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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日期文章:200504 (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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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C問:怎麼這陣子好像筆調比較嚴肅?


有嗎?

大概是斷句斷得少的關係吧。


坦白說實在是不喜歡那種:

明明一次就可以把意思表達清楚的句子,卻要用許多逗號去分割,
或是濫用分段
——例如:一句話就一個段落,而且連續好幾個段落都是一句話——
在我的定義看來這樣就是所謂的「灌水」。

斷句斷得多文章會比較好看且比較有力量嗎?

應該恰好相反吧。

有時候很想大聲地說:
某些寫小說的人總是要把完整的話斷得殘破不堪、零零落落,教人看不懂,
難不成自以為在吟頌憂鬱的詩句,非要如此亂刀斬句才成、才絕美、才是有感覺?

那我是否可以直接地認為這些人是不是書看得不夠多?
還是把自己當成撰寫文言文的古人?一句一段,數段便成文?
不然就是把「文字的浪漫」這回事過於簡化,讓它變得沒價值、並且體弱多病?

抑或是他們其實正在創造一種更有力量、更有說服力的文體,是我不懂得欣賞?
(就像是某部分的注音文愛用者會理直氣壯地捍衛這絕對簡潔的溝通「文字」)



我想,對內我會採取較不客氣的想法,並且可能不會改變。

對外,我就當個不懂得欣賞他人文采的閱讀白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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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看板: P_mooneyes
標題: 才剛說不要奢侈
時間: Sat Apr 30 00:04:37 2005

其實今天家裡剛收到我前兩天網購的划步機,
我爹跟我弟花了將近半天時間將機器組裝好,
等我回家稍微試用一下時,雖然真的是做得滿頭大汗,
卻有點失望。

當然,我不能把這台只是將近三千元的划步機
跟我之前在亞力山大健身中心使用的划步機相提並論,
但是你知道,人就是愛做比較,功能比不上了,
再來安慰自己:

好吧,便宜果然沒好貨,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等級問題是理所當然會存在的,畢竟妳的財力跟亞力山大不能相比。
所以這樣其實已經很了不起了呢,有幾個人有決心把這樣的東西搬回家?
只是有點不太好用而已,認真點去使用的話,還是可以達到效果的……

如此這般的自我安慰其實很重要,也蠻容易達到效果。

安慰如果有效,我就能夠認命地繼續踩著好像不是很順的划步機,
嚴肅地用汗水及對好身材的願景去歸納出
「我付出去的金錢肯定是值得的」此等重要結論。


截至目前為止,我依然覺得這個結論是成立的。


--
「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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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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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看板: P_mooneyes
標題: 忙碌的週末
時間: Fri Apr 29 23:52:31 2005

首先,明天一早我要去看醫生,弟弟會陪我去淡水馬偕,
最近覺得不太舒服,想去檢查一下自己的肝功能,順便連腎也看看好了。

平常看一堆人在網路說爆肝、爆肝的,可不是能開玩笑的事情,
等到覺得肝痛到要爆了,大概也時日無多了吧。
因為肝很遲鈍,沒有痛覺神經,就算八成都壞死了,你也不會知道。

各位還是乖乖定期檢查一下你的肝,不過光是抽血是不夠的,
要做腹部超音波。

第二,把工作備份到WEB信箱了,有時間還是要做,繼續把案子寫完,
週一就要交差,還要跟PM RUN過一次流程,蠻趕的。

第三,晚上到弟弟的女友的三姐家裡烤肉(看起來有點複雜的關係),
總之,就是跟我未來弟妹的家人聚會啦。
這個時間卡到傍晚要幫公司的網站活動做下架動作,我正在煩惱該找誰代勞。

第四,原本希望週日可以出去看場電影,但是想想,
我可能會比較想去飯店的房間泡上半小時的澡,然後只穿著浴袍,
窩在柔軟的床上看電視、吃麥當勞吧。

不過這一點基本上是很無賴的願望,在沒發薪水前我不能做這種奢侈的事情。

因此,不奢侈,就來賺錢吧,把一些貨拍照後,整理整理上網賣掉,
這又是可以忙很久的大工程,物品說明跟做圖,有夠累。

第五……

我看實在也沒時間去做這第五件事情了,
所以讀後感遙遙無期?

疑似斷頭的小說沒得繼續被延展的樣子……
這一點其實是維持蠻久的狀況了,久到大家都習慣了。

讀者這種已經對作者太會斷頭的認命習慣,其實正是我最大的悲哀。


真悲哀,真的。


只是要交代週末可能會做啥,怎又寫一堆了,
果然是踏入囉唆一族的過熟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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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晚上回家前果然又晃進金石堂,進去買了本有栖川有栖的
推理小說—波斯貓之謎,雖然很少看推理,不過似乎還不賴,
看來這位日本最受女性歡迎的推理小說家之所以會受歡迎,除
了那還可以看的臉之外,也是有他的文字魅力存在。

只可惜那種「文字魅力」對我來說大概太過於平淡無味,我完
全無法受到有栖的誘惑。

昨天才剛看完了吉本芭娜娜的虹,今天又快把波斯貓之謎看完
了,書呢我很少看第二次,所以通常都是上網馬上賣掉,總是
要給自己賺回點購書基金,像我現在這樣每天買一本、看完一
本,太傷了,上網路買並不划算,運費問題,不如上網路書店
找特價的好書還實在點。


像是剛剛,我就去博客來買了依然是我最愛的作家吉本的「鶇
」、「不倫與南美」,聽說風評不佳,我也在書店稍微翻過內
容並且馬上放回書架上,不過這種讀後感的東西往往都是主觀
判斷,別人的意見最好不要全然相信,而她既然是我鍾愛的作
家,那麼就算要開始對她失望了,也該是由我自己來決定而不
是讓別人的讀後感影響我,進而替我為她判刑。


多帶了本江國香織的「準備好大哭一場」,因為是2003年直木
賞的首獎,該見識一下。

我好像忒鍾愛日本作家?應該這麼說吧,並不是日本作家我都
愛(例如我就非常厭惡村上春樹這個文學垃圾,簡直是個不知
所云的傢伙),只是剛好我很喜歡的作品都是日本人寫的,如
此罷了。


對了,之所以討厭村上完全是我個人完全不能適應他的寫做手
法跟灌水般疑似欺騙讀者的斂財內容,沒有其他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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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很樂意寫「讀後感」的人。

我個人的認定是:

讀後感是一種對閱讀負責任的態度,也許有的人可以閱讀過後
就能憑著優異的思考能力將內容消化,但是我卻認為在閱讀過
後以一種回想的方式反芻方才的內容,利用書寫、重新鋪陳、
整理我對作者及作品的理解程度,那才會是我的東西。

沒有讀後感這回事的話不管這本書的內容多精彩、多經典、多
麼有深度,相信我,你頂多只會記得片段,像是看過電影一樣
當作一場簡單的娛樂,頂多日後拿出來笑一笑、賣弄一番,就
什麼也沒有了。

所以我很樂意寫讀後感。

可我卻也擔心寫壞了,況且寫在公開版上是不是會誤導了尚未
閱讀過該作品的人的思考方向?

每個人對於閱讀過後的思考方向都是獨立、珍貴、深表個人風
格的,因此不該被任意影響、扭曲了那原本可以自發的、可能
會非常獨特的原意,所以我上網路購書時盡量不觀看介紹頁面
底下那一串的書屋推薦啊諸如此類的幾顆星讀後感,那是跟「
導讀」的深度還相差太遠的東西,只是「讀後感」,而我並不
需要套用他人的讀後感來影響我閱讀的樂趣。我想要創造自己
的讀後感。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你還沒去觀賞過一部電影時,卻聽到別
人在談論劇情、甚至你已經知道結局是如何了——那樣地令人
討厭。

基於以上理由,所以我現在會希望我的讀後感也不會被尚未閱
讀該作品的人不經意闖入觀看。因為我的讀後感絕對沒有成為
「導讀」的資格。

(話說回來,市面上許多自以為在導讀的「名家」字裡行間都
在誤導讀者,甚至自以為是地在替作者解釋書寫的心情、原意
,真是令人噴飯。)

不過我也只是「不希望」,並不會做任何的限制,因此如果不
想在自行閱讀前就被我的讀後感影響了自己的思路,我絕對不
介意任何人逕自跳過這些讀後感。


這篇的重點其實是:

以上列出的三本書,甚至是將來的每一本書,我都會想要好好
寫讀後感,因為那會是我的東西,不管咀嚼之後味道是不是不
太妙,就算吞到魚骨頭我也可以當作是一種教訓——別跟這個
作者犯了一樣的毛病(比如有栖先生的作品,咳)。

至於對我來說有栖的毛病是什麼,其實是我很主觀的挑剔,別
人都認為那是他的魅力,我卻覺得那是一種粗淺,因此,在看
過篠田真由美的非常細膩華麗的「魔女死之屋」之後,我幾乎
可以確定這兩位作者雖然都是推理作家,但是他們的讀者區隔
應該是天差地遠。


啊,這該留到正式的讀後感再說吧。

總之,又這麼夜了,大家好夢。


(我一定會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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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
吉本芭娜娜「虹」
長篇小說,癒療系,捷運上看完

四月二十七:
有栖川有栖「波斯貓之謎」
單元短篇,推理,當晚捷運上及隔日捷運上看完

四月二十八:
篠田真由美「魔女死之屋」
長篇(其實也不是很長),推理,回程捷運上看完

==

以上的書,都是在下班後,在往捷運的路上,繞進金石堂買的。

所以說,公司樓下就有書店,根本就是……

也不錯啦,一天至少看一本書,
雖然工作忙得要死,總算也可以在購書欲與閱讀上得到點抒解,
這種充實的生活對我來說也算是難得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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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看板: P_mooneyes
標題: 吉本芭娜娜:虹
時間: Wed Apr 27 00:45:08 2005

好,今天去公司樓下的書店買了「虹」,在捷運通車時一口氣看完了。

感覺……其實很複雜,對我來說不那麼簡單,
並不如想像中苦悶,而是一種挖掘的過程——

緩慢但是確實的、令人會漸漸開朗的挖掘過程。

雖然不是很厚的作品,但是,值得我花上長些的時間寫些感覺,
尤其在很久沒寫讀後感的最近,更是一樁辛苦的事情。

總之在闔上書本的那一刻,蠻想哭的,因為一種共鳴跟感動吧。

雖然不是每一本吉本的作品都讓我喜愛,但是我的確很喜歡這次的「虹」。

因為它明顯地被用心經營鋪陳著。


夜了,明天再說。明天有時間來好好寫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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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孤寂流年》第零話 楔子
時間: Sat Apr 23 00:04:15 2005

