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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分類:《短篇集 口渴》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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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 口渴的男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大概是一週前吧,上班族丸山達郎常常覺得口
渴。

要好的同事開始笑著說他是水桶,每天看他連飯都可以不吃,但是大大小
小的寶特瓶將他的桌子跟垃圾桶都佔滿了。

原本他可以喝公司供應的開水的,茶水間裡有一台性能非常優異的飲水
機,能夠三段給水,要熱水、冰水、溫水都不成問題。

但是自從他開始常常覺得口渴之後,飲水機也來不及煮開了水供應,一開
始大家還不以為意,但是當公司有重要客戶到來時,櫃檯小妹發現竟然無
飲用水可用,讓她被老板責罵招待不周;辛苦跑了一趟業務回來的業務員
想喝水卻發現飲水機一直在沸騰煮水的狀態中,更是火氣大了……

因此,惹來了越來越多的不滿。

「喂!我說丸山先生啊,你要當水桶不會自己帶水來喝嗎?公司的飲水機
常常沒有水可以用,你要害我被炒魷魚嗎?」

櫃檯小妹山口惠梨雖然年輕又可愛,脾氣卻不太好,她趁著午休時間沒有
其他人在辦公室時,衝到他的座位前抗議。

卻只見丸山不斷地抓著寶特瓶猛灌水,看來,他剛剛又去把剛煮好水的飲
水機剽竊一空了。

「對不起,我、我不知道讓大家這麼困擾……」丸山放下瓶子,擦擦嘴,
一臉抱歉。

他是真的感覺抱歉,並且也感到很無奈,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自己會
變成這個樣子呢?

看著丸山那哀傷的眼神,山口嘆了一口氣。

「你要不要去看個醫生?」山口看丸山一副也很困擾的可憐模樣,不免也
軟下心腸,「你一天喝水的量超過五千西西了吧?」

「我沒有正確地測量過,但是大概是將近一萬西西……」丸山嘆口氣,他
想哭,「我買了好多水壺煮水,可是還是覺得口渴。」

「真糟糕。」山口也很煩惱。「這樣常常跑廁所不麻煩嗎?」

「說也奇怪,我……幾乎不小解了,更別說流汗了……」

「啊?」山口驚訝地聽聞,無法相信。

那麼這些喝下去的水到哪裡去了?

「對不起,我明天開始會自己帶水來喝的。」丸山站了起來,深感歉意地
鞠躬。

「我看這樣吧,丸山先生,你家裡煮的水就留著家裡喝吧,明天開始我幫
你帶乾淨的開水來,你呢,還是可以用公司的飲水機,但是不要像現在這
樣搞得大家沒水喝,這樣好不好?」

山口脾氣雖然壞,但是心地善良,這個提議讓丸山感激涕零。

「太好了,不好意思要這麼麻煩妳了,那就拜託了!」

山口真的自第二天起,就帶了五個裝滿乾淨飲用水的寶特瓶到公司來,但
是她很快就發現,這對丸山是不夠的,因此她一天天增加了份量,但是沒
有用,茶水間的飲水機還是常常來不及煮水。

因此山口現在帶水的份量是一天十五個寶特瓶,每天拖著買菜用的拖車帶
給丸山。

但是好像沒有用,丸山對於水的需求跟胃口有增無減。

除了丸山的口渴危機外,公司內也開始了不尋常的謠言,因為山口的舉動
讓許多男同事開始揣測兩人之間的關係,開什麼玩笑,女性同事已經不多
的公司裡,可愛又年輕的山口是大家的情人,丸山怎麼可以用這種方法獨
占?

因此這些正常不易口渴的人們就常常偷偷把飲水機的電源關掉,才不管公
司客戶有沒有水喝,他們要丸山沒水喝!

丸山跟山口很快就發現了這件事情,山口氣呼呼地想要大罵無聊,但是丸
山阻止了她。

「算了,請山口小姐不要計較了。」丸山用像是很久沒喝水的乾癟嘴唇說
話,但是事實上他剛喝下一整瓶的水,「反正,我就要離開這家公司了。」

「什麼?!」山口受到相當大的驚嚇。

「因為老是想著口渴的事情,都沒有在工作上好好努力,因此我的績效太
差了,而且還常常讓大家沒水喝,老闆已經……」說著這些話時,丸山的
哀傷眼神更深了。

丸山必須在三天後離開這家公司。

知道這件事情的山口感覺有點憂傷,若不是有那麼一點喜歡著丸山、被他
哀傷的眼神打動,她怎麼會這麼努力地咬牙每天帶水給他喝?這下子好
了,搞不好連告白的時間都沒有了。

從人事命令下達後的那一刻起,丸山奇蹟似地不再感覺口渴,相反的,他
老是往洗手間走去,並且常常窩在裡頭很久不出來。

在丸山在職的最後一天,山口一早到公司就發現到丸山的座位濕漉漉的,
這讓他桌上的許多文件跟物品濕氣凝重。

這也引來其他無聊男同事的嘲笑,「唉唷,丸山怎麼老是在洩?山口小姐
啊,妳跟著他會不幸福喔!」

「你們這群無聊的傢伙閉嘴!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飲水機的事情是你們在搞
鬼!」山口真的是氣壞了。

剛好從洗手間出來的丸山都聽到了,山口一望見他就將他拉到樓梯間,想
要告訴他不要理會那些人的鬼話,還有……告白。

這時山口才發現丸山不只是袖子是濕的,他全身都是濕的,仔細一看,他
好像還在不斷地自身上冒出水來!

「山口小姐,我……」

只見丸山一開口,嘴巴也是咕嚕嚕地冒出水來!

「啊!」山口一見,昏了過去。

***

等到山口醒過來時已經是下午的事情了,據其他人說,他們聽到叫聲過來
就只見到她躺在濕漉漉的地板上,丸山呢?不見人影,只有一條長長的水
痕往安全梯蜿蜒下去。

丸山再也沒有回來,甚至失去了蹤跡。

山口曾經嘗試從人事資料去找尋丸山的住處,卻發現那一戶已經沒有人住
了,公寓的管理員說,真是可怕啊,像是淹水一樣呢,水都流到外頭來
了,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啊?

而丸山什麼時候搬走的,沒有人知道。

山口只好對找尋丸山的事情死了心,不再去細想。

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公司裡又開始有人覺得口渴了,就是整過丸山
的那些人。

他們常常覺得口渴,一台飲水機根本無法滿足他們,並且,他們也不需要
上洗手間。

山口惠梨看著這幾個患上口渴症狀的人,想起了丸山那哀傷並帶水的眼。

 


之二  奇異的男人

吉本元子這幾天發現公寓裡常常有潺潺的水聲,常常讓她從睡夢中驚醒,深怕
自己的天花板就要坍塌了,因為那水聲來自樓上。

「請問五樓的住戶是不是在裝潢?」一開始元子懷疑是五樓的住戶正在動工,
以致於水龍頭鬆脫了,如果真的是這樣,淹水可就不好了。

「呃……沒有呀,」和善的管理員看了看住戶的名冊,「五樓住的是剛搬來一個
月的丸山先生,他最近沒有裝潢的計畫呀。」

「但是我常常聽到很不尋常的水聲呢。」

「喔,丸山先生有提過,他喜歡泡在浴缸裡,水也不會關,希望樓下的住戶多
多包涵,而我忘記提醒吉本小姐妳了,真的非常抱歉唷。」

「原來是這樣。」元子得到了答案,也就寬心了。

但是大半夜的泡澡已經夠奇怪了,而且幾乎是一整個晚上都是,這會不會有點
過度了?

「不過說也奇怪呀,不知道丸山先生用的是什麼方式,他這個月的水費很少
呢,真是奇怪了,常常泡澡的人……」管理員笑著搖搖頭,直說改天要好好討
教丸山一下,他家裡也有個愛泡澡的女兒,總是讓他繳水費繳到手軟。

雖然是知道怎麼回事了,但是元子依然深受水聲困擾。

那聲音不是很巨大,但是卻是持續的,總讓元子有著水流就要衝破天花板的錯
覺。這讓上了一天班、想回到家中好好休息的吉本元子非常困擾,看來要找個
時間跟那位丸山先生好好談談。

這一棟公寓是二十年的老舊公寓,但是因為是高達七層樓的公寓,因此有電
梯,也有管理員,住戶大概有四十戶,元子有時候不免要感到不幸,怎麼就這
麼巧,那位丸山先生就搬到自己的樓上?

過幾天,元子下班回來時,看到有兩位太太在樓下對管理員抱怨:

「這樣子是要怎麼睡覺?丸山先生的家裡總是水聲不斷,我的小孩子就要考試
了呀,根本無心唸書。」五樓七號的關口太太非常地不開心。

「就是說呀,我去敲他的門,他也都不出來,只是隔門喊著過幾天就不會給大
家困擾了,這算什麼?連道歉都不出面?真是太沒誠意了!」五樓五號的齊藤
太太更是大聲地嚷了起來,像是希望五樓的丸山可以聽見似地那樣拔高音調。

元子並不想加入這樣的討論,正想偷偷地走開,卻被關口太太一把逮住。

「哎呀,這不是四樓六號的吉本小姐?妳剛好就住在丸山先生樓下吧?」

「是……是的。」

「難道不會覺得困擾?」齊藤太太接著問。

「是有點……我正想找天跟丸山先生好好談談。」元子說,但是她並不想用這
些太太們的囂張態度去審問丸山先生。

有些事情不必火氣高漲也可以解決的啊,大家都是鄰居嘛。

「根本無法等待了,我今天就要找丸山解決這事情,他泡澡泡得很開心,我們
為什麼要被他打擾?」關口太太脾氣非常地火爆,要不是脾氣溫和的關口先生
阻擋下了,只怕關口太太早就撞破了丸山的門。

「讓我去跟他談談吧,如果丸山先生還是這麼固執,再來打算也不遲。」元子
自告奮勇地提出讓自己當先頭部隊的想法。

元子自小就是如此,大概是身為家裡小孩的老二吧,總是習慣當哥哥跟妹妹的
遊說者,「息事寧人」是她一貫的處世方針。

可以好好解決的事情,就不必搞得大家都太難看。

「既然吉本小姐都這麼說了,」恰巧,管理員也是這樣的人,因此他贊同元子
的提議,「就讓吉本小姐先跟丸山先生談談吧,如果丸山先生太過分了,我們再
來想辦法。」

管理員其實也怕脾氣火爆的關口以及齊藤太太把狀況搞得太糟糕,他這個管理
員就不好做了。

「我今天就會找他好好談談。」元子對管理員以及兩位壞脾氣的家庭主婦鞠躬
後,便搭上了電梯。

猶豫了兩秒鐘,元子就按下了五樓。

要談,就趁現在還有勇氣的時候吧,不然過了些時候,只怕她也沒勇氣去面對
這位丸山先生。

說也奇怪,除了管理員之外,這棟公寓的住戶沒人見過丸山先生,管理員形容
的是一個算是俊美,但是面目卻十分憂愁憔悴的男子,兩隻眼睛非常地無神,
並且飲用水不離身,只見他談沒幾句話就開始咕嚕嚕地灌起水來,像是非常地
口渴似地。

職業呢,據說是還可以維持生活開銷的小說家,專門寫一些怪異故事的作者。

根據管理員的說法,這位丸山先生幾乎不出門,如果需要訂購什麼物品,也是
利用電話或是網路訂貨送到家門口,付款則是一概使用信用卡,送貨員只需要
把東西放在門口,就能交差了事。

真像是魯賓遜哪,丸山先生似乎過著不與人群接觸的生活?看來是個孤僻的傢
伙,不知道元子這樣打擾他,會不會得到不太友善的回應?

站在五樓六號的門前,元子先是仔細地靠著大門聽聽屋內的狀況,卻發現屋內
並沒有水聲。

難道丸山先生沒在泡澡?還是改變了泡澡也要放著水的惡習?

無論如何,總要見上他一面。元子提起勇氣按下電鈴。

本來抱著丸山先生會隔門喊話的想法,沒想到門卻開了。
  
「您好,晚安,是哪一位?」對方聽來是個嗓音有磁性並且禮貌周到的男性。

「呃……您好,晚安,打擾了,我找丸山先生,我是住在四樓六號的吉本。」

「我就是丸山,您好。」丸山禮貌地應答,並且打開了門,「我想吉本小姐是要
談我的問題,要進來坐坐嗎?」

丸山真的非常有禮貌,這樣吉本放下了大半的戒心,而在丸山打開門後,她更
是驚訝非常。

沒想到丸山是個如此俊美的男子,皮膚吹彈可破,一雙眼睛清亮帶水,像是可
以穿透他人的靈魂與心臟。

沒有想太多,元子就進入了丸山的屋子,而她更是訝異地發現,有禮的丸山刻
意不關上大門,讓她更有安全感。可見丸山也是一個謹慎、並且謹守禮教的
人,招待單身女子來到家中,他細心地敞開大門表示對女子的尊重。

這樣的丸山先生不會是一個壞人的,好好談一定可以得到不錯的結果。元子心
想。

坐上了丸山家裡的沙發後,元子馬上就發現了這間屋子裡到處都是寶特瓶跟水
壺,而瓦斯爐上還正煮個兩個水壺。

丸山倒了一杯水給元子,自己卻抱著寶特瓶坐上了另一邊的沙發。

「吉本小姐是要來問我關於水聲不斷的事情嗎?」丸山很直接,馬上就掏出問
題來反問元子。

「呃……是的,我常常被您所製造的水聲搞得無法睡眠,連您隔壁的……」

「關口跟齊藤太太嗎?我知道,」丸山喝下了一大口的水,這讓元子傻了眼,
他竟然可以一口氣就喝下了半瓶的水,只見他擦擦嘴,「今天開始不會了,真的
很對不起,對不起。」丸山深深地點了頭。

「別這麼說……」遇到這麼有禮貌的男子,重點是還非常俊美,讓元子反倒不
好意思起來了,「聽說丸山先生是個作家?」

「算是吧,沒辦法,從上個公司離職後就沒有公司願意要我了,就只好在家裡
寫點東西糊口。」丸山笑著說,但是眼裡卻有著遺憾跟悲傷。

「寫的是怎樣的作品呢?」這引起了元子的好奇心,她本來就是一個喜歡看小
說的人,沒想到鄰居就是一個作家,搞不好她還看過丸山的作品呢!

