗎?還是債務?」

「有保險金,但是大多拿去還債了。」我放下了筷子,看著小小除了冷漠卻多了
些心疼的側臉,「她想找份工作。」

「工作?那就去找啊,難不成妳希望我介紹她來酒店?」小小突然放聲大笑,「美
生,妳來還差不多,妳也不想想美惠都幾歲了?」

「當你抱她的時候,怎麼沒想想她幾歲了?」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我承認我的確是對小小有點生氣,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不會再跟她睡覺了。」小小並不生氣,只是一口氣喝掉了三杯清酒,「那種
錯誤發生過一次都嫌太多。」

發生過一次都嫌太多。而有些錯誤不必發生,只要有了念頭,就已經是錯了的。

我不再說話了,只是繼續吃著麵,然後也跟著喝了好多酒。

「晚上住在哪?」小小幫我提起了不大的旅行袋,與我並肩。

「還沒有決定。」

「那就去我那裡吧,如果妳不嫌我房子太小。」

我看著小小臉上的淡淡傷疤。

「好啊。」

&&&

小小住在處於新宿邊陲的一棟鐵皮公寓裡,一排開來有好幾間房間的那一種,即
使是夜晚,陽台上的晾曬衣物還是清晰可見。

屋子裡有點悶熱,在我刻意洗了冷水澡後,還是又出了些汗。小小說,他沒有裝
冷氣的計劃,因為過些日子他要搬家了。

「搬到哪去?」

「本來沒有特別的打算,但是也許會去京都。」

「也是很貴。」

「不是錢的問題。錢,我有。」

「是為了須知子伯母?」我是這麼猜測的,也許小小會想要把之前的錯誤徹底地
落實了。反正,藤原都死了。

小小沒有說話,只是不斷地抽煙,電風扇運轉著,拍散了煙味,飄出了窗外。

「我想,伯母會很高興有熟人離她近一點。」我說。

「是啊,我只能近一點,不能貼上她的生活。」他捻熄了煙。

年齡差距過大的戀愛是這麼地痛苦,二十七歲的小小跟四十八歲的須知子在痛苦
了這麼多年後,即使在藤原死了也是依然不會有結果。須知子,無法面對自己日
益殘破的風華。

我知道須知子是愛著小小的,不然她不會選擇不聯絡。

因為愛,所以不能讓對方找到自己,也不要知道對方會是在哪裡,離自己是近、
還是遠。

所以我寫信給俊生的時候,附上了假的地址。

我不需要俊生的回信。至少目前我一個字都不能看見,即使只是看見他寫著「美
生」兩個字,我都會心如刀割。

小小突然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叫了出來。

「我知道我今天弄痛妳兩次了。」小小看著我的手腕,即使傷口已經癒合,不需
要紗布了,遇到外力扭轉、撞擊還是會痛。

「那就不要再弄痛我。」

「我頂多也只是這樣弄痛妳,」他又用力拉了我的手腕一次,「曹俊生呢?」

聽見俊生的名字,我竟然下意識地就流下了眼淚。

他會不會感覺到我正在哭?

「妳為什麼要愛上他呢?美生。」小小把我的手拉上了他的臉頰,讓我摸著那道
疤。「妳會被他弄痛一輩子,然後妳就不會只是割腕而已了。」

「我不會再做傻事了。」我止不住眼淚,卻依然還能夠平靜地說話。

「愛上自己的雙胞胎哥哥就已經是傻事了。」

聽到小小這麼說,我終於是放聲大哭。

然後,小小就不再說話,只是抱著我,拍著我的背,讓我的眼淚沾上了他的赤裸
胸膛。

當小小吻我的的時候,我沒有閉上眼睛,而是看著他左臉頰上的疤痕。那疤痕,
是我們念高中時,俊生做下的記號。

他們那一次會打架是因為小小說出了像是預言般的話語。

『難道曹美生喜歡自己的雙胞胎哥哥?真噁心!搞亂倫啊?』

俊生什麼也沒有說,就是狠狠地揍了小小一頓,然後就留下了一道疤給小小。

然後有一個多禮拜,俊生刻意跟我拉開距離,不說話、也不一起吃午飯。回到家
後也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俊生是不是也覺得很噁心?對於這樣的話語?因為其實他也發現了我對自己哥
哥的感情,所以才要用痛毆小小來宣告他的答案?