楔子

這裡,一片寂靜。

現在正是學生們的暑假時期,蟬聲鳴鳴,車棚邊的幾棵鳳凰樹怒放著火紅的「指
甲花」—那在年少時,都會讓女孩們自地上拾起,然後貼在剪得整齊的指甲上,
好滿足成年夢想的指甲狀花朵;操場上沒有人,站在籃球場上望去,隨著山坡地
形建造的三棟教室像是骨牌般地牢牢矗立。 

這麼多年來,這裡依然沒有什麼變化,但是包括校長、或是訓育主任這樣的角色,
卻已經換過很多人做做看了,更不用說每一年都會來去的少男少女們。

在好多年前,我也是這所國民中學裡的少女,撿過鳳凰樹的花瓣當指甲,也坐在
車棚裡打瞌睡,更是每天在這個操場上風雨無阻地升降旗。

步上了階梯,甲、乙、丙,三棟教室代表著三個年級,一棟比一棟都要來得高一
些,可以看得最遠的丙棟教室,也代表著國三生活即將結束,該起飛了。

只是,誰會飛到哪裡去,並不那麼的明確。

當我飛出去前,我從來沒想過人事的變遷會這麼地劇烈,以至於當我現在站在同
樣的高樓上眺望美景時,感慨萬千。

我以為我不敢再回頭看這裡一眼,因為跟我在這裡一起成長的人,有的給我快
樂,也給我悲傷,更有的給了我永恆的承諾與幸福,卻也更有人給了我沒有盡頭
的傷痛。

孤寂落寞與幸福充實,在我的青春裡寫下了絢爛的詩篇,現在這些點滴都滿滿地
充填在我的心中,所以……我回來了。

風吹草動,每個自這裡離開的人不見的都會回來,而我還可以站在這裡,真好。
只是,即使擁抱著回憶與感謝,我還是明明白白地望見了我的孤寂流年。

我孤寂的,卻永遠都無法忘懷的青澀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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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孤寂流年》第一話 趴在陽台上的日子
時間: Sat Apr 23 00:10:57 2005



我的幻想每天都會走過好幾回,
而我傻傻地趴在陽台上看著,
希望自己不曾滴落了口水與思念。





趴在二樓的陽台上,我往下看,又看到了那雙球鞋。

紅白相間、線條流暢、帶著一點點污漬的,籃球鞋。

鞋子的主人在我的眼中剩下了一顆頭髮有點過長的頭,紅白籃球鞋就這樣在那顆
頭下前後伸出、縮進,伸出、又縮進……

偶爾,那頭會抬了起來,望著天空,或是……望著我?我不會知道的,因為我總
是快速地也抬起頭,跟著眺望天空。不管是萬里無雲,或是陰雨即將到來的時候,
這是我一貫的反應。

過不了兩分鐘,那頭又會從我腳下的走廊下晃出來,紅白籃球鞋依然伸出、縮進,
離開了我的視線。

反反覆覆地,每一節下課時間我都如此地等待著。只是機會不是百分之百,因為
每一個人都不會恰巧每一節下課都會想要上廁所、也不會每一節想要到我們教室
樓下的販賣機買利樂包咖啡。

更多的時候,我只是楞傻地趴在二樓的陽台上望著二年級某一間教室。

國中的生活有點苦悶,尤其是在競爭如此激烈的青春裡,桌球跟紅白球鞋的主人
是我唯一的樂趣。

第一次見到那雙籃球鞋,是在一個沒實行週休的週六下午四點鐘,我望著桌球室
的上鎖大門,感到惆悵,想來找個球伴卻沒想到連進去都不能了,正想離開時,
卻看到一雙紅白相間的籃球鞋在我身後,籃球鞋的主人有著高挑得不像是國中男
生的身材,跟笑容可掬的淡淡笑臉。

『進不去嗎?』溫柔的聲音。

『是啊,鎖上了,你有鑰匙嗎?』

『我今天剛好沒帶,看來要等一下了。』

『等得到有人來開門嗎?』

『不知道。』他笑著放下書包,坐在樓梯口,『那就先坐下來等吧,如果到五點
都沒有人來開門就可以回家了。』


然後,我們真的各自坐下,也不繼續交談了,只是靜靜地拿出書包裡的書閱讀。
課業壓力大,可以利用的時間就不能放過。

我偷偷地偏頭看著他,這發現這個男生不但外表溫和、好看,也沒有國中男生的
毛躁質素。而是帶著沉穩的表情。而從他所閱讀的英文課本裡我發現,這個男孩
竟然是小我一屆的學弟!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因此有了一點點的失落感。

國中生談的戀愛,不是同年級的戀愛,就是男大女小的傳統模式,那時候的我也
是這麼想的,以致於到後來我發現自己非常的想念這個偶遇的學弟時,便感到萬
分的惆悵。

難道是因為青春太無聊了嗎?不會啊,當了班長後我更忙了,加上要好好唸書,
我根本沒時間無聊。

還是班上的男同學沒有一個像樣的?也不會啊,可以挑出來去當小虎隊成員的帥
哥也不缺呀。

那麼我為什麼會忘不掉那個下午跟我一起沉默地唸書、等待有人來開桌球室大門
的陌生學弟?

也許是因為陌生,我才會有所遐想的吧?


當我這麼想的那時候,恰巧在某天的課間休息時間,我趴在教室陽台上看著高高
的雲時,一低下頭,卻看見了那個桌球室裡的神秘男孩。

陽光底下的男孩果然有著溫柔的笑臉,鼻樑上架著的輕便眼鏡襯托著他線條柔和
的臉,跟他走在一起的男生該是同班同學吧,我知道他是學校升旗樂隊的隊長,
原來,神秘男孩是二一五班的學弟嗎?

因為夏末裡的驚鴻一撇,注定了我一整個夏天、秋天、冬天,甚至到我畢業前,
可能都要趴在陽台上等待他的經過。

甚至用我的一生,趴在對他的眷戀裡。


在腦袋裡裝滿了英文字彙跟數學公式的青春裡,這樣的遐想是可以被允許的吧。

我想。


漸漸地,我蒐集到了有關於紅白籃球鞋主人的一切,包括名字、課業、家住哪裡、
哪個國小畢業的,不管是學校的相關資訊中,或是他國小的畢業紀念冊裡,我都
可以看到這些公開的、並不神秘的身家背景。

光是這樣我就已經很滿足了,並不打算再深究,更遑論有那股勇氣去接近他。只
因為我不是一個可以浪費時間玩偵探遊戲上的國中應考生。

我國三了,但是二年級的教室卻是我一直嚮往的所在,像是個異次元的空間,我
沒有理由也沒有勇氣接近,即使我的導師就坐在二年級某班旁的辦公室裡,而我
卻漸漸地變成了與導師不親近的班長。

我只怕我太接近那間教室,我就要癱軟在地,並且幻想紅白相間的球鞋會站在我
的身邊,抱著我到保健室。

想太多了,腿軟或是昏倒可能是真的,但是被紅白籃球鞋的主人攔腰抱起的機會
太渺茫。


「小象隊!賴子找妳!」

班上該死的阿吉總是這樣大聲嚷嚷著進了教室,不知道為什麼,他很愛叫我『小
象隊』,一開始他絕對會挨打,但是國二起我就放棄了,因為我發現多揍阿吉幾
下也不會讓我更瘦一點。

事實上我不胖,只是胸部大讓我有了太過豐滿的外表印象,但是我是脾氣壞到出
名的了,沒有人膽敢在我的身材上當我的面作文章。

但是阿吉例外,他不管被我修理得多慘,總是涎著那張不知道為什麼老是黑黑的
笑臉繼續叫我『小象隊』。

「不要叫我『小象隊』,你可以叫我『班長』,」我冷冷地丟下英文參考書跟便當,
中午時間我不想動氣,以免影響了稍晚我的午睡品質,「或是直接叫我潘曉湘。」

「潘曉湘,潘曉湘……」阿吉很認真地反覆念了幾句,「念久了還是會變成『小
象隊』啊。」

我瞪了阿吉一眼,不想理會他,只是哼了一聲就走出教室外。


對於阿吉這種調皮到家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理會他,而我實在也沒有很多
時間理會他,我的時間不是處理班上的大小事務當個好班長、用功唸書好考上北
一女、不然就是趴在陽台等著紅白籃球鞋的主人出現。

步下了三年級的丙棟大樓,我回頭望一眼我的教室,阿吉正趴在我的老位置看著
我,我楞了楞,隨即給他一個白眼,阿吉依然只是大聲的叫著『小象隊』。

一步步地走向二年級專屬的乙棟大樓時,我越來越緊張,這種時刻又到了。

這個時候二年級的教室前面總會有一群人在走廊上談天,有男有女,我只想快點
低頭走過,希望我是個隱形人不會被發現,但是我又矛盾地渴望自己相當的亮眼。

「欸?這不是三一八的曉湘學姊嗎?」有人喚住了我,是一個女孩的聲音。

我抬起頭來,假裝這是一個意外,事實上我遠遠的就看到她了,這個功課非常優
異的學妹—顏秀明。

「學姊吃飽了嗎?」她開始向我寒喧。

而我緊張得很,卻還是可以故做堅強地與她談話,因為那個籃球鞋的主人不在附
近,旁邊只有幾個男孩子,有一兩個我見過,是籃球鞋主人的好朋友,功課也是
一等一的好學生。他們帶著熱衷又好奇的表情看著我。

「是那個上次在全國模擬考,國文滿分的學姊?哇……那一次考題很難耶!」這
群大男生聽到顏秀明的說明跟介紹後,喧嘩了起來。

「只有測驗部分啦,作文還是沒有滿分……」我謙虛地回答。

「學姊,我們班上也有一個男生很會寫文章喔,國文也很好呢!」顏秀明很熱心
地招呼著我。「他在校刊上發表過一篇散文喔,還是首獎呢。」

「真的嗎?那有機會可以給我拜讀一下啊。」我笑著回應,但是隨即就僵了臉。

因為我突然想到,上一期的校刊裡,首獎的散文作者是……。

「啊……那個、我、我要去……去辦公……辦公室!」我因為緊張開始結巴了,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喂,鄭明宏,介紹一個學姊給你認識!」顏秀明高聲對著遠方喊了起來,我則
是全身開始石化了。

我連回頭都不能,因為……因為……

「學姊?什麼學姊?」那好久以前,桌球室鎖上的大門前的溫柔嗓音,就在我背
後響起,我渾身開始癱軟。

我還是要回頭,因為顏秀明實在是太熱心了,她用力扭著我的襯衫往回拖,事後
想想,我一定是慘白著一張臉回頭吧?

「你……你好!」我馬上低頭鞠躬達到九十度!