「這個不方便透露。」丸山禮貌地笑了笑,拒絕了元子。

當水煮開的時候,那尖銳的聲音嚇了元子一大跳,只見丸山輕巧地跳到瓦斯爐
邊,關掉了火,拿下煮好水的兩個水壺,隨後又換上兩個水壺,繼續煮水。

丸山跟元子沒有談太久,而在這當中,丸山不斷地喝水,一口就是半瓶,直到
元子覺得自己必須要離開的時候,丸山已經喝下了足足以五個寶特瓶的水。

看來,丸山先生不只喜歡泡澡,連喝水的量都很驚人。元子想。

但是為什麼丸山先生的嘴唇還是如此乾皺?宛如是口渴至極、無水可喝的人?

正當元子想要離開時,住在隔壁的關口跟齊藤太太出現了,她們見丸山的門沒
有關,便直接搗入。

但是就跟元子一樣,她們一見到丸山的俊美容貌跟富有禮貌的態度後,就什麼
惡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就是丸山先生?您好呀,第一次見面,我是隔壁的關口。」關口太太目不
轉睛地盯著丸山先生看,像是見到了電視上的帥哥紅星。

「丸山先生難怪皮膚這麼好,原來是因為喜歡泡澡的關係,那我可以介紹您到
不錯的溫泉地唷!」齊藤太太則是紅著臉,但是嗓門依然大。

只見丸山只是禮貌地回應「哪裡」,臉上卻開始出現了急切的表情,他不斷地舔
著乾燥的下唇,並且不斷地回頭看著他那滿屋子裝滿水的寶特瓶。

「丸山先生寫稿寫得很累了,我們打擾到他了。」元子看丸山先生這等模樣,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他會如此容易口渴,卻還是想要貼心地引開關口太太她們。

「有機會再聊聊了。」丸山先生聽元子這麼一說,像是迫不及待似地馬上關上
大門,卻依然注意到不發出太大的聲響。

是一個有教養的好男人,雖然怪了點。元子想著,之前的不愉快想當然也是煙
消雲散。

自那天之後,元子真的就再也沒聽見自己的天花板上出現了怪異的連續水聲。

但是她卻怎麼都忘不了丸山先生了,這真的是奇怪的事情,不過就是見過一面
的鄰居,並且還有著愛泡澡的怪癖,更怪異的是,這個男人像是永遠都喝不夠
似地,屋子裡竟然有那麼多的飲用水。

元子又開始睡不好了,卻是因為一直想起這位奇怪的鄰居。

丸山先生的確是俊美沒錯,但是元子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會看到帥哥就不顧一
切的女人,她閉上眼睛,卻總是看到丸山先生那溫和有禮、並且帶著悲傷的眼
眸。

而自從那一面後,元子就沒見過他了,就如管理員所說的,丸山先生是一個足
不出戶的傢伙,真是一個神秘的男人哪,這讓元子興起了非常大的好奇心。

緊接著元子發現不只是自己睡不著了,有時她在半夜爬上五樓時,在樓梯口就
見到了關口太太穿著睡衣來到丸山先生的門前,有時候則是齊藤太太。

理由不說自明,元子不免感到羞赧,自己就是因為想念丸山先生所以才爬上樓
的不是嗎?那麼她會這麼做,其他兩個人會這麼做也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只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元子發現自己再也沒有辦法忍耐了,她這天又爬起了
床,刻意噴上了一點香水,上了五樓打算找丸山先生。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丸山那只見過一次卻讓她著了魔似地,怎麼都
忘不掉、反而是越來越鮮明的臉孔卻不斷地催促她必須要這麼做,彷彿如果不
投向丸山先生的懷裡,就什麼都不對了。

當元子按照往例先躲在樓梯口看看是否有人時,她見到關口太太正站在丸山的
門口哭泣著。

「回去吧,太太,妳這樣半夜跑來,妳先生會起疑。」只聽到丸山沉穩富有魅
力的聲音自門內傳出。

「我先生睡死了,這幾天我都弄了安眠藥給他吃,沒問題的。」

沒想到關口太太會是這樣的人?元子驚訝地摀住嘴巴。

「無論如何是不行的,我很抱歉。」說完,元子聽見了丸山關上門的聲音。

關口太太依然在哭泣,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家裡去。正當元子撫平了訝異,要
鼓起勇氣去敲丸山的門時,換另一間的齊藤太太出來了。

相同的對話跟結果,讓元子愣了愣。

看來丸山先生不是個柳下惠就是性無能,不管是關口還是齊藤太太,都是穿得
非常性感地出現在丸山的門前,沒想到都吃了閉門羹。

但是她不管了,等到齊藤太太一樣哭著回到家裡後,元子走到了丸山的門前,
只是她沒按電鈴,丸山就開了門。

「吉本小姐,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情?」

丸山依然是如此的俊美,讓元子馬上就紅了臉。

「我……我想拜讀您的小說。」

「這樣嗎?但是太晚了。」果然,丸山手邊還是帶著水瓶,他又喝下了半瓶的
水。

「但是如果不能看見,我會睡不著……」元子說著不全然正確的謊言,她要看
見的是丸山本人,並不是小說。

「那請進吧。」丸山讓她進屋了。

依照上次的方式,丸山並沒有關上大門,只是輕輕地帶上。

屋子裡相當地溫暖,因為無時無刻都有兩個水壺在爐子上燒著,元子不禁擔心
丸山的身體是出了什麼問題,要讓他如此不斷地喝水?

這次一樣只有一杯茶,丸山還拿了一疊原稿給元子,「吉本小姐,請您就先看這
些吧,我要先去忙了。」

元子乖乖地聽話拿起稿子開始閱讀,果然是奇異的小說家,寫的都是光怪陸離
的故事。

稿子的標題是「口渴」。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常常覺得口渴。                                                                               
要好的同事開始笑著說他是水桶,每天看他連飯都可以不吃,但是大大小小的
寶特瓶將他的桌子跟垃圾桶都佔滿了……》

元子突然覺得這個故事必定會是個悲慘的結局,她抬起頭看看正要繼續寫稿子
的丸山,他正一口氣喝完了一整個寶特瓶裡的水。

《只見他不斷地抓著寶特瓶猛灌水,看來,他剛剛又去把剛煮好水的飲
水機剽竊一空了。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自己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爐子上的水燒開了,元子看著丸山把燒好的開水壺拿開,換上了新的水壺繼續
燒水。

《我買了好多水壺煮水,可是還是覺得口渴。》

元子覺得背脊發涼,但是又認為一定是自己想太多,這種奇異的事情怎麼可能
會發生呢?

當元子一邊忍著恐懼閱讀原稿時,她也發現丸山不知道喝掉多少的水了。

《只見他一開口,嘴巴也是咕嚕嚕地冒出水來!》

一讀到這裡,元子摒住了呼吸,此時丸山卻拍了拍她的肩膀。

「吉本小姐,很晚了,我也該休息了,不好意思。」

怎可能呢?這麼溫柔、有禮又俊美的丸山先生不會是小說裡的怪物的,小說就
只是小說啊。

望著丸山溫柔的眼睛,元子知道自己跟關口太太她們是被什麼迷惑了,她一把
抱住了丸山的脖子。

「丸山先生,我……請你讓我在這裡過夜。」

元子僵著動作,心裡有了丸山會把自己推開的舉動,但是沒有,丸山反而抱著
自己。

「吉本小姐,跟我在一起不會快樂的……」丸山緩緩地推開了元子,用著發乾
的嘴唇說著,但是眼神依然溫和,「我是一個不吉祥的男人,我不能跟任何人扯
上關係。」

「不,怎麼會不快樂呢?你看看你,總是孤獨一個人,這樣太寂寞了,我想幫
助你!」元子激動地哭了,就像是關口與齊藤太太那樣。

丸山看著元子,就像是看他以往偷偷戀慕的女同事山口那樣,要不是因為自己
太奇怪,嚇壞了山口,這段感情也不必無疾而終。

而吉本小姐,就像是山口那樣地單純又可愛……

一想到這,丸山眼裡的悲傷更加濃重。

一見到丸山悲傷的眼眸,元子像是被催眠了般地,吻上了丸山乾癟的嘴唇。

這一晚,元子沒有回到自己的住處。

***

元子知道五樓的關口太太與齊藤太太已經把她當成仇人看待了,那惡毒的眼神
總是在她背後穿刺著她,不管是在外遇見了、或是在丸山的門口打照面,元子
都知道,這兩個女人深深地怨恨她。

因為她得到了丸山。

丸山的做愛技巧說不上高超,但是卻讓元子有著強烈的幻覺,她總是覺得不是
自己要吸乾了丸山,而是丸山要掠奪她體內的水分。

這種奇異的感受讓元子高潮連連。

雖然她對於丸山無法中斷的飲水行為感到殺風景,可是基於溫柔體諒,元子認
為身體可能出現奇怪症狀的丸山難以避免。

這天她下班後回到住處,卻發現門鎖被黏上了快乾的黏劑,讓她不得其門而
入,找來了鎖匠,隔天還是發生一樣的事情。

不只是如此,連屋外沿著牆壁行走的電話線以及電視台線路都被剪斷。

修好了,又會被破壞,想也知道會是誰做的。

但是元子的脾氣就是這樣,什麼事情都隱忍了下來,除了對丸山抱怨之外,她
沒有任何的反抗動作。而丸山只是聽著,也像是沒任何打算。

除了被報復的事情之外,更讓元子擔心的其實是丸山的狀況。

丸山喝水的量愈來越大,但是他本人似乎不以為意,只是不斷地喝水,甚至當
飲用水不夠的時候,他會乾脆把嘴湊到水龍頭不斷地灌著自己。

元子也發現丸山幾乎不小解的,更別說流汗了,這讓她開始感到害怕。

難道真的像是小說裡提到的那樣?

終於有一天,丸山趁著白天打電話告訴上班中的元子,暫時不要來找她。

「我需要一點時間獨處,快截稿了。」

當然體貼的元子是答應了,並且不做他想。

只是當天回到住處的元子不但要面臨又被黏上的鑰匙孔,還有那不斷的水聲。

又開始?丸山又開始泡澡了?不是要寫稿子?

也許丸山是利用泡澡來讓自己更有靈感吧,一想到這元子就不再多心,也下定
決心暫時先不打擾心愛的丸山。

卻沒想到第二天晚上她一回家,就聽見樓上出現了碰撞的巨大聲響,爬到五樓
一看,關口太太跟齊藤太太正拿著斧頭用力地砍著丸山的大門。

「給我滾出來!又一直放水是什麼意思?」關口太太的表情異於以往,她雖然
本來脾氣就不好,但是也沒出現過像現在如此可怕的猙獰表情。

齊藤太太也是。「不開門是吧!不開門就把你的門砸爛!」

而站在一旁的是六神無主並且一臉驚慌的關口先生與齊藤先生,想來他們也不
知道自己的太太是怎麼回事。

「不!別這樣!」元子上前想要阻擋。

此時管理員也上樓了,「兩位太太別這樣啊,有話好說!」

「有什麼好說的?這傢伙膽敢拒絕我們的好意,竟然嫌我們老是吧?」關口太
太逼近了元子,「妳年輕、有本錢就可以誘拐丸山先生是嗎?」

「呸!賤人!」齊藤太太也啐了一口,「妳以為妳這麼吃得開?告訴妳!別以為
我是好惹的!」

聽著這麼不堪入目、並且讓人聽不懂的話,元子都要昏過去了,但是丸山依然
沒有開門。

「別這樣!這樣太難看了!」元子不管那麼多,她想保護丸山。

被她抓住的關口太太一把就猛力推開了她,還往她肚子上踹了一腳,不斷地咒
罵。

此時元子覺得肚子傳來了劇痛,這不尋常的痛感讓元子心裡涼了大半,糟糕,
該不會是……

是的,她是懷孕了,本來想等丸山截稿後再來告知,但是還來不及告訴丸山,
就……

果然,元子發現自己開始出血,而關口太太還想踹下第二次,就被其他三個男
人拉開了。

「妳鬧夠了沒有?」關口先生大罵,甩了太太一個耳光。

齊藤太太則是嚇壞了,看著元子不斷流血的身體,尖叫著躲回了屋子裡,管理
員則是跑回樓下打電話通知救護車。

這時丸山的門終於是打開了。

元子疼得就要昏死過去,朦朧中像是聽見了關口夫婦像是看見鬼的尖叫聲,還
看見了丸山濕漉漉的臉,以及不斷從身上冒出來的水。

彷彿是身體千瘡百孔似地不斷冒水的丸山一臉哀傷地望著元子。

「我早說過……我是不吉祥的男人……」

說著這些話的丸山,淹沒在水流中,讓元子再也看不見了。

***

從醫院回到公寓的元子,等待她的是警視廳的人以及令人驚異的消息。

丸山達郎變成了通緝犯,因為他涉嫌在自家浴室溺死了鄰居關口太太與齊藤太
太,兩人都裸體躺在浴缸中,睜得大大的眼睛像是生前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而丸山先生消失了蹤影,留下了滿屋子的水壺跟寶特瓶,還有沒有寫完的手
稿。

元子在滿是水漬遍佈的丸山住處中,撿起了其中一張濕漉漉的手稿。

「他是一個被詛咒的男人,一生都要受口渴與不斷地全身出水所苦,即使保護不了所
愛的女人,但他總還有一點能力為自己的孩子復仇。」

偷偷收起了這張手稿,元子沉默地離開五樓六號,自此再也沒有人知道她到哪
裡去。

 

 

之三 改變

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起了這麼大的變化?丸山已經記不清楚那確切的時間了。

當他還是上班族的時候吧,某天起床後就發現自己非常地口渴,刷牙前就喝光
了水壺中的水,連刷牙時都會想吞下在口中漱漱清潔的污水。

在公司遭受同事的排擠、老闆的側目,就因為這口渴的症狀無法解除,他無心
工作,更別說進行追求公司的櫃臺小姐──山口惠梨──的計畫。

山口小姐……不知道過得如何?是否嫁人了?