其實他也不用這麼做,我從來沒有阻止過俊生不斷地換女友。即使我不舒服、我
想要獨占俊生,可是我還是知道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是妹妹、妹妹。我是無可取代的,卻也悲哀地絕對沒有權利可以愛他。

並且我清楚地了解俊生都不愛那些女孩,他心裡一直有著別人。

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我頂多只能經由雙胞胎的默契去察覺到俊生只是不斷地玩
感情遊戲,卻獨獨珍惜那個人。

我嫉妒的,是那個人,不是其他的女孩。

那是誰呢?俊生?我常常在心裡這麼問著。

當我摸著小小臉上的疤痕,我也這麼問著。那個讓你揪著心思念,然後也感染著
我的人,是誰?

當小小終於脫去了我的衣服,撫摸著我、將手指伸入了我,我還是看著那道疤。

「把衣服穿起來吧。」小小突然爬了起來,然後笑著把衣服丟給了我。

「你不抱我嗎?」

「等妳不是處女了我再抱妳。」小小點起了一根煙,止不住微笑。「原來妳跟曹
俊生還沒做過?」

「基於這個理由你更應該抱我,」我沒有穿上衣服的打算,「如果你打算救我。」

「我並不想救妳,我也救不了妳,美生。」小小呼出一大口的煙,「而且我不想
讓妳一輩子記住我。」

「如果你要我忘記,我可以做到。」

「對不起,美生,我不能抱妳。」小小摸著我的頭,「我並不介意成為曹俊生的
替代品,事實上,我也很樂意成為替代品,因為如果只是當一個替代品,我就不
必承擔太多的幽怨跟責任。可是,那是在妳已經是曹俊生的女人才會成立。」

「但是我永遠都不會是他的女人。」

「那麼我便永遠也不會抱妳。」

「我懂了。」

原來只有當我帶著已經無法恢復的身心後,才能後毫無所覺地任人擁抱。

「如果我抱了妳,我不會原諒我自己。」小小幫我披上了衣服,「對不起,我不
想讓自己承擔這些,我很自私。」

「不,自私的是我,對不起。」我感到沮喪,卻也帶著一點慶幸。

沮喪的是,原來我對俊生的感情已經沉重到連小小都不願意救我;慶幸的是,我
有這麼一個自私的朋友。

俊生也可以對我自私點嗎?不管是靠近、或是遠離,我都希望他可以自私地彰顯
出他的想法。

偏偏,我是他的雙胞胎妹妹,不管是傷害還是擁抱,俊生似乎都打定主意不誠實。

在他自以為是地做著為我好的決定時,卻只是延長了我痛苦的時限。

我該逃到什麼時候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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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雙生》第零話 楔子
時間: Mon May 2 22:38:35 2005

第零話 楔子



曾經有這麼一個傳說︰前世不得圓滿的戀人,來生於是成為了兄弟姊妹。

那麼前世我一定愛得很深很深、甚至願意付出我的生命,所以,此生我們才會是
雙胞胎……





「曹美生,我的襪子哩?」

「我哪知道?抽屜裡不是一堆?」她慢條斯理地把剛剛煎好的蛋放進了便當盒。

「一雙都沒有了啊!」

「那就怪你自己都不洗,搞到現在沒有襪子穿。」

「欸?妳就不能順手幫我洗起來喔?」

「欸?怪了,我幹嘛幫你洗?」

「妳是我妹妹啊,幫哥哥洗襪子是天經地義的吧?」

「我靠!曹俊生!我告訴你喔!不要以為你早我六分鐘出生就可以吃定我一輩
子!」

「我靠!曹美生!我也告訴妳!老子偏偏就是早妳六分鐘出生,因為這六分鐘,
妳注定要為我護一生!」


曹俊生抬起一隻腳跨上了沙發,瞇著眼睛。「叫哥哥。」


「我呸。」曹美生冷笑一聲,繼續做她的便當。

「不叫?好。」曹俊生一把抓起了曹美生的便當,「那我先走了,不等妳。」

「喂!那是我的便當!」曹美生伸手就要搶,卻搶不過動如脫兔的曹俊生。


曹俊生根本不管她,直接穿上鞋子不穿襪,就衝出了門口。「反正妳這麼能幹,
就再做一個給自己囉!再見!」

望著曹俊生騎上腳踏車飆遠的背影,曹美生卻漾起了笑。

對呀,我是一個能幹的妹妹,並且是世界上獨一無二、可以讓曹俊生依賴的妹妹。

轉身回到屋子裡,曹美生拿出了她其實早就做好了的另一個便當∼一模一樣的便
當,放進了書包,快樂地出門去。

一模一樣,宛如是雙胞胎的便當。如同她與曹俊生這十七年來的關係。

而且會延續無數個十七年,到他們死了,都不會變的關係。

——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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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雙生》笭菁序:前世不完美的戀情
時間: Mon May 2 22:37:07 2005

[序]前世不完美的戀情

  在麗子姊再度發揮擅長的細膩時,又有多少人的心要跟著故事裡的雙生,一
起共享可能會有的心痛。

  禁斷的愛戀與禁忌的題材,在麗子姊成熟的筆觸下,又牽扯出令人撼動不已
的迴音。

  古埃及帝國,強調手足聯姻,以保證血統的純正優良;我們中國古代皇朝,
也讓近親聯姻,同樣為了血統。

  接著隨著時代進步,發現維持血統純正,卻往往生下畸形兒或是昏庸君主,
於是漸漸的有了混血,一直到近代,表親與堂親的結合,依舊在合法範圍內。

  兄妹,有沒有可能相戀?