「………」現場突然一片靜默,我才意識到我有多蠢。

在現在這個年紀、這個年代裡,真正會對人哈腰九十度的人如果不是馬屁精,就
是日劇的遺毒過深。而我或是一般的國中生一向都不喜歡這兩種人。但是與其說
是不喜歡,應該說是無法欣賞或是難以理解吧。

「學姊妳……妳還好吧?」顏秀明看我神色不對,擔心地問我。

「我!我很好!只是……那個……我……我要去辦公室找老師,怕他等我太
久!」我好不容易把話說完,依然正眼都不敢看鄭明宏一眼。

「噢,我想起來了,妳……妳是三一八的那個功課很好的什麼……小……小象
隊?」鄭明宏想了想,卻只記得我的綽號?

如果阿吉在我的旁邊,我肯定不會顧及我的形象,而馬上把阿吉飛踢上了天。

「我才不是什麼小象隊!我叫做潘曉湘!破曉的曉,湘江的湘!」因為羞慚、因
為丟臉丟到家,我對著這個我仰慕的高帥學弟大吼了起來。

現場又是一片靜默。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顏秀明偷偷推了鄭明宏一把,那親暱的樣子我看
見了,當下讓我心頭一涼,「人家學姊的綽號不要亂叫啦……」

「這……因為我只記得這個綽號……」他不好意思地看著顏秀明笑了笑。

「沒關係,綽號就是給人家叫的,不然要幹什麼用……」我有點喪氣地說著,看
著顏秀明漂亮可愛的大眼睛跟嘴唇。

我想著,這麼可愛的學妹當然是一定會有不少男生喜歡吧,這應該也包括鄭明宏
在內。

我只想快點逃離這裡,雖然這是難得可以跟我仰慕的學弟打成一片的機會,但是
我想放棄了。

就這樣,連今天的鄭明宏臉色如何、在這樣的涼爽秋初季節裡裡有沒有穿著外
套,我都沒有看清楚,我只記得顏秀明那柔情款款的提醒跟拉扯他衣袖的樣子,
我就什麼都不想理會了。

像是逃命般的躲到了導師的辦公室裡,脾氣好好先生的導師看我一臉漲紅,不明
究裡,還以為我生病了,要我請假去保健室。我卻只是拼命的搖頭,然後不小心
掉下一顆好大顆的眼淚把老師嚇了一大跳。

「潘……潘曉湘,誰惹妳生氣了嗎?」賴子老師苦著一張臉,比我還要緊張地抽
出一張面紙給我。

「沒是……只是突然想到已經國三了,但是卻一點把握都沒有……」我撒了一個
天底下最大的謊。

我可以說是準北一女候選人了,唸書這回事絕對比我偷偷摸摸買衛生棉都要簡單
多了,但是單純的賴子老師還是相信了我。

「不會的啊,潘曉湘,妳的功課非常的好,如果繼續保持一定沒問題。」看著老
師憨厚的臉,真心誠意的為我打氣,我突然覺得我真可惡。

這樣的我實在是太可惡了,就因為『少女懷春』這麼天真爛漫的理由而讓賴子老
師白擔心我幾天。

我真的是毛病太多,不過就是一個下午的桌球室門口獨處,什麼多餘的話都沒
說,就被一個小學弟勾去了魂魄,每天傻傻地趴在陽台上期待那少有的路過……。

看看顏秀明,有著同班同學的身分,還有著漂亮可愛的外表。而我,只是一個快
要畢業的老學姊,不到一年就要離開這所學校了……。

我該好好期待我的高中生活,念高中後會有很多事情要等著我去完成,我想加入
儀隊、想要無拘無束的女校生活、高興的話就去跟臭男生聯誼、不爽就窩在家裡
彈吉他……


但是在此之前,我必須先好好的唸書,對!這是必然的!

只是在必然的事情背後,總會附加許多意外。

必然的事情是︰我還是每天當我的班長,每天周旋在參考書跟考卷之間;每天還
是被阿吉叫著『小象隊』,每天還是在下課十分鐘的時間裡,趴在丙棟的二樓陽
台看著來往的學生,只為了那一個穿著一雙籃球鞋的男孩會不會又來到樓下的販
賣機買咖啡,或是到洗手間方便。

還是跟以前一樣,看到的機會並不多,而顏秀明會偶爾跟他一起出現;還是跟以
前一樣,我站在二樓,但是樓下來往的人都不會刻意抬起頭,也就不會注意到我。

所有的人……

而意外總是會發生的,它們總是在我沒有準備的時候到來,若非如此,我想那也
就不是『意外』了吧。

對,『它們』,意外並非單一,這首先從阿吉開始。


這天是星期六,但是二三年級的班級沒有半天假這回事,還是要到學校來唸書跟
考試,吃完飯後我又傻傻地趴在陽台上的老位置,望著樓下來往的人。

「欸,小象隊。」阿吉走到我身邊來,還是不改他的口氣跟我打招呼。

「嗯?」我也還是維持我一貫的態度,並不想多加理會。

「明天要放假了,又不會見到面了喔?」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省得讓你一直叫著『小象隊』把我氣死。」我連看都不看
他一眼,懶懶地回答。

「老實說吧,妳是不是很不喜歡這個綽號?」阿吉突然嚴肅了起來,他難得問我
比較正經的問題。

我用像是看到陌生人一樣的表情看著阿吉,他今天真的怪怪的,臉雖然還是一樣
黑,但是卻不像是我認識的那個冒失鬼阿吉。

「那麼我老實說吧,我的確很不喜歡,我從頭到尾都表示我很不喜歡這個綽號的
態度,只是你一意孤行,堅持要這麼惹我討厭下去的。」

我很認真的說完,事實上我每次反抗他叫我的綽號時,我的態度一向都很認真。

「惹妳討厭?」阿吉反覆說著這句話,陷入了沉思,「那麼叫妳『小象隊』的我
也惹妳討厭嗎?」

「這是當然的吧?」我快速地回答了這一句話,但是隨即我就發現不對勁。

阿吉今天怪怪的,怎麼突然問我這些問題?還有、還有…他現在臉上帶著的淒苦
表情是怎麼回事啊?

我不是白痴,好歹我智商也高過一三五,但是我此時發現聰明才智跟遲鈍與否根
本是兩回事。

阿吉喜歡我嗎?他那個表情……很像是電視裡的深情男主角,不同的是,他是個
小黑臉。

「我知道了,我以後不會做這種惹妳討厭的事情了。」阿吉低下了頭,嘆了一口
氣,馬上又抬起頭給我一個笑臉,很溫柔的那一種笑臉。

我很不習慣阿吉這樣的笑臉,以致於我反射性動作地什麼話也不說,轉身走向樓
梯口,想要下樓。

「小……潘曉湘,妳要去哪裡?」阿吉喊著。

「關你什麼事情?」我停下腳步,看著阿吉身後模糊的點,因為我不敢正眼看他。

我不知道那該是什麼感覺,平常打打鬧鬧的男同學突然態度轉變,這讓我有點適
應不良,如果我的直覺是正確的,那麼他是想找機會對我示好、進而告白、然後
會希望與我更親近。

『男女朋友』這樣的詞彙在學校裡有很多例子正在實踐,但是我想都沒想過自己
要加入陣容,事實上,我對於這未知的新人際關係感到恐懼。

我會去喜歡一個男生,也會希望自己被喜歡,但是要與一個異性踏入那麼陌生的
領域,這讓我很害怕。

而現在的阿吉就讓我有著陌生的恐懼感。

我收回我的目光,快速地下了樓梯。

「妳要去販賣機那裡嗎?我陪妳去。」阿吉跟了上來,而我不知道該不該回頭吼
他一聲,我只是加快我的腳步,像是在逃命。

想逃,想逃……我的腦子裡只有這個念頭。

一樓與地下室交接的樓梯口空間裡,自動販賣機前面一個人都沒有,我站在琳瑯
滿目的飲料前,依然沒有回頭。

「妳想喝什麼?花茶嗎?有沒有零錢?」阿吉就站在我的後面,聲音顯得有點緊
張,他在掏零錢的聲音搞得我就要崩潰了。

「不要跟著我好嗎?」我抖著聲音,小小聲地說。

「我……我不是跟著妳,只是……」阿吉停止了掏錢的動作,結結巴巴地說話,
「潘曉湘,我只是還有話跟妳說……」

「你要說什麼?」我大概可以猜到他想對我說什麼,但是我卻由衷地希望他即將
說出口的話不是我想的那一些。

我依然不想回頭,因為我不想讓阿吉看到我充滿恐懼的臉。

「我……我那個……」我聽得到阿吉深呼吸、調整自己的聲音。

我開始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我只是直直地盯著販賣機上的壓克力所反射的光
影,走來走去的人迷亂了我的視線,有人影接近了,但是因為看到販賣機前有人
發呆吧,大概以為我們在討論要買什麼飲料,等待著我們的離去。

「有話就快說!」我吼了聲。

「我很喜歡妳。」阿吉被我的聲音一嚇,這句話說得響亮又清楚。

接下來有幾秒鐘的時間我雙腳發軟,我該怎麼辦?我……我不喜歡他啊,難道我
只能學漫畫裡的情節,彎腰說聲『真抱歉,我有喜歡的人了』嗎?

「真抱歉……我……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真的這麼說了,並且低下了頭、彎著腰,轉過來面對阿吉,這樣我就可以不必
看見他可能會悲傷的臉。

「我知道,而且我還知道妳喜歡的是誰。是二一五的學弟對吧?」阿吉的聲音出
奇的平靜,我依然低著頭,所以我想他看不見我張大眼睛、深表訝異的表情。

「我之所以要告訴妳我喜歡妳,只是因為我不喜歡這麼勉強自己了,說出來我會
舒服點……」阿吉的聲音變得很溫柔,「不要放在心上好嗎?」

不要放在心上?這時候的我卻覺得阿吉很自私,他說出來就舒服了,但是我卻很
不舒服啊,更何況他還知道我喜歡的是誰!

我快速地抬起頭來,正想對阿吉表達我的不滿,卻像是被打了一槍無法動彈。

有個人影站在兩公尺遠的地方,看著我們。剛剛我在反光裡看到的人……。即使
是背光,我還是認得他是誰,我每天每天……趴在陽台上、等待他經過的那個人,
鄭明宏!

鄭明宏就站在一樓的走廊上望著他處,雙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裡,臉上沒有什麼表
情。

而我則是來不及把驚訝的嘴巴闔上前,讓轉過頭來的他看到了。

看到我的鄭明宏馬上就轉化了表情,像是冰塊溶解似的,他的笑容漾了開來,舉
起手跟我打個招呼。但是我卻什麼反應都不能做。

這當中,阿吉察覺到我的表情變化,也回過頭看了一眼,他跟我一樣地訝異。

我跟阿吉的訝異原因鄭明宏八成是不會了解的,他怎麼可能知道他就是我拒絕這
場告白的主要原因?