在往後逃亡的生涯中,不管自己的容貌如何改變、遇上了別的女人,丸山總是
將山口的支持與恩情牢牢地記在心上,那努力拖著籃子帶水給他喝的山口、為
他加油打氣的山口、與他站在同一陣線對抗公司無聊人士的山口……

而山口一見到他詭異狀況而昏倒的那一幕,丸山也不曾忘記過。

他的身體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除了口渴之外,就是如同洩洪般的全身出
水,他想過要找醫生,但是只怕會被帶到奇怪的地方,也許會被當作研究對
象、被解剖、被觀賞……

但是除此之外,丸山跟正常人沒什麼兩樣,有食慾、也會想抱女人睡覺、偶爾
也想上街看電影。

撇開口渴這回事來說,他丸山達郎是個正常人,他還有過孩子呢。

吉本小姐算是個倒楣的對象,為他懷了孩子,還遭受到那樣可怕的事情,而他
能做的就是解決掉那兩個麻煩的太太,為自己未出世的孩子還有吉本復仇,最
後就是逃亡。

領出了所有的積蓄後,「丸山達郎」變成了「本田雄一」,躲往了遠離都市的鄉
村中。

鄉下的土地租金果然是便宜了許多,他趁著身體狀況尚未進入出水週期前,與
農莊主人談好了價碼,租下了一間獨立的屋子。

這間屋子不大,但是樣樣俱全,自來水的系統讓他水源不匱乏,並且排水道就
在屋子旁邊,有利於洩洪般的出水期。

一次又一次地,丸山發現自己喝水的量一輪比一輪多,自然出水的量也相當地
驚人,搬到這裡之後,因為水的需求速度感不上煮水的速度、加上信任本地乾
淨的水源,他開始喝起生水。

真好,這是個好地方。

更好的是:這屋子遠離了人群與村莊,周圍除了草原、山巒、就是野放的牛
群。

至於維生,他選擇用新的名字繼續寫下自己的怪異經歷。

偶爾他會騎著買來的二手機車到城鎮中心去採購日常用品,但是他不怕被誰認
出他就是那個辣手催花的通緝犯丸山達郎,他換了名字,就連長相都不同了。

這也是改變之一。

經過口渴與出水的輪迴後,他總是覺得自己的模樣又更陌生些了。

經過了兩三年下來,丸山已經快要忘記自己當初的模樣,因此如果就這樣回到
都市中、站在山口小姐或是吉本小姐的面前,只怕她們也認不出來了。

像是絕佳的保養似的,大概是因為他大量攝取水分的關係,他的皮膚越來越細
緻、滑嫩,宛如幼兒般吹彈可破,並且也像是動物褪皮般,一次次輪迴下來,
他就像是換了一張臉,越來越俊美。

當他首次走在城鎮時總是引來了許多愛慕的眼光,連男人都會盯著他美麗的皮
膚跟秀美的容顏看。為了避免之前的麻煩發生,他只好選擇戴上帽子與口罩上
街。

即使不會有人認得他了,但是他依然不想回到都市中,因為擁擠的人群密度讓
他這樣的怪人難以生存,丸山只要一想起山口或是吉本那望見他出水模樣的表
情,就更不想回去承受更不堪的眼光。

躲在這裡就好了,誰都不認識他,在這空曠的鄉野中,也不會受到不必要的打
擾。

寂寞嗎?很寂寞,並且無助。

他找不出自己會口渴及出水的原因,但是那不重要了、他也不想去尋求解決之
道了,因為他的直覺告訴他:除了死沒有別的方法停止。

而直覺也說:「丸山你還不能死,有一件事情正在等著你。」

那會是什麼事情呢?因為要他等待這未知的事件發生,他有著像是被詛咒般的
體質、被恐懼著、被驅逐,進而逃亡到這遙遠的地方……

有時在祈禱時想到這裡,丸山就會想哭,但是在口渴期的他幾乎不小解、不發
汗,連流淚都不太可能。

這天又是出水期,丸山大概知道那時刻就要到了,他一早起床就脫光衣物,坐
在浴缸裡等待。

這次的時間果然又拉長了一兩天,首次的口渴大概只有兩週,出水也是兩週,
現在變成一個多月的週期,一次次的循環下,丸山其實擔憂著那「無盡」的時
間到來。

閉上眼睛後,慢慢地,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漸漸地沈重了,並且開始在體內漲滿
了什麼,這是最痛苦的時段,首次發生這樣的狀況時是在他仍是上班族的辦公
室中,他在公司的廁所中差點就要尖叫、大哭,因為痛苦、因為恐懼。

而如今他已經習慣了,並且等待著稍後的解放感。

那該是錯覺,但是很真實,就像是憋尿許久之後猛然解放的快感,那會讓他全
身發抖。

而他很少小解了,自然也早就忘記了憋尿的感受,但是因為這樣的洩洪出水,
總是讓他又拾回了以往跟同事喝酒過多時,那站在便池前戰慄的舒爽。

來了,就是這個時候,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孔竅開始溢出了些液體,隨後就是
飄飄然的懸浮感,他聽見了水聲開始出現,潺潺地往排水管奔流。

當然,除了毛細孔之外,他的眼睛、耳朵、口鼻、甚至是肛門、生殖器都會流
出水來,但是卻沒有絲毫的不適。

他原本以為這應該會像溺水那樣,眼睛感到生澀、耳朵壓力奇大、口鼻呼吸困
難,但是除了感覺到那流出的水滴之外,他一如以往地觀看、呼吸、聽聞。

至於從特別的地方流出的水,也不見帶出絲毫的穢物,不管是自陰莖還是肛門
流出的水,都像是他喝下去的水那樣地乾淨清澈、不帶一絲雜質與異味。

他想過似乎該把這些流洩出來的水收集起來,好在下次的口渴期飲用,但是一
想到那從肛門流出來的水,他還是做罷了。

出水期間,他能做的事情就是思考與睡眠,而事實上他在此時總是恍恍惚惚
地,彷彿出水期間流出去的不只是水,還有體力跟生命。不過這些都是錯覺,
他的身體反而比以往健康,活力充沛,宛如充電般地為下一次的口渴期做準
備,好儲備更多的水分。

水聲潺潺,丸山躺在浴缸裡一直閉著眼睛,就如同以往,他像是做了一場很長
的夢,有回顧、有幻想、也許也會有預知。

總之,他正在「水眠」,猶如動物冬眠般平靜又沈默。

日日夜夜,除了水聲,再也不會有其他的聲音。這是從頭到尾都不曾改變的事
情。


之四 神秘的房客

雖然深居簡出、並且帶著不可告人的秘密癮疾,丸山達郎(該說是本田雄一)
依然有著窄小的人際關係。

(註:文後將以「本田」替代「丸山」)

這人際關係來自於出租屋子給他的農莊主人一家人。

農莊主人和久裕三是個老實人,妻子早逝,與女兒和久萌子一起經營牧場。

本田住在牧場五年了,當初十八歲的萌子現在也二十三歲了,正是魅力成熟散
發的美麗年歲,在偏靜的鄉野當中,萌子對這位容貌俊美得不像話、行事又神
秘的房客有著隱匿的迷戀。

都這麼多年了,她卻很少與他交談,常常的,萌子會趁著出外審視牛群狀況的
時候,遙望著本田居住的小屋,盼望他能出現。

但是這希望常常落空。

收房租的時候總能見到吧?可惜的是這位男士總是半年繳清一次房租,而且大
多選擇在萌子剛好出外採買的時候,交給他的父親和久先生。

第一次見到本田時,萌子就覺得自己心裡好像被撞上了一顆大石頭,從此那個
凹洞就只能用期待與幻想填滿。

十八歲的萌子是在家裡首次見到了前來租屋的本田,他看起來很瘦、但是還算
是有精神,漂亮的眼睛裡帶著女孩子一見到都會心痛又心動的憂鬱,舉手投足
間就像是在水中泅游般帶著優雅的姿態,說話輕聲細語又溫和。

相信連父親一見到他也楞傻了一下,萌子從父親那稍微停頓的迎客笑臉就知道
了。

「那位本田先生好英俊啊。」在本田得到小屋的租用權利而離開後,萌子對父
親如此讚嘆。

「那個男人不單純。」和久裕三淡淡地說,像是沒有發現女兒的興奮。

「看起來是個很溫柔的人。」此時的萌子一點也不掩飾她的欣賞,「我從來就沒
看過這麼好看的人,您也是吧?爸爸?」

「妳最好不要接近他,聽到沒有?」和久裕三突然嚴肅起來,警告女兒,「這個
男人不太對勁,我之所以願意把房子租給他是因為他付得起半年的租金,不是
要讓妳發花痴。」

一聽到父親這麼說,萌子難受了很多天。父親怎麼可以說自己是花痴呢?在這
麼偏遠的地方,她長到這麼大也沒遇到喜歡的男孩子,她都十八歲了呀,會對
好看又特別的男人有所憧憬有什麼不對?

但是她是父親一手獨力養大的,父親的威嚴讓她習慣了服從,因此對於本田的
喜愛也就只能偷偷地放在心底。

這一放就是五年過去了。

這五年當中萌子還是偶爾會碰上剛好自城鎮採買回來的本田,雖然他戴著帽子
跟口罩,她還是能夠認得那身影。

「妳好,和久小姐。」本田會禮貌地招呼,卻總是不拿下帽子跟口罩。

「午安,本田先生,出去採買嗎?」萌子總是先紅了臉,然後禮貌地打招呼。

「是呀,順便出去寄送稿子。」

幾次這樣淺短的交談,萌子知道他是一個小說家,卻不知道他寫的是怎樣的作
品,因為本田總笑著說沒什麼好看的。

偶爾也會有幾次萌子可以見到不戴帽子跟口罩的本田,當他走出屋外活動筋
骨、曬太陽的時候。

本田先生的皮膚真好,萌子總是暗暗地驚嘆,即使帶著點距離,她還是可以看
到那彷彿可以反映出光線的漂亮肌膚,還有他對自己微微點頭示意的柔美微
笑。

再也不能滿足於這樣的距離了。當萌子過了二十三歲的生日,發現了父親企圖
為她尋找對象後,她即使表面上順從,卻決定要為自己做些什麼。

是的,和久裕三發現女兒長大了,並開始積極地尋找對象,當然,他不曾考慮
過自己的老房客本田雄一。

和久裕三當然也訝異於本田的特別之處,他是俊美、他是優雅、他是氣質出
眾,但是直覺告訴他:這個男人帶著不單純的秘密,他是逃到這裡來的,並且
那容貌根本就不像是人類所有。

重點是:每當半年一到,又該繳交房租時,和久裕三總以為自己認錯人了,為
什麼這男人的容貌都會有所變化?當然,看仔細點他還是認得出來眼前捧著錢
的男人就是本田先生,但是長相就是跟上次見面時不太一樣。

年復一年,望著本田那越來越俊美、越來越不像是人間所有的形體與容貌,和
久裕三有一點點的遲疑。

是不是該叫他搬走了?但是本田是個好房客,房租也不曾遲繳,實在是沒辦法
用「長得不像是人」的理由就把他攆走。

並且他其實也發現了女兒嚮往著本田的情愫,正因為如此,他更要快點把女兒
嫁出去,甚至不惜請本田搬家。

「妳該嫁人,都二十三歲了,我在妳這個年紀時,妳都一歲多了。」和久裕三
終於是在一頓晚餐當中正式提出,「鎮上米店老闆的兒子人品還不錯,我安排妳
這周與他見面認識。」

「我有喜歡的人了。」萌子早知道父親會有這樣的安排,她已經想好要這麼做
了。

「我知道,但是就是那個人不可以。」和久裕三平靜地說。

「爸爸你有偏見,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萌子不想對父親生氣,但是一想到
自己喜歡的人被如此一口否定,就是不開心。

「是妳太年輕,妳才是什麼都不知道!」作父親的倒是先發制人,「那個男人不
正常,妳不要只是因為他長得英俊就忽略他詭異的地方!」

「我不覺得他哪裡詭異,那叫做特別。」

萌子鐵了心,她早就對本田有著無法壓抑的情感,從見到他的第一眼就開始
了,累積了五年,萌子已經逼近臨界點。

就像是著魔一般,只要一想起本田先生她就全身發熱,萌子想過要夜闖本田的
小屋,但是基於禮教跟長久經營牧場所訓練出來的意志力,她忍下了。

可是這一回她不想再忍耐了。

「特別也好,詭異也罷,總之,妳要嫁的人不會是本田雄一!他也不見得會要
妳!」和久裕三也不打算讓步,「妳要給我去相親,而我明天就會叫本田搬
家!」說完,他氣呼呼地回到房間。

萌子楞坐在餐桌前,一直想著父親的那句話。

不是她要嫁的是誰、也不是父親宣布要本田搬家的事情,而是那一句「他也不
見得會要妳」。

她從來就不敢想去想這件事情,一直以來她都只渴望著可以貼近本田、看著本
田,卻沒想過本田是不是能接受。

如果他根本就對自己沒意思,那麼這五年不就是白搭了?

一想到要確定本田的心思,萌子慌亂了,現在她有了新的挑戰,就是本田的心
意。

抓起外套就出門去,萌子無法考慮更多了。

她熱愛著本田,雖然這看起來很可笑,兩個簡直可以說是不熟的人要談什麼愛
呢?但是萌子就是知道,這個男人的魔力已經囚禁了她的心五年,那神秘不可
測的眼睛裡有著能夠撫慰她的元素,不管本田究竟有著什麼秘密,是殺人犯?
還是外星人?都已經不能阻止她了。

盲目又如何?萌子卻渴望死在這樣的盲目裡。

只要本田也能抱著她。

「本田先生?」來到本田的家門前,萌子氣喘吁吁地敲門。

沒有回應,只有細細的水流聲。

萌子不敢再繼續敲門,只怕本田正在休息,但是一想到可以偷窺到他的睡臉,
她開始無恥地繞著屋子,想找可以進去的窗口。

事到如今,萌子不想考慮羞恥心的問題了。

繞到浴室邊,她發現水聲自此發出,她攀上了窗戶,看到本田正赤裸地躺在浴
缸中。

一見到這令人臉紅心跳的景象,萌子嚇得蹲下身去,摸著發燙的臉頰,她猶豫
著是不是要繼續偷窺?