  我看雙生,頭一個想到的問題便是這一個。

  而兄妹,是不是代表絕不會相戀?

  不能、不可以與不會,是不能夠劃上等號的;今天有人可以說兄妹不得相戀,
但卻不能判定--兄妹不會相戀。

「有個傳說,前世不得圓滿的戀人,來生便為兄弟姐妹………」

  人與人的相戀是無道理可循的,或許當他們身在同一個子宮內時,就已經注
定要繼續完成上輩子未完的戀情;只是這世完不完美?或許當他們在羊水裡睜眼
時,就能預料...即時戀情能繼續,恐怕也美滿不了。

  衛道之士,會評判這樣的題材背德喪倫,會批評這樣的小說為什麼還能搬上
台面?
 
  什麼是背德?什麼是喪德?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叫應該?什麼叫不
應該?

  這些東西是誰規範的?是誰制定的?是以什麼為依歸?又憑什麼為依歸?

  雙生,是一對戀人的戀愛過程,在不知名的規範教條下所衍生出一段不為人
所接受、不為自己所諒解的愛情。

  我們只要單純的去看待他們,他們也只是一對相愛至深的戀人。

  相愛,並沒有錯。

  錯在哪裡?又什麼是錯?我不認為有哪一個人能夠有資格去評斷是與非。

  至於這個傳說「前世不得圓滿的戀人,來生便為兄弟姐妹………」,這對雙
生今世之圓不圓滿,我想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願天下有情人,得以終成眷屬。
                   笭  菁 7.17.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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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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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雙生》作者跋 禁斷之戀—受詛咒的愛
時間: Mon May 2 22:46:44 2005

作者跋 禁斷之戀—受詛咒的愛

「有個傳說,前世熱戀卻不得圓滿結局的戀人,來生於是成為兄弟姐妹………」

這是一個淒美的傳說,但是那愛戀如果延續到來生的親緣當中,仍有機會圓滿
嗎?愛上自己的兄弟姊妹,無疑像是上天的詛咒。

「雙生」談的是一種日文中所謂「禁斷」,中文解釋為「禁忌」的戀愛。

婚外情、師生戀等等,即使「不倫」,但是至少還不是禁忌,因為沒有血緣關係
的異性男女相戀,就動物性來說是天經地義。

我寫過同性相戀的小說,這是不太新鮮的禁忌,卻也花了我三年的力氣。

這一回我鼓起勇氣寫下了「雙生」,試圖觸碰親人相戀的題材,寫的時間不長,
自2003年四月底開始,到七月初完稿,這當中我幾乎不寫其他的長篇,頂多偶
爾因為需要轉換心情而寫了幾部短篇,總之,「雙生」是我花了很重的心思、很
專注的心力去完成的作品。

對我來說,要去揣摩雙胞胎的心裡並不那麼簡單,何況是互相愛戀的雙生兄妹,
書寫的過程中如果一個不小心,就會貽笑大方。

在書寫的過程當中許多讀者問我是否能接受如此禁斷之戀,麗子必須很誠實地
說,我在這部小說裡只是一個文字戲子,我可以讓每個人都流淚,但是絕對不參
與。

如果我在「小同」裡要表達的是擺脫性別的愛,那我在「雙生」想敘述的就是一
種純粹的愛情,無關乎血緣。

只是背負著親緣的愛戀,卻比同性相戀來得更為沉痾。

這兩三個月當中,感謝台大椰林故事版的讀者Badbaby送給我這麼一個類似的傳
說,也恭喜妳生下雙胞胎。也謝謝所有等待這個故事的讀者,因為你們的期待,
這篇故事才能完成。

即使我寫下了「全文完」,結束了這場故事,但是曹俊生與曹美生卻仍有著畫面
活在我的腦海中,但是我決定還是點到為止,只因為我覺得並不是明白地給了讀
者結果,才是好作品。


「雙生」也許不是好的小說,但是我給它過程,賦予了原因,剩下的就是給讀者
的空間。


最美好的故事收場,不是我寫出來的,而是大家心裡的想望。


麗子 2003/7/16於台北市37度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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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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