鄭明宏並沒有出聲,只是帶著有點尷尬的笑走開了。

我知道,他一定都聽見了,從阿吉的告白到我的拒絕,他都聽見了,不然不會有
這麼尷尬的表情出現。

我……我想死!

我什麼話也不說地衝上了樓,把阿吉丟在後頭,回到教室抓起了書包就離開了教
室。

下午照理說還要留校自習的,但是我不想留在教室、不想見到阿吉,今天發生的
一切都叫我痛恨,而且厭煩。

我大可以不必這樣的,除了對阿吉的恐懼以外,我為什麼要為了鄭明宏的出現感
到難過呢…?

我不知道為什麼,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沒有辦法忘記當時鄭明宏臉上那尷尬
的笑臉,他雖然跟我打招呼了,那表示他記得我,但是那張尷尬的笑臉卻讓我覺
得我們只會越來越遙遠……

即使我們本來就沒有多靠近,但是我心中的那一點幻想還會讓我覺得心滿意足
些,而如今,這樣的虛擬距離因為他聽見了阿吉對我的告白而阻斷了。

已經開始放週末半日假的操場上空空蕩蕩的,我的同學們一定還留在教室裡自習
吧,而我這個做班長的卻翹了留校自習,躲在車棚這個鬼地方發呆。

下午兩點了,秋天的涼爽氣候底下,太陽並不大,並且帶點陰雲,涼風吹來,我
靠在粗壯的鳳凰樹下,昏昏沉沉地,恍恍惚惚中我聽見了有人在打籃球的聲音,
但是我卻好累,眼睛怎麼樣都睜不開。

帶著節奏感的籃球拍擊聲,迴蕩在沒有太多人的操場上,樹葉沙沙作響,鳳凰樹
的細小樹葉落在我的臉上,癢癢的,我在昏睡中突然有種莫名感動。

如果時間就此靜止了多好?功課的壓力、複雜的人際關係、不可知的未來……還
有難以處理、面對的男同學……都像是跟我無關。

不知道睡了多久,當我醒來時只見操場上已經沒有人了,剛剛我聽到的籃球聲是
作夢嗎?

我伸了一個很大的懶腰,還打了幾個聲音誇張的呵欠,在伸展身體之餘眼角餘光
卻看到有一個人坐在我鄰近的另一棵鳳凰樹底下。

我的心臟快要停止了。

如果不是因為那個人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不然我可能會馬上往樹幹一頭撞
去,死了倒好。

從以前到現在,我所看到的鄭明宏都不管是笑著或是面無表情,都是醒著的,不
像現在……他依然戴著眼鏡,頭跟身體靠在樹幹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穿著運動
短褲的腳踩著靜止的籃球…

那麼……都不是作夢囉?剛剛可能是他在打籃球。

我突然想到我的睡相一向不好,剛剛我睡著的樣子會不會很可笑?我有沒有張開
嘴巴?我流口水了嗎?一想到這些可怕的景象可能會被他看見,我就無地自容,
拼命抓著自己的頭髮、敲著頭。

「學姊,妳頭痛嗎?」

嗯?我驚愕地停止自己的愚蠢敲打動作,依然抓著頭髮,轉過頭來看著說話的人。

鄭明宏還是維持一樣的姿勢坐在原地,不同的是,他張開了眼睛,並且嘴角上揚
地看著我。

「哈……我……對,頭痛,剛剛睡姿不良……」我放下了手,整理好自己的頭髮,
臉上必定是冒滿了黑線吧?

「睡姿不良倒還好,如果睡得太熟容易著涼就是,」他笑了笑,伸了一個懶腰,
「不過這種天氣真的很舒服就是,不知不覺就會睡著了。」

「是啊,如果有一把躺椅在這裡,我一定會睡到忘記回家。」天啊!我在說什麼
啊?還躺椅咧!

「這樣就太危險了,這裡出入的份子太多了,也有些壞學生,小心妳會被劫財劫
色喔。」

「不會的啦,我沒有什麼錢,長的也沒多可愛,睡姿又差,路過的人大概會以為
看到一具屍體吧,然後就用大垃圾袋打包丟到焚化爐……」

我滔滔不絕,直到我看到鄭明宏微張著嘴巴、一臉訝異的表情,我才尷尬地住了
嘴。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竟然不顧形象地自嘲起來了,我一定是因為太緊張了,以致
於在自掘墳墓啊。

經過了數秒鐘的沉默後,這位學弟非常不客氣地開始大笑,激動到一腳踢開了籃
球,彎著腰、抱著肚子,像是快要斷了氣。

「學……學姊,妳真……妳真不愧是國文很好的人哪,妳很會描述幻想情境喔!
而且很幽默,很有趣!」他拿下眼鏡擦擦眼角,喘著氣說著,還不停地在笑。

「是這樣嗎……?」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卻笑不出來,只覺得很丟臉,竟然在
自己所喜歡的人面前這麼耍寶。

我幻想過無數次,如果有機會跟鄭明宏談話,我一定要表現出一付很有深度、有
氣質的樣子,即使我長得不是很漂亮,但是我也要優雅地展現出我的智慧跟雍
容……

現在卻耍起了寶,變成開心果了嗎?幽默?有趣?這、這、這不是我要的形容詞
啊!

但是無論如何,這似乎是個好的開始,我們什麼都聊,不管是老師、學校、還是
小學時的回憶,但是就是不提起今天中午的告白事件。

漸漸地,天色慢慢地暗了,風也開始頻繁地在地上捲起了小小的樹葉漩渦,專心
地與鄭明宏談天的我,直到被豆大的雨滴打上了臉頰,才發現就要下起了陣雨。

還來不及跑到甲棟一年級教室的走廊下,我跟鄭明宏已經被傾盆的大雨打濕了頭
髮跟衣服。我尷尬地背對著一同站在廊簷下的鄭明宏,只因為白色的制服被雨打
濕後,就像是透明的塑膠袋一樣,讓我的內在美無所遁形。

不曉得該不該就此道別的好,因為這機會很難得,但是我的衣服卻……正在猶豫
時,有個東西突然蓋在我的肩膀上。

一陣汗味飄進了我的鼻腔裡。

我回頭一看,只見鄭明宏正背對著我,身上只穿了一件無袖的內衣,脖子有點紅。

他的制服正蓋在我的肩頭。

「學姊……如果不嫌棄我的制服太臭了,妳先披著吧。」他說。

「謝謝……。」

嫌棄?我想這是我這二年多來最興奮的一刻了吧?這比我拿到全校模擬考第一
名還要讓我高興。

我抖著手穿上了我喜歡的男生的制服,領口有點髒,但是看得出不是那種陳年的
污垢,而只是今天一整天下來的髒污;摸著制服時,還有著殘存的體溫;尺寸不
小,肩膀寬的男孩子所穿的制服,掛在我的身上就像是布袋戲偶。

「你只穿內衣會不會冷?」穿好制服後,我擔憂地問,我看到鄭明宏的手臂上已
經出現了一些雞皮疙瘩。

「不會,還好。」他轉過頭來笑了笑,打量了我一番,讓我怪不好意思的,「沒
想到學姊妳也蠻嬌小的。」

「是你長得太高大吧?」

「大概吧,上次秀明穿我的制服時,整個人都像是被衣服蓋住了,」他頓了頓,
「妳認識她吧?」

「認識。」聽到顏秀明也穿過他的制服、聽到他叫她『秀明』,突然地,我的心
揪緊了一下。

感覺上他們很親密,就像是一對情侶……。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這個下午就當作
是我的一場美夢好了。

就因為他提起了顏秀明,讓我原本興奮的情緒頓時跌落了,接下來的談話就不那
麼地熱絡了,只因為我一再地提醒自己,鄭明宏跟顏秀明很相配,年紀相當,又
是同學,並且很熟稔了。

而我只是一個剛認識的學姊,既不同班級,更不會有什麼交集,因此我沒有什麼
理由介入他的生活中。

像是今天這樣的偶然相遇、談話,已經很足夠了……。

雨停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多了,不知不覺我們也聊了快要兩個小時,我想
趁著五點自習時間結束的時候離開學校,免得遇到同學。

我的確是依依不捨,但是機會就是這麼一回事,用過了,也還是要交還的,我只
要好好的記得這一個午後就好了。

「那麼,下星期有機會再見到囉。」我故作輕鬆地笑著。

事實上,我正打算以後再也不做趴在陽台上等待他經過的蠢事了,平靜地過完國
三生活、順利畢業、考上北一女,就會變成我全心要達成的願望。

我解開了他的制服鈕扣,要把制服還給他,他卻阻止了我。「學姊的衣服應該還
沒乾吧?妳先穿回去沒關係,免得著涼。」

「但是這是你的制服。」

「我的制服有三四件呢,不用擔心。」他笑著,他的笑容真的很好看,很好看……
「星期一再帶來給我就好了,就算不洗也無所謂。」

「怎麼可能不洗乾淨呢?」我皺了眉頭,吐了吐舌頭,「我可是好女生,一定會
把你的制服洗乾淨、洗得香香的,再還給你。」

「我知道妳是好女生。」鄭明宏講這句話得時候放慢了速度,一直看著我,這讓
我的小鹿快要撞山了。

「我……我回去了,動作要快點,免得被我同學看到。」我慌亂地提起步伐,卻
發現重如千斤。

「我也要回教室收拾書包了,那麼下星期一見囉。」他抓起地上的籃球,笑了笑,
倒退著往樓梯走去,「掰掰囉,潘曉湘。」

「掰掰。」

望著他高大、輕鬆的背影離去,我突然地傻在原地。

剛剛他叫我什麼…?

從一開始談話都現在,鄭明宏都只叫我學姊,也沒有問我的名字,上次顏秀明也
沒有介紹我的名字,他還擺明了只知道我的綽號『小象隊』,可是剛剛……他叫
我『潘曉湘』?

應該只是我想太多,對!我想太多了,我的功課不差,要認識我並不難。

穿著鄭明宏的制服,我懷著愉快的心情離開學校,整個週末,一定都會有好心情
吧?

只是好心情並沒有維持多久。果然是我自作多情吧,還好我並沒有大膽到進一步
對鄭明宏表達什麼心思,不然會讓我顏面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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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麗 子 狂狷年少 kg.twbbs.org 個版︰P_moone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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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相簿 http://www.wretch.cc/album 有佈景主題 速度很快 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 61-228-128-18.dynamic.hinet.net海

麗子。指尖的呻吟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孤寂流年》第二話 曖昧的禮物
時間: Sat Apr 23 00:14:03 2005



我怎麼也沒想到,我回報你的禮物,
竟然是好幾年的思念糾纏。





星期一進了教室後,我當作沒有看見阿吉,依然看我的書,準備第一堂課。


當作沒有看見他,並不表示我就不會看到他,我還是知道他一直回過頭來看著
我,那樣的目光我不想去深究,因為我只會因此發毛而已。

他最好不要來找我說話,也不要來解釋任何事情,既定印象已經存在了,而我懶
得去花心思改變。

第一堂課是賴子的數學課,果然,他一上課就當眾問我星期六下午怎麼沒見到人
影,也沒有請假?