擁有那樣極致美貌、漂亮肌膚的本田先生,裸體會是如何的光景呢?

萌子深呼吸一口氣,又輕手輕腳地攀上窗戶,並且持續地紅著臉,張大眼睛看
著眼前的景象。

泡在水中的本田發出了微微的白色光芒,就像是她以前在圖畫書上看到的神祇
一般,真的美麗得令人不敢直視,並且帶著好神聖的光輝。

他好像是在睡覺……睡、睡覺?該不會死了?因為這樣的氾濫而淹死了?

一想到這可能性,萌子顧不得面前是一個裸體的男人,而自己是尚未出嫁的大
姑娘,開始扯開喉嚨叫著他。

「本田先生!你醒醒呀!本田先生!」同時她也努力想要從窗戶爬進浴室中。

因為這樣的噪音,原本沈睡中的本田驚醒了,他看到萌子竟然闖進他浴室中,
楞了好一會。

被發現了?

「本田先生?您還活著?太好了!我還以為您淹死了。」萌子看到本田自浴缸
坐了起來,開心地說。

但是她隨即就發現一直溢出浴缸外的水並非來自關閉的水龍頭,而是來自這個
男人像是海綿一般、不斷自身體分泌出來的清水!他的眼睛還有口鼻、以及他
完美、穠纖合度的肢體也冒出了清澈的水……

「本田先生……你……」

萌子望著本田依然不斷冒水、並且非常哀傷的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


又是春天,和久裕三這天割下了鮮嫩的牧草後,走到小屋邊,開始餵食乳牛。

這間屋子曾經有過房客,但是兩年多前這個房客消失了,只留下一筆金額不少
的錢,還有濕漉漉的地板給他。

這位房客也帶走了他唯一的女兒──和久萌子。

和久裕三悶了好一陣子,傷心自然也不在話下,卻不曾試著去打探女兒的下
落,因為他知道,一旦跟著這個男人去了,女兒會回來的機率微乎其微。

農莊的老主人利用本田留下的金錢改建這間屋子,也開始經營酪農業,畜養著
可以生產高級牛乳以及乳酪的牛隻,最近開始賺錢了,但是和久裕三卻開心不
起來。

賺這麼多錢要做什麼用?他什麼都沒有了。

但是和久卻無法恨本田,雖然他依然覺得這個男人根本就是一個妖物,卻沒有
辦法恨他,只因為本田是自己最愛的女兒所迷戀的男人。

愛屋及烏,就是這樣吧……

他最多只能擔憂與害怕。

如今女兒真的跟著他走了,除了祈禱女兒能夠平安地生活,也老實地不敢有其
他報復的想法。


這天他做完了所有的工作,回到家中卻收到了一封信,沒有寄件的地址,也沒
有署名,裡面只有一張紙條跟照片。


「爸爸:你好嗎?我很幸福,請不要擔心。等時機成熟了,我就會帶寶寶回去
看您。

請原諒不孝的女兒 萌子」


照片裡是一張全家福的照片,那背景是和久裕三所陌生的地點,但是看來也是
一個鄉下地方,有山有原野,也許,他們還在這個廣大放牧土地上的某個角
落……

照片中的女人正是萌子,她又更成熟了些,並且臉上帶著非常幸福的笑容,她
的懷抱裡有個已經會笑的嬰兒,但是看不出性別。

女人的一旁是個微笑的男人,雖然容貌又有出入了,但是和久裕三還是看得
出,他正是出落得更加不似人間男性的本田雄一。

緊緊地抓著照片與信簡,和久裕三終於是哭了,這兩年多來他第一次掉淚,也
第一次在心底感謝本田雄一。

看來他是一個好伴侶,至少從萌子的笑容裡,和久裕三看到了這一點。

這樣子努力經營牧場就有動力了,想起了萌子懷裡的那個寶寶,他雖然流著老
淚,卻也笑了。

明天繼續加油吧,然後,等待他們回來的那一天到來。

 


之五 使命 END

如果不曾遇見過丈夫,她的人生一定能夠非常平淡,就如同丈夫不知道喝了多
少的開水、也釋放之無可計量的清水一般,清澈不見雜質。

而那樣的人生也許很好,也是很多人所希望的,但是萌子卻不再嚮往了。

對於本田……該叫他丸山了吧,萌子已經完全瞭解他的過去,包括殺了人這回
事,但是萌子不在乎,因為她可以理解那兩個太太會發狂的程度。

如果,她得不到丸山,大概也會變成那樣不可理喻的女人。

萌子自認為是丸山接下來的人生當中唯一可以依靠以及相伴的對象,而字從目
睹在他身上發生的不尋常狀況後,她更是篤定了丸山更不能離開她了,就像她
也不能離開丸山。

雖然對丈夫的特殊體質感到驚異,但是萌子卻不害怕,相反的她為那樣絕美又
淒涼的形象不可自拔,這就是丸山的秘密,那源源不絕自他身上竄出的清水將
丸山襯托得像是神話故事中的神祇,有那麼一瞬間,萌子以為看到他的翅膀
了。

但是丸山並沒有翅膀,卻帶著哀憐的眼神望著她。

「忘了妳所看到的,和久小姐。」那一晚的丸山這麼對她說。

萌子被丸山自窗口拉出,安置在沙發上坐著,她是傻了,卻不表示腦子一片空
白。

「我不要忘記,而且我要永遠記得。」她固執地說出這些話來,讓丸山很困
擾。

「那也無所謂,反正我會離開。」丸山即使穿上遮蔽的衣物,但是卻無法阻止
更多的水從他身上流出。

「你不想離開也不行,我父親要你搬家。」萌子想起了父親的決定,「如果你
走,我就跟你走。」

「請不要說傻話了,妳該聽妳父親的話,不要接近我,找個好人嫁了。」

「你知道?」萌子楞了楞,他為什麼會知道父親要她相親的事情?還有……她
喜歡他的事情?

丸山沒有回答,他不是不上街的,所有街坊的傳言他都聽聞了,而至於萌子的
心意,他並非石頭,相反的他非常瞭解自己的外貌總會引來許多愛慕,況且在
這五年當中要說他完全看不出萌子的心思簡直是不可能。

他並非不曾對萌子動心,她是這麼地青春又熱情,充滿生命力,但是他只要一
想起山口小姐跟吉本小姐的恐懼眼神,他就認定了自己沒有追求幸福的資格,
因此他不能對萌子有任何的回應。

「我是一個不祥的男人,妳也看到了,」丸山伸出了不斷滴水的手指,張開了
不斷冒水的口,「我是這樣的怪物,我不能給任何人幸福。」

「那是由我來定義,不是你。」萌子站了起來,上前抱住丸山濕漉漉的身體,
「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帶有奇蹟的身體,在我眼中你就像是天使一樣。」

從來沒有人在這樣的狀況下擁抱他,還對他說出這樣的話,丸山吃驚地不敢有
所動作,卻感覺到自己想哭。

呵,想哭?他已經分不不清楚自己眼裡流的,到底是淚還是水了。

那夜,萌子為他穿上了雨衣,就漏夜離開了父親的牧場。

與丸山一起。

找個與家鄉類似的地方落腳後,開始共同生活也兩三年了,萌子依然深愛著丸
山,也更加地瞭解他的狀況,雖然可以接受,卻非常擔心。

丸山的週期越來越長了,當然口渴的時候不成問題,只要多煮些水給丈夫,他
們的生活依然可以像正常人一般。

但是出水期一到了,萌子就只能到浴室探望正在沈睡的丈夫,如果丈夫醒來
了,萌子也會在浴室陪他吃飯。

她擔憂的不是丈夫出水的模樣,而是深怕有一天他不會醒來。

現在,丸山的週期變成了將近半年,並且有加快速度延長的趨勢,下一次的口
渴週期如果又延長了幾天,萌子就會開始焦慮。

她很幸福,因為她跟丸山互相扶持並且相愛著,也有了一個正常的孩子,但是
她卻也因為丸山的狀況而日漸不安。

閒暇之餘萌子也會去找書來看,想要找出丈夫會如此奇怪的原因,卻毫無所
獲。

「我總覺得上天要讓我變成這樣,一定有祂的原因。」丸山曾經這麼告訴她,
那時候萌子眼中的丈夫帶著非常神聖的光輝。

襯著他非常姣好的皮膚與面容,萌子常常以為她的丈夫真的就是個天使。

「可是這讓你不便又痛苦。」萌子說。

「也許這是一種試煉,如果我不會因此發狂死去,那麼事情可能就會有轉圜的
一天。」

丸山越是這麼說,萌子更是害怕,她總覺得丸山總有一天會消失,雖然還不是
現在。


到了他們共度的第四個年頭後,從這個春天開始,丸山突然地不再出水了,而
只是維持口渴的症狀,直到冬天到來時,丸山都不曾再有出水的狀況。

對此,夫妻兩人常常相對無言。

尤其是萌子,在不斷地煮開水的生活當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大恐懼與壓
力,但是她卻不能讓丈夫知道自己的擔憂,因為他也常常陷入了思考的沈默
中,越來越需要獨處。

直到步入冬天的第一場雪降下的那個早晨到來,萌子完全地崩潰了。

一發現丈夫不在床上睡眠,她走到窗邊卻發現心愛的男人正趴在雪地上,一口
口地吃下了白雪,而且他已經吃掉了不少。

已經到這種地步了……

萌子終於痛哭失聲,這讓她完全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過沒兩天,丸山失蹤了,只留下了一張紙條告訴妻子,春天來臨的時候,他就
會回來。

萌子從一堆購買登山設備的帳單裡,知道了丈夫的意圖:他上山去了,好吃下
更多的雪。

他是如此地口渴。

等到春天降臨時,丸山卻失約了,他再也沒有回來。


***


左保已經快要六歲了,該是上幼稚園的年紀,他懂事又可愛,並且聰明,讓和
久裕三父女更欣慰的是:他是個健康的男孩子,不像他的父親有著奇怪的體
質。

左保帶著的姓氏是「丸山」,這是萌子的決定,因為「本田雄一」根本就不存
在,她的丈夫是「丸山達郎」,也是左保的父親。

在丸山失蹤了一年多後,萌子回到了父親的農莊,繼續幫助父親經營牧場,和
久裕三即使對於女婿的失蹤感到悲傷,卻也無計可施。

丸山失蹤兩三年了,萌子當然感到淒涼,但是只要看著左保與外祖父快樂相
處、平安長大的模樣,總可以讓她忘卻丸山失蹤的痛楚。

她曾經想著:丸山真的是個天使吧,只是消失的方式太奇怪,也留下太多遺
憾,如果老天爺要給丸山的就是這樣的結果,那未免也太不厚道了。

當左保過了七歲生日後,這片廣大的素有「國家糧倉」美稱的田地開始發生了
大乾旱,政府也無計可施,厚生省發出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缺水警戒,包括和
久家的牧場與農莊在內,全州都陷入了無水可用、可灌溉的窘境裡。

去年冬天的降雪不足,萌子除了擔心來春耕作會有困難之外,也擔憂著可能跑
到山上吃雪解渴的丈夫丸山今年是不是就會渴死,但是隨著春天腳步的到來,
全州無水可用的現實議題已經發生了,讓萌子跟父親已經無心去管丸山的生死
了。

更何況,都三年多了,丸山搞不好已經到別的地方繼續生存了。

望著乾涸龜裂的草地與農田,和久裕三與萌子感到無力,在全國各地都有跟他
們一樣無助的農人。

他們帶著疲憊回到家裡,在昏陽下卻見到家門口有個熟悉的人影。

萌子吃驚地張大嘴巴,望著眼前的人,歲月在他的臉上未見一絲軌跡,他依然
俊美,不,是更加俊美,並且他渾身透著透明的光彩,不似世間人。

「晚安,打擾了。」是丸山,他回來了。

萌子不斷地流下眼淚,看著朝思暮想的丈夫終於出現在眼前,卻說不出話來。

左保應該不認得父親才是,卻親切地像是他早就熟識丸山似地,開心地與他晚
餐、玩耍。

看著這一切的萌子該覺得放心與快樂,但是她卻隱隱地感覺到有什麼事情就要
發生了。

「爸爸,您還會離開嗎?」受到良好教育的左保在睡前用敬語詢問著久未謀面
的父親。

「爸爸還要去做些該做的事情,但是左保可以去找爸爸喔。」

「真的?」左保開心地握住丸山的手,「媽媽知道去哪裡找你嗎?會帶我去
嗎?」

「我等一下就會告訴媽媽,當然,她可以帶你去。」丸山無限溫柔地說著。

回到萌子的臥室,丸山什麼話也不多說就抱住了萌子,這讓萌子開始哭泣。

「我都聽到了,達郎……」萌子感到心碎萬分,「時間到了嗎?」

「是的,時間到了。」丸山放開了妻子,溫柔地抹去她的眼淚。「萌子,自從那
天我離開後,我不曾出水了。」

「不……不要啊,達郎!」萌子不捨地再度緊抱著丸山,她知道,她什麼都知
道。

丸山會回來不是因為巧合,而是回到家中道別,因為他該做些什麼了。

關於「無盡」的時間與「使命」,來到了。


天一亮,萌子就發現丸山又不見了,她不追,也依然不會去找尋,只要記得昨
夜約定的地點,就夠了。

萌子知道,她此生再也見不到丈夫了。


三天後,電視新聞開始爭相報導著重要的國家糧倉平原終於解除了旱象,包括
和久家的土地與牧場,全部都流進了珍貴的水源。

起因在於以往原本都會融雪、今年卻乾涸的山脈突然出現了新的瀑布。

各家媒體都去拍攝這位在深山中、形狀奇異的新瀑布。

這瀑布位於高山,它不以任何的河川作為源頭,就只有一顆巨大的石頭源源不
絕地冒出清澈的泉水來,那石頭像是一個站立的男人形體,遠遠地觀看,就像
是天使,還帶著白亮的水氣亮光。

它不曾間斷過水源,即使在冬天的嚴寒天氣下,這瀑布依然流洩出清澈甜美的
泉水,灌溉著這國家重要的糧倉田地。


不管別人怎麼稱呼這個瀑布,萌子已經在心裡為它取了個最好的名字。

「丸山」。


口渴全系列 完
 
 

麗子。指尖的呻吟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 人氣()

近來在我所居住的城鎮裡出現了離奇的事件。

「澤口先生死了。」

「啊?那個腳踏車店的老闆?」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不過四十多歲的人哪。

「好像是騎著腳踏車為了追趕偷竊店裡腳踏車的小偷,結果跌進湖裡淹死了。」
鎮裡的警察川口這麼說。

即使感到可憐,但是這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除了好好替澤口祈禱外,什麼也做
不了。雖然鎮上只有一家腳踏車店,但是就算澤口死了,也會有別人賣腳踏車,
對所有的人來說,就只是單純的不幸意外。

但是卻沒想到澤口先生的死只是一個開端。


這要先說到城鎮裡的那一條公路,它包圍著這個位在群山圍繞的橢圓形小鎮,而
又有幾條岔路往小鎮正中央的湖泊而去,從上空鳥瞰,會發現這小鎮與公路的組
合是一個美麗的幾何圖形。

說是公路但是其實沒有幾個交通號誌,地上的標線也模糊不清,看起來倒是比較
像是產業道路。鎮上的人口大多是老年人,留在這裡的年輕人大多尚未完成學
業,不然就是跟我一樣繼承了家族林業,以公路周圍的森林維生。

是的,這是一個綠意盎然的小鎮,遠離都市與塵囂、既沒有太多的聲光娛樂、也
沒有太多交通號誌、治安方面嘛,就依賴那在澤口死亡前,除了查查戶口之外也
沒什麼事情好做的派出所。

我有一部很不錯的腳踏車,是七段變速的上等貨。事實上城鎮裡的每個居民都會
有自己的腳踏車,除非要到另一個城鎮去,否則汽機車是派不上用場的。

想當然爾,包括我在內,這些腳踏車的購買及維修都來自於澤口先生的店面。

雖然是看起來這麼純樸又簡單的小鎮,卻也依然有著「小偷」這號人物,尤其在
幾年前鎮裡蓋了高校,也來了一些外地的學生後,小偷就多了。

腳踏車失竊的事件時有所聞,也因此讓澤口先生的生意比以往好上許多,因為居
民習慣腳踏車了,一旦腳踏車不見了,還是會向澤口先生購買。

我曾經無恥地想過,這些小偷該不會是跟澤口先生一夥的吧?但是這是不可能
的,因為澤口先生真的是一個非常和善的人,他甚至一年會捐上十部性能良好、
並且全新的腳踏車給鎮裡的孤兒院。

他說,因為自己死了老婆也沒孩子,大概就是因為對家庭的想望,所以想為孤兒
們做些什麼,他甚至想過要認養一個男孩子,將來可以繼承腳踏車店。

這樣的人是不會做出我所想像的骯髒事。


澤口先生死了之後,對鎮裡的人來說就只是短暫的悲傷,但是嚴重的問題卻在之
後。


這首先出現在藤原太太的腳踏車故障了,煞車完全地斷裂,這下子可好,每天都
要騎著腳踏車去上班、買菜、接孩子的藤原太太馬上陷入了強烈的無助裡,澤口
死了,當然沒有人可以提供器材及修理技術,雖然可以從車程兩小時的鄰近城鎮
買了新的腳踏車過來,卻也不是短時間之內可以達成的事情。

接下來大家的腳踏車都漸漸地越來越無能,不是輪胎沒了氣就是零件腐朽,因為
少了澤口的照顧,偏偏暫時又沒有人可以接替澤口的店面,居民們開始處在慌張
裡。

更嚴重的是,偷竊腳踏車的事件一直在發生,而因為澤口的死亡,能被偷的腳踏
車越來越少了,因為大家根本無法即時買到新的腳踏車。

我是一個很珍惜腳踏車的人,在保養上我是不馬虎的,總以為還可以讓我的腳踏
車撐上好段時間吧,卻沒想到我也陷入了困境裡。

我的腳踏車被偷了。

「哈,小田,你也遭殃了啊?」我的警察朋友—川口騎著他的腳踏車巡邏時繞到
我的事務所來。

「別說了,真傷腦筋。」

「怎麼發生的?你該好好鎖上的。」

「我只是把腳踏車停在公路邊不到五分鐘,五分鐘喔,查看一下杉木的生長狀
況,回到路邊一看,腳踏車已經不見了。」

「現在人人都該把腳踏車綁在腰際才叫做有保障了吧?」川口點起了一根煙,「就
連停放在家裡都不安全喔。」

「怎摩說?」

「四十七號的吉村你知道吧?」

「嗯。」

「他的腳踏車就是放在家裡,但是一樣被偷。」

「門沒有關好吧?」

「不,是鎖被剪開了,還是很專業的油壓剪喔。」川口做了一個剪刀的手勢。

「啊?」這實在是太誇張了。

「我認為一開始大家的腳踏車被偷,可能是因為山葉高中那些小鬼在搗蛋,但是
澤口死了之後,每個人都有可能變成小偷。」

「胡說!根本就是那些不學無術的少年幹下的。」我氣憤地說,「搞不好澤口就
是為了追某個小鬼才會不小心跌進湖裡的。」

我早就看那些高中生不順眼了。

「吉村的腳踏車後來找到了。」川口捻熄了煙,一臉得意。

「小偷是誰?」找到了?運氣還真是不錯,「一定是那些小鬼幹的吧?」

「就是吉村的木材工人,骨川。」

「為什麼?他自己也有腳踏車不是嗎?」

川口笑了笑,靠近自己的腳踏車。

「因為骨川的腳踏車被偷了啊,他就偷吉村的。」

我訝異地說不出話來,因為骨川是一個老實人,怎麼看都不想是會做出這種事情
的傢伙。

「所以,小田,我剛剛說的話就是這個意思。」川口騎上他的腳踏車,語重心長,
「澤口死了之後,如果再沒有人繼續經營腳踏車店,漸漸地,大家都會變成小偷。」

「不會這麼糟糕吧?」我說,但是我知道我自己也沒有把握。

「希望不會這麼糟糕,總之,小田。」川口看了我一眼。

「如果你要偷別人的腳踏車,不要被我知道。」


川口騎著他的腳踏車走了,卻留下讓我很不舒服的話。

什麼嘛,不過是一部腳踏車而已,我幹嘛去偷?

但是過沒兩天,我就漸漸地感到不耐。

這個城鎮雖然不大,但是對每個人來說要到達某個據點,步行還是嫌遠了些,如
果有腳踏車就是非常地方便,尤其是我,我常常要往返林園跟事務所之間,有時
候還要回家拿資料,漸漸地,我對步行這檔子事情已經失去了耐性。

但是因為川口的那番話,讓我不願意屈服在「我想偷別人的腳踏車」這回事了。

是的,我的確想過要偷別人的腳踏車,即使那部腳踏車看起來很破舊,但是只要
性能還算可以,我的心思就會蠢蠢欲動,就算被鎖在電線桿或是樹幹上,我都想
使用蠻力牽走它。

但是我終究沒偷走任何人的腳踏車。

鎮上的腳踏車失竊案件越來越多,到最後,蓮警察都放棄了追尋。

「總會有結束的一天吧。」川口又來找我,他比上回我見到時要憔悴許多,這一
次他是走路來見我。

因為他的腳踏車也被偷了。

「哼,我看該不會是你也想偷別人的腳踏車吧,所以才想視若無睹。」我開玩笑
地說。

卻沒想到川口不說話,面色凝重地看著我。

「小田,我坦白說哪,自從我的腳踏車被偷的那一天起,我天天都想牽走別人的
腳踏車。」

我們都沉默了,因為,我也是這麼想的。

「沒有人願意再開一家腳踏車店嗎?」無語地抽完一根煙後,我問。

這實在是強大的商機,鎮裡的每個人都陷入了腳踏車的偷竊與敗壞恐慌中,此時
不開店更待何時?

川口搖搖頭,「我也是到後來才知道的,澤口的那家店根本就是虧本經營。」

「怎麼會?」

「你想想啊小田,他的腳踏車便宜得沒話說,重點是他都免費維修,而且他的店
其實常常遭竊。」

「常常遭竊?」這回事我從來沒聽說過。

「是澤口不希望我們說出去,因為他不缺錢,是抱著服務心態做這些事情的,但
是事實上要在我們鎮上開腳踏車店,可以說是虧本生意,你說,誰要來開店?」

結論是,短時間之內鎮上不會有新的腳踏車店,而往返鄰鎮的運費及高昂的腳踏
車價錢,讓每個人都寧願當小偷。

總之,在派出所也漸漸不管事的狀況下,偷竊腳踏車變成了常態。

直到一些事情發生了,派出所才忙碌了起來。

首先是一個山葉高中的男孩子被發現溺在澤口送命的湖泊裡,還有一部腳踏車。

死因不是溺斃,卻是脫水跟飢餓。

根據學校跟家裡的說法是,這個孩子已經失蹤三天了,沒上學也沒回家,沒想到
卻在城鎮中央的湖泊被發現。

但是卻有人說,這三天都看到這男孩子騎著那部腳踏車到處晃,哪來的失蹤?

詭異的是,跟著男孩溺在湖中的腳踏車,正是澤口店裡被偷走的那一部全新腳踏
車。也就是說,造成澤口失足墜湖死亡的,可能就是這個男孩子。

男孩的屍體被發現的第二天,又一個男孩的屍體被發現了,一樣配著一部腳踏
車,而這部腳踏車是三十八號的小原先生所有。

日子一天天過去,城鎮裡失蹤的人越來越多,而城鎮中央湖泊變成了死亡之湖,
每天都有幾個人跟幾部被偷的腳踏車沉在湖裡。

每個人的死因都是脫水跟飢餓,每一腳踏車都是被偷竊的腳踏車。

這當中還包括我跟川口的腳踏車,已經完全地變形了,輪胎、煞車、絞鍊都已經
不堪使用。但是不斷出現的屍體實在是太多了,在這種糟糕的狀況下,我也不想
追究到底是誰偷走我的腳踏車。

更可怕的傳聞也開始了,根據目擊的許多人指出,每天的黃昏開始,都會有一群
人騎著腳踏車,成群結隊像是團體活動,這個團隊不斷地繞行小鎮公路,每個人
都面無血色,並且都是熟悉的面孔。

居民們也驚恐地發現,那些腳踏車都是他們失竊的腳踏車,而騎著腳踏車的人都
是鎮上的人。

總之,只要又有腳踏車失竊了,第二天就有人騎著失竊的腳踏車出現在這個車隊
裡。

但是車隊卻沒有擴大,因為每天都會有人因為脫水跟飢餓而死去,沉在湖底。

某天的傍晚我走下了林園,正打算沿著公路步行回家時,遇上了這傳說中的車
隊,我害怕地不知道是不是該躲開,卻看到了川口。

「那是?」

川口正騎著腳踏車,卻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一部,想來他也偷了別人的腳踏車。

「川口!川口!你停下來呀!」我喊著,但是川口沒理會我。

我跟著車隊跑上去,漸漸地發現到,車隊裡的人真的都像是傳聞裡說的,都是鎮
上最近失蹤的那些人。二十三號的藤原太太、四十七號的鈴木先生,好多好多
人……還有派出所的警察,也是我的好友,川口!

他們都滿身大汗、喘著氣、蒼白著臉,嘴巴一張一闔卻沒有聲音,但是那嘴形卻
像是在喊『救命』。

他們不斷地踩著腳踏車,繞著公路不斷前進,不斷、不斷地前進……

直到他們即將因為脫水及飢餓而死亡,就跌進了城鎮中央的湖泊。

漸漸地,城鎮裡安靜得不能再安靜,到處都是沉默的靈堂,垃圾場是堆積成山的
腳踏車,它們都是從湖泊裡被撈起來的。

腳踏車的失竊事件也停止了,一方面是因為可怕的傳聞,一方面也是因為沒有腳
踏車可偷了。

一個月後,我低價賣掉了我的山林跟事務所,將澤口先生的腳踏車店面再度開張。

我開業了之後,即使又開始了幾宗失竊案件,卻再也沒聽說過有人騎著偷來的腳
踏車沉進湖裡的事情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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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歡算命。

家裡跟公司的電腦中,瀏覽器的首頁永遠是某個知名的命理網站,每天晚上睡覺
前的最後一件事情不是上廁所,而是看看第二天的運勢會是如何。

當她早上到了公司也是先看看關於紫微命盤的解說。

行事曆上寫滿了各種當日忌諱、幸運號碼、流年走勢,還有,她心愛的男人最近
會有什麼運勢。

「這麼喜歡算命?那妳應該很常去行天宮那裡囉?那邊的路邊跟地下道一堆算
命攤子。」同事這麼懷疑著。

「我才不相信那些呢!不過是察言觀色的把戲而已,那我也會。」

這麼說來,她也不是真的那麼喜歡算命,又或者該這麼說吧,她信任電腦勝過信
任人腦。

她信任算命也勝過信任人性。

這天她到鬧區,實踐一週一次的大採買,這時候她喜歡一個人,她不喜歡讓朋友
看到她刷卡不眨眼的闊氣,進而給她質疑又忌妒的眼光;她也不想讓男友看到她
的奢侈浪費。

男友是她的生活重心,每天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一週沒有見上他三四次,她就渾
身不自在。

男友是個優秀的財務分析師,經由朋友的介紹下,她漸漸地被這個看似木訥但是
其實體貼又幽默的男人吸引了,擁有一個如此忙碌的工作,他卻不間斷過一週一
次的電影約會、也從未一天無聲——即使他人在國外出差。

他想娶她嗎?應該是的,她常常望著鏡子裡那頸子上發亮的項鍊發呆,兩克拉的
愛情,很昂貴,卻也無價。

但是女人嘛,就是想聽見男人求婚的直接語言,她不敢奢求老實的他為她租個熱
汽球空降在她的辦公室窗戶外,卻真實地渴望著他能說出「嫁給我」三個字。

相愛已經不能滿足她了,這兩年來她滿腦子都是「嫁給他、嫁給他!」

只是,熱愛算命的她卻不曾為兩人之間的未來掐指一算過。

她怕,越是幸福,就越會被詛咒吧。

提了兩袋的當季新鞋子出來後,她正在盤算著下次約會要穿上哪一雙鞋呢?