「我身體不是很舒服,所以先回家了。」我站了起來,恭敬地回答。

「那也要跟老師請個假啊,唉……」

賴子真的是個好好先生,他知道我這個學生的脾氣,也大概猜得到我不是真的因
為身體不舒服所以翹了自習時間,就是因為他了解我,所以也不多為難我,只是
揮揮手叫我坐下。

當我坐下來以前,我還是不小心看到阿吉的眼睛了,他的眼睛裡有著深深的無奈。

我知道我星期六的行為讓他受傷了,喜歡的人因為被自己告白了,就扭頭跑得不
見人影,要是我也會傷心,宛如自己是牛鬼蛇神似的。

要是我,我絕對不會去做出這種毫無把握、甚至是不可能成真的事情,因為我實
在是太愛面子了,我根本就受不了被拒絕。

因此我雖然想躲著阿吉、刻意逃避,但是我還是很欽佩他的勇氣,因為他不只要
有被拒絕的勇氣,還要有更大的勇氣繼續面對跟我同班、天天見到面的日子。

一整個早上,阿吉的事情或是課堂上的講解,都無法分散我的另一個心思。

我的提袋裡裝著鄭明宏的制服,我不但用手刷洗,還特地泡了香噴噴的柔軟精,
連媽媽都訝異於我的勤奮,只是她不知道這是另一個男孩子的制服就是了,如果
她知道了,不知道會怎聯合起爸爸來質問我。

我該什麼時候拿給鄭明宏呢?整個早上我都在想這個問題,想著想著,就不自覺
地笑了起來,如果被我的死黨看到,不知道她會怎麼想?

照理說國中女生應該要有『死黨』這樣的人在身邊,我也有,但是我的死黨大部
分的時間並不跟我談郭富城或是木村拓哉,也不在意張學友的歌好不好聽,我甚
至懷疑她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做小虎隊。

她是一個有時間就看書、不然就回家彈鋼琴當作休息的好學生、好女兒,也是我
在功課上的對手。

『廖若姿』這個名字總是跟我在考試名次裡上下交替著,我們之所以會當死黨,
也是因為在功課上,更是死對頭。

一直到升上國三為止,除了數學、理化、英文等跟課業有關的事情,我們什麼都
不會多談。我的青春聽起來似乎有點淒慘,甚至到了枯燥乏味的地步吧?

其實一點都不,除了要應付阿吉對我的惡作劇,還有班上大大小小的幹部事宜之
外,我根本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去經營什麼其他的。

所以鄭明宏的闖入對我來說是一種全新的體驗,也是我陌生的新世界,而這一
切,我更不會對廖若姿提起,她根本不會感興趣的,說不定當我告訴她後,她還
會冷冷地諷刺我吧。

但是不等我自己跟她提起,中午她就來到我的座位邊,盯著正在努力加餐飯的我。

「妳心不在焉喔。」她一貫冷靜的聲音飄進了我的耳朵裡,聽來特別恐怖。

這個聰明的冰山美女讓我沒有了食慾,我放下湯匙,想要假裝若無其事地蒙混過
關。

「我身體還是有點不舒服,所以……」

「不會呀,我看妳的臉色還不錯,而且便當也快吃完了。」她拿起我的湯匙,敲
了敲我那差不多已經空了的便當盒。

「我是敗絮其中。」我企圖用這句成語逃避。

「是呀,都敗在這裡了。」她用另一隻手指著我的胸口。「潘曉湘,我可不是笨
蛋,這幾個月妳下了課都在幹嘛,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喔…」

「我沒有幹嘛啊,休息也不行?」

「唷,風雨無阻地趴在陽台上休息?」廖若姿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妳乾脆把課
桌椅般到走廊上去好啦。噢,不對……」她頓了頓,笑得更賊了,「應該搬到二
一五班去……」

嚇?一聽到『二一五』我整個人跳了起來,她怎麼會知道?

「欸?我猜對了?」她也一臉訝異貌,但是我認為她是裝出來,「哪一個?哪一
個?」

「奇怪……」我斜著眼睛看她,「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八卦?」

廖若姿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拍拍我的肩膀,笑了笑,然後就離開了我的座位。

這種感覺很不好,非常的差勁。

我就像是被脫光了衣服站在別人的面前,讓人一覽無遺嗎?為什麼廖若姿會知道
這件事情?不說她知道我喜歡的人是誰好了,光是說出那個班級就可以嚇壞我
了,每個年級都有二十班,為什麼她偏偏挑中了二年十五班?

如果要以我趴在陽台上的行為來看,了不起過濾掉一年級的跟二年級的某些班
級,這樣說來還是有一二十個班級可以猜測,廖若姿是怎麼知道的?

為什麼、為什麼?

但是我必須先擱下這個問題,因為午休的五分鐘預備鐘聲響起了,如果我再不去
二一五教室,就要等到下午了。而下午有課間小考,我是分不開身的,若要等到
放學,我沒有把握確定二年級的鄭明宏會留下來晚自習。

什麼也不能多想了,也不想去注意阿吉或是廖若姿注意我的目光,我拿了提袋就
走出了教室,直奔二一五。

準備午睡的學生們還是聚集在走廊上談天,我如同以往帶著忐忑的心情來到乙
棟,慢慢走到二一五前。我遠遠的就看見了顏秀明,她也看到了我,對我招招手。

「學姊,又要來找導師啊,真辛苦。」顏秀明的笑容好甜,我真羨慕她的可愛大
方。

「不是……我是在找你們班的……鄭……鄭明宏。」我希望我的臉沒有紅才好。

「找他?咦?有什麼事情嗎?」顏秀明有了疑問,但是並沒有多餘的表情出現。

「我有東西要還給他,他在嗎?」我抓緊了手中的提袋,心裡想著絕對不能讓別
人看見我要還給鄭明宏的是什麼,不然誤會就大了。

「他今天沒有來上課耶,可能下午才會來了吧。」顏秀明也沒有多問,依然笑吟
吟地。

「沒有來?」我楞了楞,是怎麼了?缺課是很嚴重的事情,因為這會影響到將來
的甄試成績。

「是啊,他請了病假。」

「那……那我明天再來好了。」病假?

「他下午如果來了,要不要我幫妳轉交?」顏秀明很熱心地準備跟我拿手上的提
袋。

我緊緊地抓住提袋,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別人轉交,更何況我根本就沒有密封,太
容易被誤解了。

「不……不用了,我自己交給他比較好。」

「噢……」顏秀明察覺到我的不自然,臉上開始有些懷疑,但是也沒有再多問了。

當午睡的鐘聲終於響起時,我卻還站在丙棟的販賣機前面,這裡是上星期阿吉跟
我告白的地方,而鄭明宏就站在這裡。

他站在這裡的時候,眼裡的我是什麼樣子的呢?那時候的我一定是一臉驚慌吧,
根本談不上什麼可愛,背對著他的阿吉,又有著怎樣悲傷的背影?這樣的我跟阿
吉,看起來……是不是容易讓人誤會?

搖搖頭,捶一捶,他都聽見我的拒絕了,還有什麼誤會可言呢?但是……我怎麼
也忘不掉鄭明宏那尷尬的表情,現在想來,我覺得那是誤闖八卦的無奈吧……。

一般調皮的人如果遇到這樣的狀況,在上星期六那樣的談話裡多多少少會好奇地
提起,但是他沒有,是因為他已經成熟到覺得沒必要追問八卦,還是因為不關己
事?

這兩種心態不都是一樣的嗎?對鄭明宏來說,這根本不值得他關心,我不過是個
陌生的學姊,他看到的是偶發的他人事件。

我敲敲自己的頭,嘆了一口氣,準備回去午睡。

「學姊,妳頭還在痛嗎?」

雖然聲音沙啞很多,但是我還是一聽就知道是誰,這聲音在上星期六還好好地跟
我談了一下午的天。

「你……你不是請假?」我訝異地看著背著書包,已經穿上外套的鄭明宏,緩緩
地從校門直達丙棟的大階梯走來,他看起來有點虛弱。

「是啊,但是下午有考試,想了想還是來了。」他咳了幾聲,笑了笑,眼鏡底下
的眼睛有著血絲。「不過我還是來不及到教室吃便當,因為中午的公車實在不好
等。」

「怎麼不在家裡吃?你怎麼會生病了?是感冒嗎?」我的問題還真多。

「我家裡沒人在,我的便當是自助餐店買來的,」他晃了晃了手中的塑膠袋,「星
期六回去後喉嚨就開始痛了,星期天就爬不起來了。」

那一定是因為我穿了他的制服的關係吧,而且他也淋了點雨才會這樣的,頓時我
的表情充滿了愧疚。

「對不起…要不是我穿你的制服回去…」

「唉呀,學姊別這麼說,我自己沒鍛鍊好才會容易生病,這是男孩子的恥辱哩。」
他笑了笑,「對了,學姊怎麼還不回教室?午休了喔。」

「我本來是要拿制服還你的,」我晃了晃提袋,拿到他面前,「不過你同學說你
請假了,本來想明天再交給你……」

「謝謝。」他笑著接下了提袋。

任務達成,我空著手,也覺得心裡有點空,突然地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了。

「我該回教室了,」我看看週遭,注意有沒有老師的接近,免得被吼著進教室,
「你也快點回去把便當吃一吃吧,下午還要上課哩。」

鄭明宏低著頭看著手上的便當好幾秒,抬起頭來。

「我不想回教室吃,大家都在午睡,我再教室裡吃便當,這……怪怪的。」他有
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學姊,如果不想午睡的話,要不要陪我去工藝教室吃飯?」

「啊?」我呆了一會兒,這才搞清楚他在問我什麼。

「不方便的話沒關係,我自己去。謝謝學姊囉。」他笑著搖一下我給他的提袋,
準備轉身離去。

「我陪你去。」我抓住他的書包。

&&&

坐在靜謐、有著些微機油氣味的工藝教室裡,我聽著秋天的蟲鳴聲,安靜地看著
我喜歡的男孩慢慢地吃著便當,有一種悠閒的感覺。

在這樣的求學生涯裡,功課的壓力是我們無法避免的,而這樣偷閒的時光更是顯
得可貴,尤其是……可以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簡直就是美妙的經歷。