「小姐,妳想結婚嗎?」一陣蒼老的聲音響起。

她回頭一看,是一個守著算命攤子的老頭子。

這裡什麼時候有過算命攤子了?她在這裡逛了幾年的街,從沒見過。

她不想理會,即使她喜歡算命,卻不曾考慮過這種伸手拉人、或是口出驚人之語
的算命仙。

這次,她也不例外地當作沒聽見,扭頭就要走。

「小姐,妳會嫁給一個打了妳的人。」

嚇?打……打了我的人?她回頭,滿臉的驚異,這老傢伙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從小到大,連父母都捨不得說她兩句,在學校裡也都因為父母的關係,還有自己
的表現優異,幾乎沒有被打過。說是「幾乎」是因為她被一個女老師打過一次手
心,但是她總不可能嫁給一個女人吧?

身邊的男女朋友也都不曾對自己動過粗,嫁給打了自己的人?哈!好笑!

她斜著眼睛看著這個老先生。

老人戴著深色的毛帽,縮在角落,在夏天裡顯得很突兀,卻跟他周圍的黑暗氛圍
非常相配,在人來人往的鬧區騎樓裡,老人跟他的小攤子,彷彿不存在,也不必
存在。

「要多少錢?」她提著購物袋坐上了攤子旁邊的小板凳,開始仔細看著桌上的物
品,有籤筒、白紙、毛筆、墨汁、羅盤、跟一只龜殼、幾粒發黃的米。

「妳高興就好,隨喜。不給錢也可以。」老人對於她的入座並不顯現出欣喜,只
是摸著手上的大龍珠,沉吟。看來他對於已經上門的生意沒有太多熱情。

「不給錢也可以?那你幹嘛叫住我?」

「因為我看到妳的身上寫著『我想嫁給他』。」老人閉上了眼睛,「我一天只會看
到一個人的命運,正想著今天是不是會破例,就看到小姐妳了。」

的確,她想嫁給他,那個『他』。但是她還是不相信這個老人真的有著天眼。看
他一把年紀了,要看出待嫁女兒心並不困難吧?

「每個人一開始都不相信我,以為我只是仗著自己年紀大、閱人無數,所以信口
胡謅罷了。」老人說出了讓她心下一驚的話,老人像是懂得她此時心裡的想法。

「妳的男朋友做的是跟錢息息相關的工作,單純老實,妳呢,從小就是被捧在心
上的掌上明珠,即使妳什麼都不缺,卻對婚姻有著擔憂的渴望,深怕這個男人遲
遲不開口求婚。」

她張大了嘴愣住,不敢相信。

在網路上算命都需要輸入生日或是姓名才可以推算了,這個老人卻只是看了自己
一眼就知道她的心底事?

當老人提到更多男友的個性、她與男友之間相處的狀況,她已經不能克制住自己
求得天機的慾望。老人知道她們的過去,那麼也一定可以告知未來。

「我跟他會結婚嗎?會有幾個孩子?」

「不,我不能告訴妳太多,姑娘。」老人笑了笑,拉了拉自己的毛線帽。「我這
輩子洩漏太多天機,以至於現在坐在這裡,我真的不能告訴妳太多。我只能讓妳
明白我一開始就告訴過妳的……」

老人抬起了頭,看著她的眼睛閃閃發光。

「妳會嫁給打了妳的男人。」



&&&


這些天來他發現女友怪怪的。

他知道女友是個嬌嬌女,但是不至於到了無理取鬧的地步,最近,只要他打電話
給女友,就會發現她的口氣像是要吵架,讓他非常地不舒服。

「你如果真的愛我就現在來我家找我!」

「我明天要上班啊,有個重要的財務報告……」

結果往往是她生氣了,而他根本無法妥協的狀況下結束了對話。

就連去看電影,原本說好的片子到頭來也被女友臨時取消、改變主意。

「我都買好票了啊。」

「我就是突然不想看了啊,不管啦!你重新去排隊,我要看另外一部!」

他忍著,因為他愛她,但是在職場上的滔滔不絕與自信,在女友的面前卻無法施
展。他的確不太會談戀愛,或者是說,他羞於表達自己的愛意,就連結婚這件事
情,他已經想了快要一年了,卻還是想不出很棒的求婚儀式,讓他心愛的女人永
生難忘。

也許可以去租個熱汽球空降在她的辦公室窗外,大聲地喊著「嫁給我!」?這樣
可能會被她嘲笑吧?他想。

也因為太在乎,所以事事顧忌,就連現在女友的不悅與怪異,他都不知道該如何
是好。

今天又是這樣,他剛加了班走出辦公室大樓,就發現女友氣呼呼地站在他的車子
旁邊等他。

「怎麼啦?怎麼突然跑來?」他一貫地保持溫柔。

「我來看你是不是真的在加班。」她冷冷地說。

這句話深深地刺傷了他的心,並且讓他生氣了。

不管女友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他能夠容忍、可以當受氣包、也不在意被遷怒,
但是他就是不能忍受被懷疑!

「妳是什麼意思?」交往兩年多來,好脾氣的他首次拉下了臉。

「沒什麼意思,既然你問心無愧就好啦。」她微微地牽動了嘴角,「我站了一晚,
好累,送我回家吧。」

吞著怒氣,他還是保持風度地送她回家。一路上,女友的臉一直別向窗外,不搭
理他,就連他終於鼓起勇氣詢問「最近妳怎麼了?什麼事情惹妳不高興?」卻都
只是換來聽而不聞的沉默。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越來越無主了。

接下來的日子,相同的弔詭狀況不斷地重複發生,不,該說是更加嚴重了,以往
一天通一次電話的習慣,被女友扭曲成為一天不定時的查勤,如果是愉快的電話
也會是困擾,更別說是她那讓人不舒服的語氣。

即使不願意也還是要約會,這是他自認對這段愛情的義務,但是女友卻開始遲到
了,他因為擔憂安危而不斷撥打的電話,往往都是關機狀態。女友最後還是會出
現,只是會從半個小時後,漸漸地延長到兩個小時後。

我到底是做錯了什麼?在他的探問跟觀察下,女友似乎只對自己有這麼糟糕的態
度,對同事、家人,都還是一如往常。

她不愛我了?他不免要絕望地這麼想著,當他不斷地想要追求答案卻總是被女友
的冷漠跟自己的憤怒淹沒時。

這樣的感情竟也繼續維持了半年多,但是漸漸地,他甚少再自討沒趣了,電話少
了、而且好像也換了個新的手機號碼,常常不在家裡或是辦公室了,也不再找她
看電影,這讓她心慌了。

不會吧?他怎麼會什麼強大的表示都沒有就安靜了?不該是這樣的!

在失去聯絡一週後的某天晚上,她終於受不了,來到了男友的住處。

遠遠的,她在巷子口就看到男友跟另一個女人深情地擁抱、親吻。

那是什麼?她是不是看錯了?

在深夜裡的巷弄尖叫一聲,她完全地失控了。抓起路邊的廢棄木棒衝了過去,就
是一陣亂打。

「狗男女!你們在幹什麼!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男友卻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木棒,挺身護住身後的陌生女子,然後一把抓住了木
棒。

「那麼妳為什麼要那樣對我?先變的人是妳!」他大吼,第一次,她聽見男友對
自己大吼。但是她沒有哭,因為過度的憤怒與驚嚇。

「我……我會那樣都是因為我愛你!」

「那樣叫做妳愛我?」他對她的話語感到不可置信,「那麼妳為什麼不把我現在
的所作所為當作是愛妳的表現?妳知不知道妳真的變得很奇怪?我認識妳的時
候妳不是這麼奇怪的!現在的妳只是讓我覺得……」他別過頭去不忍看她,「我
只想躲開妳,越遠越好。」

「你……我……」她咬緊了下唇,看著男友身後那個受到驚嚇的女人,她竟然緊
緊地抓著男友的手?他們十指緊扣?不,不!

是我的,誰都不能搶走。

我努力了這麼久,絕對不能失敗……

她走上前,重重地甩了女子一個耳光,馬上就被男友用力抓住了手腕。

「這是我跟妳之間的問題!妳幹嘛打她?」

「你喜歡她對吧?我打了她你不高興對吧?你現在對我很生氣對吧?」她終於是
哭了,「既然你生氣,那就打我啊,你早就該打我了!你打我啊!」

她用力反手,抓著男人握著木棒的手就要打向自己,卻被男人一把甩開。


「妳到底是怎麼了?!妳不要這樣好嗎?」

「我只是拜託你打我就這麼簡單?你也做不到嗎?」她大哭著,甚至以一種請求
的姿態。「算命的先生說,我會嫁給打了我的男人,我愛你,希望嫁給你,才會
希望你打我,就拜託你成全我好嗎?」

男人楞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女友愛算命他沒有意見,但是為什麼會走火入魔到這種地步……?

突然地,他對眼前的女人感到害怕,這實在是太病態了!

丟下了還坐在地上哭泣的女人,宅心仁厚的他還是留給她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卻
自此永遠地走出了她的生命。

當然,直到最後他還是沒有對她落下了拳腳,這是他的重大原則。



之後的好幾年裡,他常常慶幸著,如果在當年老婆挨打的時候,他沒能忍住想要
伸手甩女人一個巴掌的衝動的話,那位算命先生的話是不是就會成真?

他不知道,卻也不能不相信。

尤其當他知道女人後來還是嫁了人,卻因為家暴而被老公打死了,因而上了一天
的社會新聞,他又不免感到毛骨悚然。

也許那位算命先生真的算準了她的命,只是,沒有把話說完。



話可不能說完,天機不可洩漏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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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沒有人生不紛亂》)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短篇集 口渴》惡女的代價
時間: Fri May 6 15:20:15 2005

惡女的代價

  在美香的眼裡,新蕙是一個工作能力強、感覺敏銳、講話清晰、又極富魅力
的青年女強人。

  她們曾經是很好的朋友,無話不談。

  說是「曾經」,其實現在也還是好朋友。只是那個「曾經」意味著友誼中斷
的紀錄的確是發生過的。

  那場中斷發生在美香大學四年級的夏天,男朋友氣急敗壞的對著誠惶誠恐地
想要維持這場初戀的美香下達了命令:

  『妳要這個朋友還是要我?自己選!』正介青筋暴突、咬著牙的臉部肌肉已
經快要失去控制。

  『有她就沒有我,有我就不可以有她』


  害怕寂寞的美香到最後還是選擇了世界裡依然只有正介的存在。即使她其實
是懷疑的、痛苦的——對於新蕙所暗示的、關於正介出軌的跡象。


  事隔多年後,每當美香想起這件事情都會認為自己真的是笨到無可救藥,哪
一個男人會對女友承認自己的確不忠?而美香竟然單純的以為正介會老實回答
她。

  正介惱羞成怒的認為,新蕙根本就是蓄意挑撥,原因只有一個:「她見不得
妳跟我感情好!妳知不知道她曾經試圖勾引我上她的床?!」


  最後在正介的破口大罵、美香的溫軟眼淚、還有新蕙的黯然沈默中,這齣鬧
劇吵吵鬧鬧的結束了。


  直到一年後美香終於還是在正介不斷出軌的真相中離去。

  『你老實告訴我,新蕙之前指控你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被美香抓到出軌的正介,只是無語的點點頭。

  『你好可惡啊,正介,你不惜犧牲我的友情去成全你的謊言!』

  正介對於自己的罪行已經不做任何的辯解,當愛情走到盡頭,多說也是無用
的。

  『你還這樣中傷我的好朋友……說新蕙試圖勾引你上床……正介,你怎麼會
壞到這種地步?為了達到你圓謊的目的去把別人說的這麼下賤?!』

  正介對於美香的這句話只丟下一個結語:

  『她是怎樣的人,也許等妳看清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我不想再對她這個
女人下評論。』


  美香認為正介到最後還是要安裝一個罪名在新蕙身上,作為當初她當報馬仔
的報復。


  丟棄了一個男人後,女人需要的是友情,但是那份友情呢?在哪裡?

  這當中以及之後將近三年的時間裡,美香一直都沒有得到新蕙的半點消息。

  她想道歉,對這位當初真的是為自己好的好朋友真心的道歉,然而那個電話
號碼美香卻一直都撥不出去,她很害怕,當年那樣令人難堪的景況有誰
會不介意的呢?

  而她更是選了離棄朋友來保住將來還是會一直實行背叛的男人。這樣的自
己,有什麼臉去找新蕙?

  美香終於還是打了電話、終於還是見了面。美香扯下最後的臉皮決意不要再
讓自己後悔。

  再次見到新蕙時,她依然亮麗、依然精神奕奕、仍舊是那一身的黑色長風衣、
臉上的妝還是豔麗的很。卻有一點點不一樣了。


  哪裡變了?美香說不上來,但是這麼些年了,能夠讓一個剛出生的孩子都快
要可以上小學了,而他們各自奔波了這麼久,歷練過一些感情或是工作,怎麼能
不變?

  談過幾次沒有結果的戀愛,美香也認為自己應該是變了許多,她已經不是以
前那個在正介身邊凡事唯唯諾諾、以夫為尊的小女人了。


  「妳真他媽的冷淡到家,妳怎麼可以這樣無視於別人對妳付出的感情?」

  剛分手的一個男人在離去前這樣對她說,美香只是笑一笑,她認為這些男人
當初就是被她的冷漠吸引,卻妄想將來他們自己會是可以被她溫柔對待的那個
人。直到事實這樣運行著,發現不可改變時,卻變成求去的理由。

  美香在那些男人的眼中,是一個好像只需要肉體溫存、卻吝於付出熱情的「惡
女」。


  為什麼她會如此的冷漠?