我沒有來過工藝教室,這裡是屬於校園比較邊陲的地帶了,教室裡瀰漫的氣味、
擺設的器具…#在在都顯示了這是一個男孩的血汗天地,架上擺著一些工藝成
品,還貼著『某年某班某某某』這樣的紙片,我站了起來,接近那些成品。

「這是你的?」我看到一張寫著「二年十五班鄭明宏」的紙片,貼在一個發亮的
小書架上。

小書架約莫六十公分長而已,高度不高,是那種可以安好地擺放課本的書架,上
了暗紅色的油漆還有亮光漆,很像是我再家具店看到的紅木家具。

「是啊,這是上一次的工藝作業。」他把頭從便當裡抬了起來,擦擦嘴。

「很漂亮喔,像是家具店裡的成品。你應該拿到不錯的分數吧,不然怎麼會被擺
在架子上?」

「就是因為太漂亮了,所以分數當然不錯啊。」他很得意地笑著,但是又像是在
開玩笑,「如果我不擺在這裡的話,只怕沒有理由去拒絕一些女生。」

「什麼意思?」

我看著他有點為難的表情,大概可以猜出他的困擾,這也表示他剛剛說的不是玩
笑話。

「有些女生會跟我要東西,尤其是這種工藝作品……」他走了過來,站在我的身
邊,摸著他自己做的書架,「我不想隨便送人以免造成誤會,但是不給的話又很
不好意思……」

「哇,你這麼受歡迎喔?有誰會跟你要?」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顏秀明。

「當然有同班的女同學啦,要用她們的家政作品跟我交換,而且連不熟的隔壁班
女生也會想跟我交換。可是我只有一個書架啊,難不成要拆開送?」

鄭明宏說著這些話時,沒有我想像中一般男生會有的自豪表情,而是真心的困擾。

「你……你可以送給你喜歡的女生啊,這樣就沒有人敢說話了吧?」

我正在耍著不聰明的心機,我說這樣的話不過就是想刺探出他有沒有喜歡的女
生。然而我真是多此一舉,國中生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怎麼可能會沒有喜歡的
對象呢?差別只在於是不是兩廂情願或是暗戀、以及有沒有大方地在一起而已。

「說真的,我真的不知道可以送誰……」他的答案非常地模糊,「如果真的有那
麼一個女生,收到了我的書架,妳想會有什麼後果?這也是我很為難的地方啊。」

「難不成那個女生會被群起圍攻?」我還是很想確定到底有沒有那個女生的存
在。

「群起圍攻聽起來有點恐怖,不過可能性應該會有。」

「嘖嘖……」我不免想要嘲笑他。

「這是什麼意思?」

「你真是大紅人,被你喜歡上的女孩子最好把皮繃緊一點。」

我還真希望我有機會繃緊我的皮,不過我並不抱著這樣的奢望。

「哈哈……咳,沒到這種地步啦。」鄭明宏用力咳了幾聲,但還是忍不住笑,「如
果真的有這麼一個女孩,保護她就是我的責任了,不是嗎?」

「唉呀,等到那種事情發生了,你就會知道你的保護是無濟於事的。」我嘆了一
口氣,但是心裡也暗暗地慶幸著,看來鄭明宏的身邊還沒有讓他『想保護』的女
孩出現……就連我懷疑的顏秀明都不是。

但是那個女孩終究會出現的,那是必然的發展,但是我卻自私地不想知道、不願
意看見,起碼在我畢業前,我不想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學姊講得好像很有經驗的樣子,難不成學姊正處在這樣的狀況中?」他看著
我,似笑非笑的模樣,好像他知道了什麼。

「我……?沒有,這種事情到處都在發生,看多了、聽多了,也不就是那麼一回
事?」

「是這樣嗎?」他笑了笑,又咳了幾聲,回到便當旁邊,「我還以為學姊被受歡
迎的男生告白了,正處在被攻擊的狀態中呢。」

被受歡迎的男生告白了?當鄭明宏說出這句話時,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阿吉。阿
吉的確是很受歡迎,但是諒他也不敢大肆地公開他對我的表白,所以這樣的困擾
我想都沒想過。從鄭明宏的嘴巴裡說出來,也不過就表示他的確是聽到了那天的
告白內容。

「被告白是一回事,但是我喜歡與否又是另外一回事。」提到阿吉那件事情,我
的臉色不自覺地又垮了下來。

才短短的兩三天,我是不可能馬上就能忘掉那一天中午的衝擊跟不悅,更何況這
尷尬的狀況還被我喜歡的男生看見了,對我來說更是難堪。

「這我可以理解。」鄭明宏也語重心長了起來,「因為喜歡,所以告白了,但是
他們卻都沒有想到這樣會對我們有什麼樣的困擾……」

他們?我們?感覺上,鄭明宏跟我有著一樣的心事,他的措詞彷彿已經把我放在
同一個陣線上了。

「聽你這樣說,你也被告白了?」我試探性地詢問,但是這樣一問,也等於我默
認了鄭明宏他那天聽到的告白是千真萬確的。

但是,無所謂了,反正都是事實了,而且這樣會讓我有著與他保有秘密的刺激感
存在。

只有我跟他才知道的秘密……。

「跟學姊的狀況很像喔。」他笑著回答我,「同班同學,而且也是很受歡迎的人。」

「噢,那……該不會是……?」當然,除了顏秀明之外,我也叫不出其他女孩的
名字了。

「學姊知道是誰嗎?不會吧?」鄭明宏很訝異地看著我,但是隨即又像是恍然大
悟的模樣,「對了,學姊認識她……」

「顏秀明?」

這個名字被我念出來了之後,空氣中就只剩下了沉默。

「我跟她是絕對不可能的。」過了一會兒,鄭明宏收起了沒有吃完的便當,窸窣
的塑膠袋聲響讓他的話語變得很模糊。

那麼可愛又聰明的女孩竟然也會有人不喜歡,實在是很少見。

但是事情就是這麼難說,我相信阿吉這麼活潑的男孩子一定也很受女孩的歡迎,
甚至會受到許多學妹的青睞,但是我跟他就是不來電,沒有那種感覺就真的是一
點辦法也沒有啊。感情,的確是勉強不來的。

「撇開我喜歡不喜歡的事情,我跟秀明不但不可能,也是不可以的。」他嘆了一
口氣,「她是我遠房的表妹,這種類似亂倫的事情,我沒辦法……」

說著這些話的鄭明宏有著淡淡的哀傷,有一瞬間,我感到失落。因為那表示他並
不是真的不喜歡顏秀明,而只是因為血緣的關係。

「多遠的表妹?如果很遠的話根本就不用太介意啊。」我強打起精神鼓勵他。

「就是因為不夠遠,所以才很麻煩。」

麻煩……換句話說,如果不是因為表兄妹的關係,他會跟顏秀明在一起的。一想
到這我不免還是難過起來。

「所以,其實你是喜歡她的,只是因為親戚關係…」

「不是這樣的。」他快速地回答我,讓我嚇一大跳。「嚴格說起來,這該是我拒
絕她的理由,或者說是藉口吧。」

「為什麼要拒絕?她很可愛,又那麼聰明,你們會很配。」說著這些話的我,又
因為他剛剛的反駁,冥冥地抱著一點希望,想用一些問句來套得『他其實不喜歡
顏秀明』這樣的結論。

我真是可恥啊,竟然對自己喜歡的男生不斷地耍著心機。

「那麼,學姊,」他認真地看著我,嚴肅地問我,「那位學長其實也很不錯,跟
妳很相配,為什麼妳要拒絕他?為什麼妳不喜歡他?」

「這……就是不喜歡啊,這種事情還需要什麼明確的理由嗎?」

「那就對了啊,我也是這樣的。」他笑了笑,「這世界上可愛、聰明的女生很多,
但是不見得因此我就要喜歡上每個女孩吧,所謂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我沉默不語,試著從鄭明宏話裡找出什麼玄機來,一方面也因為顏秀明這麼可愛
的女生都沒辦法讓他看上,而讓我有著失落感。

我已經自認為比不上顏秀明了,這下子又怎麼可能讓鄭明宏喜歡我?

這些都是庸人自擾的吧?基本上我跟這個學弟就是不可能的,我也告訴自己幾千
幾百次了,不要妄想、不要妄想……但是因為與他接觸了,不自覺地我又不免做
起了這樣的春夢。

他不是我可以觸及的異次元空間,這幾天的火花,不過是流星般,稍縱即逝的美
麗而已。

「學姊……在發呆嗎?想什麼?」

「沒……沒事。」我努力地把思考中的憂鬱壓抑下來,換上了開朗的笑臉,然後
一直摸著那個紅色的書架,企圖讓自己行為舉止自然點。

「看起來學姊好像真的很喜歡這個書架喔?」鄭明宏走到我的身邊來,拿起了自
己的工藝作品。

「喜歡也沒用啊,又不是我可以拿的。」我輕鬆地笑著,說出這其實有點自嘲意
味的話。

只是,我想他不會聽出來的。

喜歡……也是沒有用的,畢竟輪不到我。不管是書架,還是鄭明宏這個人。

「既然學姊喜歡,那我就送給妳吧。」他把書架舉到我面前來,一臉粲然,「如
果學姊不嫌棄這個書架的作工不夠細緻,就請收下吧。」

「啊?這……這不好吧?」我的確是受到了驚嚇。

「難道學姊是擔心被其他女生圍攻嗎?」他大笑了起來,「不會的,放心吧,等
一下找個袋子把它裝起來,妳不說,我也不說,沒有人會知道的。」

「你該送給你喜歡的女生……」我心裡的小鹿快要撞山了!