  去問問正介吧。我的所有熱情都在他一個人身上燃燒殆盡。


  她需要新的熱情,但是不希望建立在男歡女愛上了,她需要女人,一個可以
讓她填補感情空缺的女人。

  而這個角色只有新蕙可以勝任。


  美香跟新蕙重逢後,舊有的友誼重新加溫,發出了濃烈的氣味。

  這感覺比談戀愛還要令人興奮,美香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需要以及被需要,一
星期有五天是下了班之後就黏在一起逛街、吃東西、聊天。什麼事情都想要一起
嘗試、任何事物都打算要共同體驗。

  美香拼命的想要把那幾年的空白補回來。新蕙也是這樣想的吧?


  對於新蕙的一切,美香急於認同,自從幾年前美香做了一次錯誤的抉擇後,
她便認定新蕙不管做什麼、想什麼都一定是對的、有理由的。

  包括對男人的態度。


  新蕙的男朋友是個窮小子,但是上進、謙虛、老實。美香見過他幾次,直覺
認為他們應該會走得很長久,因為這個男人有著包容的特質,重點是,他沒有新
蕙,他會活不下去。

  如果新蕙沒有他呢?這一點美香不知道、也無從得知。


  事實上新蕙對於這一段已經持續三年多的感情不太提起,「我家男人」說的
是很順口,但是次數卻不多。倘若提到時,也只是在述說那個男人有多麼的依賴
她、或是又做了什麼讓她生氣的事情、或是他怎麼怎是賺不了多少錢、或是……
為什麼老是要逼她結婚?

  坐二望三的女人哪一個不渴望婚姻?包括美香自己都希望那個真命天子快
點出現,但是晃了又晃、看了又看,正介的陰影總是跟在美香的背後提醒著男人
天生的劣根性:背叛。

  如果認識了某個男人,新蕙總是會提醒美香先帶給她看看,看過後新蕙總是
會提些意見。有好有壞的提議,美香一概會考慮,甚至接受。因為她相信新蕙都
是為了她好。

  事實上,那些男人到最後也是會暴露出一些可怕的缺點,是正介身上有的,
這對美香來說簡直就等於判了死刑。然後她便會又再次的耍惡劣,將這些男人丟
的遠遠的。

  果然是讓新蕙說中了。美香慶幸自己有這樣一個洞燭機先的好朋友。


  只是,美香卻要對那些男人最後竟然跟新蕙變成「好朋友」這件事情努力視
而不見。


  日子,在逛街、消費、八卦中度過,男人變成只是偶一的調劑品,外在條件
達到水準、床上功夫好的男人,才是「好用」的貨色。而「好用」的男人美香遇
過幾個,但是她卻沒有辦法替自己建立一個「床伴」的機制。

  往往的,上了床、也交了心。但是跟以往一樣,美香並不打算交出「愛情」,
也就因此依然欠缺熱情。

  結果就是,這些「好用的男人」到最後還是會認為自己遇到了一個「惡女」,
也許她很有腦袋、很吸引人、但是……太冷了。


  也許隱隱的,美香還是對愛情抱有那麼一點點的希望,這當中不過都是試
驗。只是,試驗何時會停止?美香找不到答案。

  跟新蕙一比,對於那些「好用的男人」的手段她就高明多了,也許因為已經
有個絕對不跑掉的飯票,新蕙對這些男人的態度簡直可以說是以「玩弄」來形容。


  在網路上,新蕙是一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女王,她很少拒絕對話的邀約,至
於見面,新蕙總是有辦法做到讓對方已經到了心癢難耐的地步,才慢條斯理的
說:「等我有空自然就會答應見面。」

  而電話接觸上,以新蕙甜美到足以到0204兼差的程度來說,更是讓男人心
猿意馬。但是相對的,新蕙有興趣的男人也必定要有著一口標準的國語,最好還
可以插上幾句有點程度的英文,甚至有時候,英文不賴的新蕙也會用英文與對方
交談。

  美香的英文不是很好,但是有時候在新蕙旁邊也大概聽的出來,那是在調情。

  這沒有什麼不對,那不過是一種虛擬的情愛。美香一直在說服自己。


  美香很清楚新蕙絕對是個標準的「惡女」。

  她喜歡錢、愛花錢,但是那也因為她還蠻會賺錢的,她有本事跟資格這麼做。

  她喜歡好用的男人,愛玩好用的男人,但是那也是因為她身邊已經有一個沒
有她就會死的好男人守著,只要不東窗事發,怎麼玩都不成問題。

  她喜歡玩心機,她也不認為耍心機有什麼不對,但是那也是因為新蕙夠聰
明、手腕高明到被耍的人也感覺不出來。而美香有點不能認同這一點,但是也覺
得無所謂,新蕙高興就好,只要……不用在她身上。


  去PUB玩樂的時候,新蕙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看人、還有玩玩心理戰。

  來來往往的人很多,美香看在眼裡,腦子裡會有些評斷,但是卻很少說出口
來與友人八卦、評價。

  但是新蕙不是,她的眼光是惡毒的,對於醜陋的長相、打扮,她總是不留情
的、並且一臉嘲笑的表情與美香低語。而對於好看的人兒,新蕙也總是可以挑出
毛病來一一私下嘲笑。

  美香感到很困惑,如果新蕙以前就是這樣的話,那麼大概幾年前的她還不懂
得看出這些吧?而如今……本性依然老實的美香看在眼裡,卻滋味複雜。

  甚至她認為,如果今天自己不是新蕙的好朋友,只怕自己這樣貌不驚人的模
樣,將會被她背地裡如何的批評到一無是處呢……?


  但是對於好朋友的一切,她總是會合理化,並且認為這些對新蕙來說都是理
所當然的。她有資格這樣做。

  即使有天新蕙當著美香的面與一個陌生的男人熱情擁吻,她任由那個男人的
手在她身上游走,慾望充斥在兩人之間,美香想離開卻動彈不得,她還是認為那
是新蕙的遊戲權利。


  至於新蕙的男人,在新蕙出外玩樂時,彷彿是不存在的。


  當好看的男人出現時,美香也會偷偷的注意,但是也僅止於「注意」,其他
的想法卻不敢再有。美香認為自己對其他男人做的算是夠過份了,沒有必要也對
陌生男人做相同過份的挑逗。

  新蕙則是會死命的盯著對方看,那眼神可以做到像是要把對方生吞活剝一
樣,直到對方因為發現了而感到不好意思。新蕙要的就是這一刻的快感。

  一開始美香也覺得很有趣,這就是所謂的「心理戰」吧。

  這樣的心理戰會發生在每一個角落,不管是捷運站、逛街的櫥窗前、或是餐
廳的鏡子反射裡……心理戰,無所不在,只要新蕙願意。

  甚至,新蕙自己也會跟美香提起如何對同事或是朋友的男朋友,以眼神進行
心理戰。


  而那時候的新蕙,美香卻感到特別陌生,也感到害怕。

  那樣的新蕙,以美香身為女人的眼光來看,並不特別討好,也許眼神特別勾
人,笑容有點嫵媚,但是應該不足以使男人心猿意馬的過份。


  直到有一天新蕙大笑著提起,她前兩天在一個飯局上挑逗同事的男朋友成功
了,

  「那個男的後來找到機會偷偷問我,是不是願意找一天跟他來約個會?哈
哈,他女朋友就在前面的餐廳裡吃飯耶!」

  美香跟著大笑,但是心裡卻暗暗的替新蕙的同事感到悲哀。

  這就是男人……自己的女友就在旁邊,卻這樣明目張膽的被挑逗了。


  在大笑的同時,美香也決定了將來如果身邊有了新的男伴,也不會再帶給新
蕙看了。並且她開始隱隱的懷疑,當年正介說的那句新蕙試圖勾引他上床的事情
之真實性有多高了。



  美香終於有個談戀愛的機會了,她認識了個與自己個性契合完美、並且在她
眼裡精神高尚的男人。重點是這個男人讓美香燃燒起了關於愛情的久違熱情。

  「談戀愛啦?帶給我看看,快點。」

  聽著美香述說這個男人有多好,新蕙興起了不少的興趣,也許因為這個男人
有著新蕙的男友所做不到的貼心與浪漫,這總是令她心生嚮往。

  「呃…再說吧,他蠻忙的。」美香推託著。

  美香自己心裡明白的很,即使是好朋友,美香也很怕之前新蕙勾引同事男友
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那太不堪了。


  直到有天晚上的飯局,男人打電話來希望晚上可以與美香約會,一同去看場
電影。

  「我今天晚上跟好朋友要一起逛街哪,改天好嗎?」美香感到抱歉。

  「這樣嗎……但是我只有今天晚上有空啊…」男人很失望,「今天晚上如果
不能,下次有空怕是一個星期以後的事情囉。」

  男人有兩個多禮拜沒見到美香了,語氣中難掩想念及失望。

  「但是…真的……」美香為難的抓著行動電話,看看新蕙。

  「叫他一起出來喝杯咖啡嘛!喝完咖啡我就放你們去看電影囉。」新蕙突然
大聲的說著,想必男人電話一頭也聽到了。

  「剛剛說話的那是妳的朋友嗎?」男人在電話裡問美香。

  「是啊……我朋友在旁邊。」美香開始感到不安。

  「來來來,讓我跟他講吧。」突然新蕙一把將美香的電話搶去,開始跟男人
對話。

  美香對新蕙這樣的行為感到錯愕,也開始感到有點生氣,怎麼……會這樣
呢?

  新蕙接了電話與男人對話,那聲調變了個樣子,那樣子好熟悉,像是…像是
美香之前所看到的,新蕙在與男人玩心理戰的模樣。


  美香突然的覺得反胃,她由衷的希望是自己想太多。


  過了一分多鐘後,新蕙竟然直接掛上了男人的電話,她告訴美香,男人過一
會兒會到他們所在的餐廳接美香去看電影。

  「謝謝。」

  美香其實不想道謝的,因為她知道,這是一場可能發生的災難。


  被新蕙拗了喝杯咖啡,男人終於是可以帶美香離開餐廳了。逛在西門町的電
影街,男人牽著美香的手,兩人各懷心事,但是那心事都是因為同一個人。

  「妳知道嗎?妳的朋友……」男人覺得有點難以啟齒。

  「怎麼?」美香感覺到非常的不安,因為她的手被男人握得很痛。

  「妳感覺不出來她在勾引我嗎?」男人看著美香,說出了美香終於是擔心的
事實。

  「我…感覺不到啊…,你想太多了。」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說謊,也許是不想讓男人覺得自己小心眼、想太多;
又也許,美香其實很怕去發現自己的好朋友其實有著這樣可怕的劣根性,甚至,
這樣的劣根性也要施展在自己的身上了。


  這段戀情維持不到兩個月就結束了,男人用時間不足以消耗在戀愛上的理
由,與美香協議分手。

  美香知道男人的工作是真的非常忙碌的,她樂於當個體貼的好女人,因為她
愛他。


  卻沒有想到過不了多久,在新蕙的獨居套房大樓前,美香看見新蕙下了男人
的車,與男人熱情相擁上樓的畫面。


  自此之後美香便與新蕙斷了聯絡。換了電話、搬了家。只是偶爾還會收到新
蕙寄來的好笑轉寄E-Mail,美香會看,但是一概不回覆。在美香的心裡,撇開男
人的事情不說,新蕙之所以會跟自己是好朋友,總是有著難以解釋的默契跟原因。

  這份默契在美香離開、消失的原因上,依然存在。新蕙一直都知道,只是,
她們都明白提起疑問也不會有幫助。因為答案她們都心照不宣。


  時間彷彿回到了幾年前,正介要美香切斷與新蕙的關係的那時候起,失去聯
絡的歸零狀態。

  只是當時是被迫,現在,美香一樣不得不這麼做。



  過了一年多,美香在電視上看見了一件自殺新聞,她坐在電視前沈默了好陣
子。那個人,是新蕙的男友。

  記者不帶感情地報導著,男子因為感情問題留下一封寫著「我恨妳」的遺書
後,在女人的小套房燒木炭自殺。

  他從來就沒有擁有過她啊,所以當他發現這件事實的時候,只能實現自己的
承諾:「失去了妳,我會去死。」


  新蕙會因為他的死而有所改變嗎?美香懷疑著。



  「我認識這個自殺的男人。」

  「哦?真的?」男人放下手邊的工作訝異的抬起頭來。

  「是啊,新蕙的男朋友啊。」


  男人在最後來還是回頭找了美香,祈求美香的原諒,惡女畢竟只能是惡女,
不能成為他的真愛。

  男人…都是一樣的……美香常常的在心裡想到男人有過的迷惑,哼了一聲。


  男人依舊工作忙碌,但是不會找藉口排除應該陪伴美香的時間,美香依然還
是體貼的好女人,不會無理取鬧的去佔用男人該工作的時間。


  反正,她現在多的是地下情人可以陪她打發時間。



  關上電視,美香躺上床,瞇著眼睛看著還在整理資料的男人。

  「問你…你會因為失去我,就去死嗎?」

  「嗯…?怎麼突然這樣問?」男人偏著頭想了一下,想起了剛剛那件自殺新
聞。「不會的,感情好來好去就足夠了,妳也不希望我是這樣的人吧?」


  美香滿足的微笑著,閉上眼睛。

  「很好,最好是這樣。」



  當惡女,總是要付出些代價。只是代價有時候是預付。

  美香正在享受預付後的成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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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麗 子 無名小站 bbs.wretch.cc 個版︰P_mooneyes
電子報︰http://gpaper.gigigaga.com/ep_publisher.asp?p=maggiele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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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相簿 http://www.wretch.cc/album 有佈景主題 速度很快 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220-132-178-119.HINET-IP.hinet.net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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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沒有人生不紛亂》)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短篇集 口渴》吃夢
時間: Fri May 6 15:19:01 2005

吃夢

遠遠地,我就看到她在路上,搖搖晃晃的身影看起來格外楚楚可憐。

是怎麼了嗎?在這荒遠的山路上,而且還是半夜兩點多呢。

聽到我的腳步聲,她慌張回頭。「誰在那裡?」

就著月光,我發現她真的有雙水亮亮的眼睛,整條夜路因她發光。因為她真的太
美麗了,以至於我的話哽在喉頭。

「我是跟妳同一個小隊的,那個……」

「喔,原來是你。」她鬆了一口氣,繼續回過頭去。

她像是在找什麼東西。腳步左右搖晃,仔細的用穿著涼鞋的腳掌探索著碎石路上
的塵土。

「妳在找什麼嗎?」我善意地詢問。

從前天開始了暑期活動,各個小隊集合後,我就注意到這個清美的女孩,是外校
外文系的女生。

可我貌不驚人,沒人注意到我的存在,當然也包括身邊蒼蠅一堆的她。我甚至可
以確定除了她能認出我是一起出隊的外校社團夥伴以外,她根本連我姓什麼都不
知道。

「別問了,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麼。」她撥撥自己的長髮,看都不看我一眼,相
當的專注。

她說,她也不知道她在找什麼?