「沒關係的,既然我還沒有人可以送,與其留在這裡蒙上灰塵,倒不如讓學姊帶
回家好好使用。」他把書架放在我手上。

「你可以自己帶回家用啊。」我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臉一定都紅了。

「我不缺書架,真的。拜託學姊收下吧,就當作是我祝福學姊能夠考試順利的打
氣禮物吧。」

當下午第一節課開始前,我已經把鄭明宏送給我的書架,好好地收在一個大紙袋
裡,深怕被其他人發現。

不想去理會其他人對於我中午失蹤的疑問,我只是心情大好地傻笑著。

今天我跟他分享了許多事情,也有了彼此之間的秘密,這可以讓我好幾天都興奮
地睡不著覺了。

好心情一直保持到晚上回到家中,我把書架拿出來放在書桌上,還把一些課本跟
筆記放上了書架,媽媽還問這是哪裡來的?我只是簡單地說一個學弟送的。

因為這個書架,會讓我的遐想又飛了起來。

在那麼多打轉的女孩子裡,我是最特別的一個,因為鄭明宏把他的書架——這個
許多女孩子求之不得的工藝作品——送給了我,這讓我有無上的優越感。

這是我喜歡的男生送我的禮物,為了那一句祝福,我一定要好好考試,認真地唸
書。

往後的日子我更加殷勤地趴在陽台上,鄭明宏跟他的同學依然會偶爾路過陽台
下,跟以往不同的是,他會抬起頭來看看我,然後對我微笑招呼,我也會有所回
應。

我以為,就算不能滿足我的遐想,起碼,我們可以維持很好的友誼關係。

這種自以為是的日子過了一個多月後,我還是面對了現實。

傍晚五點多,第一堂的課後自習結束了,我準備到導師的辦公室交出今天的教室
日誌,當然,我是一定會經過二一五教室的,還沒走近,就聽到了二一五教室裡
的笑聲不斷。

我偷偷地在無人的走廊上往教室內看去,裡面有四個人,當中包過鄭明宏跟顏秀
明,還有兩個男孩子。他們都收好了書包,但是依然坐在幾個空位上大聲地談天。

我知道這樣是很不道德的,但是我還是忍不住閃過了身體,躲在門外偷聽。

那可恥的念頭就是︰會不會提到我呢?

當然,這可能性應該不是很大,畢竟我跟他們的交集沒那麼深,跟鄭明宏的關係
也沒那麼的密切,會談到我簡直是奇蹟。

但是奇蹟卻發生了。

「我聽阿寬說,你的工藝作品送人了?」這是顏秀明的聲音,應該是在問著鄭明
宏吧。

「啊?他連這也告訴妳?」鄭明宏的聲音還是讓我如此地熟悉,並且讓我想微
笑,「是啊,我是送人了。」

「送給誰?送給誰?」一個男生笑著追問,「是哪一班的女生這麼幸運讓你割
愛?」

「好呀,你不送我,竟然送給別人?說!到底是誰?」顏秀明也笑著逼問鄭明宏,
雖然她在笑,但是我聽得出來她似乎不太高興。

「幹嘛問這麼多啊?」鄭明宏看來是抵死都不說,「總之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拜託,男生送女生工藝作品是什麼意思你不知道嗎?」顏秀明嗲聲嗲氣地要鄭
明宏給一個答案,「說嘛,看在我是你表妹的份上,告訴我吧。」

「我送東西給人家可沒有那個意思,就是因為不可能會有奇怪的意思在,所以我
才會送對方的。」鄭明宏鬆了一點點口風,而我聽了卻有點難過。

不可能會有奇怪的意思在……這就表示他對我根本就不會有喜歡的感覺吧。

早就該知道的,只是我一直還在作夢而已,站在門外,我不禁要啞然失笑。

「你沒意思,對方可能會有意思啊。」另一個男生說話了,「你常常做出一些引
人誤會的事情,你自己都忘了啊?」

「沒錯!就拿那個學姊來說吧,你經過人家的教室樓下就跟人家打招呼,人家會
誤會的喔。」一個男生也接腔。

這……該不會是說我吧?

「你們說的是三一八的潘曉湘嗎?」顏秀明問。

「對啊,那個功課很好的學姊,每一節下課都趴在陽台上發呆的那一個。」

「這沒什麼吧?既然認識打個招呼有什麼不對?要誤會什麼?」鄭明宏的口氣很
不以為然。

「唉呀,我想學姊可能是很喜歡你吧?感覺上趴在那裡好像就是在等你經過。」
其中一個男生下了判斷,而這個判斷打中了我的心思。

「別鬧了,怎麼可能?」鄭明宏大笑起來,「每天趴在陽台上就是在等我?虧你
們想得出來。」

「我覺得很有可能啊,我覺得學姊看你的眼神就很不一樣哩。」顏秀明像是想到
了什麼,「學姊有一次來找你,說要還你東西,那時候我就覺得怪怪的了。」

「拜託你們不要再說了好不好?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你們再說下去我就要發毛
了。」鄭明宏用很誇張的語氣說著,像是打了個冷戰。

此時我的心情也跌到了冰點。沒想到更讓我心寒的事情還在後面。

「喂,這很有意思耶,要不要來打賭,看看學姊是不是很喜歡阿宏?」一個男生
提出了這可怕的建議。

「我賭一定是!」顏秀明首先回應。

到最後,除了鄭明宏不這麼想以外,其他的三個人都認為我一定喜歡他。

「好!那我賭一定沒有!」鄭明宏竟然加入了賭局,還……「我會找機會試探她,
如果不是那麼一回事,嘿嘿……你們要拿什麼來賠償我?」

鬧哄哄,不只是二一五教室裡的四個人亂鬧成一團,連我的腦子都亂七八糟。

我在他們離開教室前,倉皇地離開了那裡,連導師辦公室都沒有進去。

我對鄭明宏的感覺變成了他們的賭注,更讓我難過的是,鄭明宏以一種完全不在
乎、好玩的態度加入了賭局,還說要來試探我……。

我有一種看走眼的感覺,這讓我的自尊受到了極大的打擊,自做多情也就算了,
到最後還要變成人家的笑柄跟賭注。

該從陽台上下來了……我站在樓下,抬頭望著我的老位置,下了決定。

&&&

三年級的上半學期就快要結束了,直到期末考前,我一直都沒有再遇到鄭明宏。

嚴格說起來,不是我沒有遇到他,而是我刻意擺脫了可以見到這個人的機會。

除了第一次邂逅、還有那個下雨的週末午後操場、午睡時間的工藝教室…#我跟
這個學弟之間的『相遇』都是我的刻意安排,跳出這塊自導自演的的戲碼後,我
才看見自己與鄭明宏之間的關係其實是貧瘠得可憐。

太強求了,我不免要這麼提醒自己。

若不是我的強求跟妄想,我們根本就是完全沒有關係的人,別說見面了,連說上
幾句話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自從那個傍晚、那間教室、那一群人、那些話語後,我就決定用一種類似『消失』
的姿態,不再出現於二一五的任何一人面前。

但是這很蠢,我自以為是的『消失』應該建立在『被注意』的狀態下,但是,從
來就不是那麼重要、甚至存在與否也無所謂的人事物,一旦真的不再出現後,哪
有什麼『消失』的意義可言呢?

日子一樣過去了,每個人依然穿梭在課業之間,人際關係依然時時發生在每一個
角落,而我自然也進行著屬於我自己的每一個部分,不同的是,我已經下定決心,
這些都跟鄭明宏的周邊不要有任何的牽連跟關係。

「潘曉湘,賴子找妳。」

阿吉還是常常當我跟導師之間的傳聲筒,不同的是,他不再叫我『小象隊』,而
是改口稱呼我的名字。

「好,謝謝。」我客氣地回應著阿吉。

班上許多人已經漸漸發現到阿吉與我之間的關係跟相處模式的改變,但是大家都
已經國三了,光是照顧好自己的課業都沒時間了,哪有那麼閒功夫去八卦他人的
私事?只是在氣氛上有著弔詭的心照不宣吧。

我跟阿吉少了以往的捉狹打鬧,取而代之的是『客套』。這對我來說是個好現象,
因為這代表了短時間之內,我再也不必因為聽到那難堪的暱稱而心生不爽,也不
必煩惱著該怎麼逃避阿吉的愛慕跟熱情。

因為客套,阿吉的態度與以往相比就不得不顯得冷漠了;因為客套,我就更能夠
以禮貌卻又冷靜的態度回應阿吉。這是個好現象。

我的導師賴子依然坐在二一五旁邊的辦公室裡,而我一旦受到導師的徵召還是必
須前往,用怎樣的態度及腳步經過二一五的教室,原本是我很苦惱的問題,但是
我的副班長解救了我。

雖然搞不清楚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是副班長是個好好先生,倒不會因為我的請
求就表現出不耐煩的模樣,所以找導師的事情變成由他代勞。

漸漸地,賴子也不會直接點名找我了,只因為我私底下接受他的約談時,我說我
感到疲倦,當了兩年的班長,我很累,我不想當班長了。

我很累,就連下課時間我都只想趴在桌子上,或是看自己的書,不管做什麼都好,
就是不要再回到陽台上。

趴在陽台上等待著某個人、看一眼也好的那種滿足,對現在的我來說是一種可恥
的印記,也是別人對我的一種花痴形象描繪,我一回想就感到汗顏。

我對說出那些話的鄭明宏感到失望,也感到害怕。我怕遇到了他之後,我會露出
不安跟哀怨的表情;我怕從他的眼睛裡發現到他心裡對我的鄙視與嘲笑;我怕聽
見他虛偽應對我的話語;我怕……他真的脫口試探了我是否對他有特殊的感覺。

一旦當他的眼神、語氣、談話當中出現了我思考邏輯中的可怕路線時,我會更加
地失望。

我現在只是失望而已,還沒有到絕望的地步,這是我另外一個愚蠢的想法。

也許他會說出那樣的話,只是因為所謂的『同儕壓力』吧?他並不想真的那麼做
的吧?我不免會這麼想著,算是替他找台階下,事實上,這也是我的台階——不
會讓我感覺不堪的台階。

如果連這個台階都被打破了,那麼才是真正的絕望。

所以我只是逃避著,並不想去製造任何的機會讓台階破裂。

我不過才十四五歲,為什麼要這麼的煩惱呢?這不是我現在該做的事情吧?這種
風花雪月般的瑣事應該再晚個五六年出現才對。

但是跟我的煩惱比起來,有人的煩惱可是大上我許多倍,甚至超出了我所能承受
的範圍。

葉瓊華是國中女生裡少見的成熟個體,她不只是長相成熟、甚至連身材都豐腴得
不像是一個國中女生,大大的眼睛裡有著霸氣,豪爽的個性像是電影裡會出現的
大姊級女王,這大概是被她那當鄉代的爸爸影響吧?

也因為她老爸是地方上頗具勢力的鄉代,所以當葉瓊華在期末考前竟然突然辦理
休學時,校方並沒有大膽地把原因揭露出來。

但是我們都知道,隔壁班的也知道,到最後,全校都若有似無地傳遞著一個訊息︰
三一八的葉瓊華放棄了聯考、提早結束求學生涯,因為她要去當媽媽了。

這件事情對我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般地驚奇,在我根本還搞不清楚男人跟女人是
怎麼一回事以前,葉瓊華已經要當母親了!?