「不知道?可是我看妳很著急的樣子,應該是掉了很重要的東西,怎會不知道?」
我還是站的遠遠的,心蕩神馳的想像她包在薄薄T恤底下的身段。

我想接近,但還不是時候。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我覺得我應該來這裡找某樣東西.,我就是覺得
我應該找到。」她急得快哭出來了。

「不要哭,妳先緩和一下情緒,」我把亢奮的心情壓到最低點,試著溫柔地詢問。
「穩定了情緒再來回想會比較好。」

「從一開始來到這裡,我就好像丟掉一樣很重要的東西,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她開始哭了,那樣子真讓人有絕對的原始衝動。

「睡不好?」

「是呀,睡不好,」她繼續低著頭,沒有發現到我漸漸靠近。啊……這該怎麼說
呢?總之是非常奇怪的感覺。」

「失眠嗎?還是做惡夢?」我又往前踏出一步。

「不,絕對不是失眠,因為我可以入睡,但是睡著後我會空虛地又驚醒,也不是
做惡夢的關係,我根本沒有作夢!而是我的睡眠讓我很空虛,」她敲著自己的胸
口,「我好害怕,這裡……像是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

「那我想應該是把夢弄丟了吧。」說出這句話來的我,噢,我一定笑得很開心。

「夢?」她像是受到極大的驚嚇回過頭來。

「是啊,夢。」

我握緊拳頭,那緩緩的觸感在我掌中律動著。不管她在找什麼,我可是找到我的
機會了。我往前走了幾步,更靠近她了,以至於我彷彿可以聞到她那芳香的氣味。

她突然像是黏在地上一般的,不動彈,光是站在原地發抖,我想,她一定看到我
滿意的笑容了。

「你……你不要再過來了,我會叫的喔,小木屋裡面的人就會出來。到時你就完
了!」

她連聲音都在抖,天哪,真可愛,我最喜歡這個時候了,每一個女孩子都在這時
候抖著聲音跟身體,柔弱地令人想要一把捏碎,這使我勾起了更大的慾望。
 
我還是慢慢的向她走去,然後對著她張開了我原本緊握的手掌。

粉紅色的、有著香味、緩緩鼓動的東西。

她看到那東西腳就軟了,因為這時她才發現這就是她想找的東西,卻是在我的手
裡。

「是你……」

我手上的東西溫溫軟軟、發出朦朧的粉紅色光芒。小隊活動的第一晚我偷到它之
後,就決定不還她了,不,該說,當我第一眼看到她,我就下好了決心。

這兩個晚上我都握著它,想像是我在她的身體裡,讓我自己爽快了一次又一次。

「你還給我,我求你……還給我……」 她跪在地上哭起來了,好可憐的樣子唷,
讓我更不想還她了。
 
我把那發光的小東西靠近自己的嘴,對她說,我要吃下去了唷,味道一定很好。

她像是刀子架在脖子上,張大了嘴。我在她叫出聲以前就吃下那東西∼∼她第一
天被我釘上,我就偷到手的,她的夢。

香醇舒軟的觸感溜過我的喉頭,我閉上了眼睛,發出讚嘆聲。同時間,她也昏了
過去。

後來我在她身上得到的快感,跟我吃過所有的夢它們原有的主人相比,沒有什麼
特別的,除了她是處女以外。

也難怪她的夢泛著粉紅色的光,溢出玫瑰般芬芳的氣味。



活動結束在回程的路上,我跟同校的夥伴一同驅車。

「欸,你怎麼把的到那個高傲的大美女啊?真是的,最後兩天都黏著你,真是速
戰速決喔。」

我看看一向自詡美女殺手的夥伴,皮笑肉不笑的,沒有答話。

「對啊,好奇怪喔,從以前就有這麼多黏著你的美女,你卻一一又甩掉,你替換
的速度真是讓人羨慕呀。」坐在前座的一個夥伴也回過頭來加入話題。

「對啊對啊,教一下嘛。你怎麼這麼吃的開啊?」

從以前到現在,他們就很懷疑,可以算是恐龍的我,竟然身邊美女不斷,而且個
個死心塌地,而我卻也都不留戀的一一離棄。


「就先偷到她們的夢,再吃掉,她們就會變成我的人了。」


霎時間在座皆哄然。

啊,又來了,又是什麼吃夢的鬼話,一定又是要留一手啦。真是的,不說就不說
嘛.……。

我望著窗外,已經到台北車站了,準備下車了。

我不管到哪裡,都是個不會讓人多看一眼的普通人物。就連站在擁擠的公車站牌
等車,我都知道,我根本像是不存在。

靠近站牌的那個女孩低頭看著書,夏日黃昏的熱氣悶得她微微冒汗,即使距離有
幾十公尺以上,我還是彷彿聞到她清麗臉蛋底下散發的誘人氣息。


可口的女孩都會有可口的夢,一定是的。


當我跟她同一站下車時,她像是失了魂,沿著公車的路線一路低頭走回去,像是
在找什麼東西。

 
「妳在找什麼嗎?」

 
我站的遠遠的,緊捏著掌中那溫熱的、暖暖的小東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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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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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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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沒有人生不紛亂》)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短篇集 口渴》盲
時間: Fri May 6 15:19:38 2005



那一個人,叫盲。

對,叫盲。不是那個茫茫然的「茫」唷,是瞎了眼的那個「盲」。

他不是瞎子,真的不是。他連近視都沒有喲。第一次接觸時,他就自我介紹,『你
好!我就是盲。盲人的盲。』很奇怪吧。沒名也沒姓,我也懶的問,盲就盲吧,
反正名字只是一個代號。

哪裡認識的?唉呀,你知道網路這回事吧?在聊天室裡面一堆奇怪的暱稱都有,
這個人就是叫做「盲」。

見到他的時候倒是真的連他的五官都看不清楚,舞廳裡人又太多太吵,燈光昏
暗,哈,好像是看著他的我盲了呀。

至今要我去想起他的長相還真是困難,畢竟他給人的印象並不是那麼的深刻。就
像是走在路上擦身而過的人一樣,長的再好看你也不會記得多久吧,更何況是本
來就長的不是很好看的盲。

對的,他真的不是很好看,我想我這輩子再見他幾次都不會記得他的長相吧。他
也沒醜到會像看到科學怪人那樣的難以忘懷,但是就像我剛剛說的,他就是那種
很單純的把眼睛鼻子嘴巴啊什麼的,好好的長在該長的位置上,沒什麼更特別的
了。

可是那天我還是讓他請了我兩杯Vodka Seven,還是跟他談了幾句話,噢,對於
我們的談話我還是沒什麼印象,只隱約記得他有份不算太差的工作,跟一個還算
是中等美女的老婆。

對啊,有老婆還是跟他發生那種事真是罪過,而且他也不是養的起情婦的那種男
人,也許就因為這兩件事不合常理,所以我才會在事後稍微記得他吧。

可是真奇怪啊,這樣的人我還是跟他發生這些事,真是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他床上那方面也不是很強悍、老練,長的也不是很英俊,反而是讓人記不得的模
樣。我說實話,有時候上完床、說了再見後,我甚至會忘記剛跟誰幹嘛去了,那
感覺很科幻。

我長的算是不錯,這可不是我吹牛,我在大學時好歹也是班花,我的朋友打死都
不相信我竟跟一個月收入不到五萬的小上班族在一起,還當個養自己的情婦,更
誇張的是我還給他錢去跟會,好笑吧。
  
鮮花他不會買,衣服他不會送,甜言蜜語不會講,完全是個木頭。反正這些都有
別人會做啦,以他的能力跟外表做這些事情,我也會覺得很奇怪吧,所以我也不
是那麼在意。

只是跟他出門不能牽手,遠遠的走在路上,心裡還是感覺不舒服,但反過來想想:
讓別人知道我跟這木頭有啥關係,是好事嗎?

多少大老闆搶著要包我,長的好看的多金帥哥追求者也不是沒有,我為什麼要跟
這樣的人在一起?

新鮮?也許吧,你說的可能也有點道理,畢竟像他這樣的男人雖然不起眼,但可
以讓人完全記不得他的一切也蠻少見的,而跟他在一起後,我開始覺得我的人生
變的很平淡,這倒是我很少經歷過的。

我一直都叫他盲,也不問他的名字。奇怪吧,在一起這半年我竟然連他家裡在哪、
他叫啥姓名都不知道,就像我剛剛跟你說的,陌生人囉。

他並非不曾向我提起過,但是我就是很快就忘記了。我覺得這真的一點都不重要
啊,知道太多也沒什麼好處,反正我也不要什麼名份,我對這段關係並沒有長久
的打算。但是卻也延續了半年,而且都沒有任何不合的吵架情事唷。

嗯,可以說這人對我而言就像空氣吧,有了沒感覺,但是…沒了好像又不行。

哪裡不行?我不知道耶。說愛他嗎?我想我是不愛的吧。說討厭嗎?我對於沒長
相的人談不上討厭啊。

舒服?自在?嗯……,我想想。

你說的大概沒錯,也許因為舒服吧,也蠻自在的,跟他在一起起碼沒壓力,我也
不必煩惱太多事情。他不吵不煩不纏,相安無事。

那我為什麼今天我會在這裡?哈!問的好。

我發現我懷孕了。

恭喜?這沒什麼好恭喜的啊,我一點都不想要這孩子,因為他根本不會有名正言
順的家庭跟爸爸,而我討厭去搞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也不想因此去接觸他那個
中等美女老婆,更不想要他休了妻來娶我。我根本不想嫁他。

我幹嘛嫁給他?我當他情婦已經很超過了還要嫁他嗎?我怎麼可能每天忍受陌
生人在我身邊打轉的生活?

我這輩子是不可能會記住這傢伙的長相的。嫁他我倒不如去跟石頭睡。

我真的這麼跟他說唷。

然後他第一次對我發火,嘿!不得了,他打我耶,這大概是我會記得的第三件事
吧。

後來?後來我還是跑去把孩子拿掉啊。這下子我更不可能嫁給他了,打人了耶!
我還笨笨的喔?結果當天晚上他跑來跟我說,他跟他老婆坦白了所有的事情,說
要離婚,他老婆哭得西哩花啦,尋死求活的,說要告我們妨害家庭。

這個白癡。我說我沒孩子啦,你真是虧大了。

然後他那張臉很難得的,讓我有點感覺了,泛白、發青。

後來我被他修理的很慘,不過他還有點腦子,知道因為我剛拿掉孩子不能揍,就
拼命甩我耳光。

當他甩我耳刮子的時候,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掉,早在醫院手術後的恢復室我就流
乾了眼淚,我還要哭什麼?我也沒有叫,就是安靜地讓他甩著手、辣辣地貼上我
的臉,我還要說什麼?當人家情婦的女人,還可以說什麼理直氣壯的話來趕走人
家的糟糠妻?

當他坐在沙發上喘著氣時,我第一次看見他哭。被打的是我,他哭個什麼勁?

他問我,妳真的就這麼看輕我嗎?我「嗯」了一聲。

他又問,妳不愛我對不對?

嗯。

那就離開我吧。我再也不會糾纏妳了。他說。

我想說「好。」但是因為臉好麻好痛,我只能又「嗯」。

第二天一早,樓下的管理員把警察叫來,把我這臉頰腫的不像話的女人叫起來。

他躺在我家樓下的騎樓前。腦漿都溢出來了,撒的的一地都是,要不是身上那套
衣服,我也認不出那灘糊糊的東西到底是不是他。

我愣在他歪斜、混亂的屍體前那很久。他什麼時候從陽台跳下去我真的都不知道。

這顆盲石,幹嘛跟我過不去?他又從來都沒說愛我呀,所以我何必說愛他?甚至
我一開始就擺明了不會跟他在一起一輩子,因為,這樣才不會有人受傷害。

他果真連心都盲了,看不清事實還拼命鑽牛角尖。到跳下去前還留一張紙條說,
他愛我。媽的。

我沒哭啦。你又不是不知道瞎子比較會流眼油,你就別太在意啦。

大概是被詛咒了吧,我的身體因為一兩個月的連續失眠、多夢,越來越不好,加
上拿掉孩子後也沒好好補身子,就這樣,我連班也不去上了,乾脆辭了工作,計
劃著是否要出國去散個心。

直到某一天我想去換護照,卻看到他以前不知什麼時候偷偷塞在我梳妝台抽屜裡
的鑽石戒指、還有一張求婚的卡片後,我就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客人,這樣壓還可以吧?哪邊不舒服的再說一下,我再多按幾下。

我技術很好?呵呵,是客人你不嫌棄啦,歡迎你下次來再找我,我都在這裡工作。
三年了,也不想換地方做了,熟客多嘛。

怎麼找我?

喔,你只要跟老闆說一聲你要找「盲」按摩服務,他就知道啦。

對,叫我『盲』就可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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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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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沒有人生不紛亂》)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短篇集 口渴》關於
時間: Fri May 6 15:12:09 2005

此書是短篇小說集,收錄六個故事。

由「明日工作室」出版。

全省「全家便利商店」販售中。

一本...49。

封面長這樣: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286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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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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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相簿 http://www.wretch.cc/album 有佈景主題 速度很快 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220-132-178-119.HINET-IP.hinet.net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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