據說在前幾個月就有人發現她胖了點、變得很貪食,還常常躲在女生廁所乾嘔,
但是那時大家都以為她是因為聯考壓力太大,所以反應在飲食上,但是身體受不
了暴飲暴食才會用嘔吐做反抗。

好合理的推測,但是背後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真是令人訝異,她會這麼早就步入了婚姻的墳墓?」廖若姿很難得地竟然跟我
討論起這所謂的『八卦』。

「對方還願意負責任就不錯了。」我看過太多始亂終棄的電視劇情,因此很佩服
願意娶葉瓊華的男生,聽說對方也不過是個高職生。

「一定不會有好結果的,」廖若姿的冷笑讓我不太舒服,但是她說的也是實話,
「我看要不是因為葉瓊華的爸爸,這個男的應該會想落跑吧?這樣的婚姻會幸福
才有鬼。」

「如果是妳,妳要放棄課業嗎?」我問了一個其實根本就是多餘的問題。

這樣的事情對我們來說都還很遙遠,更何況,我們彷彿就是為了升學而生存的
人,怎麼可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殺了我比較快吧。」廖若姿又是一陣冷笑,說出了我預期中的答案。

之後的日子,葉瓊華就不曾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了,甚至有關她的話題,也因為
聯考的腳步接近,很快就消失了。

等到又聽到這個名字時,其實是過了很多年以後,約莫在我大學時,在一場瓦斯
氣爆的自殺新聞裡,我看到了葉瓊華跟她不過才四五歲大的女兒,她們的名字跟
照片。

即使當初在班上跟她並不熟稔,但是在新聞上看到那歷經滄桑、不像是二十出頭
女郎的大頭照,還有那殘破不堪的災後屋舍,我還是很難過。畢竟,她是一個活
生生地參與過我的人生的人,當她突然以一種瞬間殞落的姿態離去時,難免令人
唏噓。

因為葉瓊華提早當了母親,這件事情還是改變了我一些想法。比如在每個月面對
我的月經時,我便會想到她,還有她肚子裡的小孩。雖然國一時就因為健康教育
課本知道了生兒育女的原理,但是當這種事情真實地呈現在眼前時,我不禁滋味
複雜了起來。

這麼規律地流失的東西一旦轉化成了有生命的個體,代表的意義是什麼?當葉瓊
華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她第一件想到的事情是什麼?

我還不知道,也還沒有必要知道,也不希望這樣的事情太早發生在我的生命中,
如果不幸發生在我尚未準備的狀況裡,我想我的態度就會如廖若姿下的結論,死
了比較快吧。

那時候怎麼也不會想到『墮胎』這回事,那是更不可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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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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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相簿 http://www.wretch.cc/album 有佈景主題 速度很快 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 61-228-128-18.dynamic.hinet.net海

麗子。指尖的呻吟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孤寂流年》第四話 特殊口味的友情
時間: Sat Apr 23 00:18:52 2005


女生跟女生之間的友情,
原來不見得會是我想的那麼簡單。





冬雨綿綿。

我好幾天沒有到學校了,除了心情不好,也是因為感冒找上了我。

賴子導師打過電話來,媽媽說明了我的狀況後,我就算是得到一個短短的假期。
『假期』的意思就是︰我就算是應考生,但是我卻連書都不想看,只是一天到晚
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爸爸媽媽會念著我,但是看到我臉色蒼白的虛弱模樣,也不忍心念太多次,後來
索性讓我想幹嘛就幹嘛了。

學校的一切在這幾天像是跟我無關了,但是廖若姿的電話卻沒有停過,而我依然
不想接電話。

終於在某一天晚上,她跑到我家來找我了。

這實在是太令我訝異了,就算她對我是越來越好了,但是我怎麼也沒想到她會跑
到我家來,也沒想到她這麼一個把時間看得很重要的人,竟然會在我身上花了一
兩個小時。

「就算生病也沒有必要不接我的電話吧?」廖若姿一進到我房間,等我媽出去後
就拉下臉罵我。

「我誰的電話都不想接,又不是只有妳。」

「這樣我會擔心耶!」廖若姿真的生氣了,因為我沒看過她表情這麼豐富的臉。

「好吧,對不起。」我從床上坐了起來,試著對她微笑。

「算了……不說這個了,反正我都來了。」她坐上了椅子,「怎麼會突然感冒?」

「不知道。」

我一向很注意自己的身體健康,因為我知道只要一生病,就會對唸書的進度有很
大的影響,但是這次我卻不小心讓自己感冒了,而且空蕩蕩的書桌擺明了我根本
不想唸書。

這一點,廖若姿也發現了。

「我覺得妳那天離開教室不是因為感冒吧?妳那天跟我說妳會留下來,而且妳離
開的動作太快了。」她頓了頓,「發生什麼事情了?」

「沒有發生什麼事情。」我抹抹頭髮,躲避廖若姿的目光。

「騙我!」廖若姿哼了一聲,「那天妳走了以後,阿吉把飲料放在妳桌上,看來
你們之前在販賣機那裡說了什麼吧?」

我真是佩服她,不愧是頂尖聰明的女狀元,竟然經由這些蛛絲馬跡就能知道這件
事情可能跟阿吉有關。

「妳想太多了吧?」我鼓起勇氣看著廖若姿的眼睛,彼此注視了幾秒鐘。

我嘆了一口氣。面對美女聰穎的眼睛,就連我都會招架不住。

「妳要保密喔。」我說。

「嗯……先讓我猜猜吧。」廖若姿真是奇怪,在我想說的時候,她反而興奮地想
要跟我玩起猜謎遊戲了。「阿吉喜歡妳吧?」

「妳真厲害。」我苦笑著。其實這應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吧。

「我不厲害,如果有看不出來的笨蛋,那才叫做厲害。」她撇撇嘴角。「好啦,
我該猜的猜完了,剩下的由妳來告訴我吧。前幾天到底是怎麼了?他惹火妳了
嗎?」

「算是吧。」我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到這個時候我都對自己的答案感到莫名其妙,我不該回答『算是』,我該說『對,
我討厭死他了!』,可是我沒有。

我也以為我會因為阿吉親了我,就更加地討厭他,但是事實上我接下來的時間就
是害怕、害怕、不斷地害怕。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奇怪了,一個每天在自己身邊打轉的男生,突然有一天說喜歡
自己,這已經讓我有點心驚了,現在又抱住我一陣親吻,這不免讓我感覺到世界
末日好像快要來了。

那天我一路跑回家,腦子裡一片空白。噢,不,不是空白,阿吉的臉跟聲音、還
有親吻我的舉動,都在我的腦子裡一直反覆上演。

我跑著,一手用力抓著書包,一手死命地擦著嘴唇,眼角不斷地有淚水飛奔而落。

當我回到無人的家中時,進了房間,才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嘴唇紅腫不堪,那是
因為我用力擦拭的結果吧。然後……我看著桌上那修補不完全的書架,零零落落
的肢體攤放著,霎時間我由原本的默默落淚,變成了嚎啕大哭。

當天晚上父母回到家中時,我就奇蹟似地生病了。

「噢……噢……」廖若姿聽完了後,只是張大漂亮的眼睛,掩著自己的嘴巴,不
住地發出怪聲。

「……妳是怎樣?失神了?該失神的是我吧?」我沒好氣地摸摸自己發燙的臉
頰,不知道是因為感冒的關係,還是因為我剛剛對廖若姿坦白的事情,我的臉又
紅又燙。

「我真沒想到……」廖若姿回過神來,突然用力擊掌,「哇賽!阿吉這傢伙真大
膽!」她終於記得要叫出來了。

「他的大膽讓我很害怕。」

「妳……妳不會跟葉瓊華一樣,最後跑去生小孩吧?」廖若姿很認真地看著我,
卻惹來我一陣打。

因為秘密越來越多,廖若姿跟我距離好像是越來越近了,但是到目前為止都是我
在貢獻秘密,廖若姿卻沒對我提起她自己的事情。

「這樣很不公平耶,妳知道我太多事情了。」

「怎麼?因為我沒有什麼好說的啊,難不成妳要殺我滅口?」廖若姿笑了笑,神
秘兮兮地對我擠眉弄眼。

「妳最近變得很奇怪喔,特別八卦。」

「唉唷,我也只對妳八卦。」她戳戳我的鼻子。

「廖若姿!」我摸著我的鼻子,瞪著她。「妳現在知道的是︰我喜歡誰,還有誰
喜歡我,那麼,妳講一個來交換吧。」

「交換?妳以為我會理妳啊?」她又恢復了冷漠的樣子,哼了一聲。

「那算了,以後我也不會笨到把我自己的事情告訴妳了。」

「好啦……」她拉拉我,「但是一樣的,妳也要保密喔。」

但是她實在是太不乾脆了,說要去上個洗手間再回來告訴我。

在這當中,我回想起廖若姿在我眼中的一切。

從國中入學到現在,我跟她的關係一直沒有多大的改變,她除了一年比一年漂
亮,跟別人打交道的興致越來越低之外,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

但是這半年來,尤其是這幾個月,她對我的態度異於以往,除了課業上的接近外,
她也開始步入了我的生活。當她對我的私密心事越來越了解時,她就越來越像是
我的死黨——那種國中女生定義下的死黨。

而我現在非常地期待她會告訴我什麼秘密。

等到她從洗手間回來後,已經過了十多分鐘。

「妳幹嘛?躲在廁所生小孩?」我沒好氣地說。

「我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告訴你我喜歡的是誰。」她坐回椅子上,定定地看著我,
「我是說真的,一旦我告訴妳了,妳誰都不能說,包括……」她垂下了眼睛,「包
括阿吉。」

「那是一定的……」等一下,阿吉?為什麼會提到這個傢伙?我沒事幹嘛告訴
他?

難不成?

「喂……廖大小姐,妳……」我驚訝地張大嘴巴,看著開始臉紅的廖若姿。

我從來沒見過慌張失措、或是臉紅的廖若姿,這下子卻…

「我什麼都沒說喔。」廖若姿把頭垂得更低了。

這時候我腦子裡閃過的都是跟阿吉有關的畫面。他對我的捉弄、告白、眼神、親
吻……這時候就像是一顆顆的炸彈,在我腦子裡開花。

如果廖若姿喜歡阿吉,那麼在我告訴她這些的時候,她的心裡是在想什麼?她怎
麼可以冷靜地聽我說?而且一副跟自己無關的樣子?換做是我,我哪裡受得了?

「是阿吉對吧?」我乾脆地說出了答案。

「………」廖若姿不發一語。

「如果你喜歡他,照理說妳應該很討厭我吧?」是的,她該討厭我,就像我對顏
秀明的不爽一樣。

「我不討厭妳,我幹嘛討厭妳?」

「那麼妳打聽我這麼多秘密,也是為了阿吉嗎?」突然地,我有一種被利用的感
覺,這讓我很不舒服。

「我關心妳是因為妳是我的好朋友,不是因為誰,好嗎?」廖若姿抬起頭來,一
臉嚴肅地反駁我。

「那麼妳告訴我啊,妳聽我講這些事情時、知道阿吉親了我,妳會好受嗎?妳不
會難過?」

「如果我說不會呢?」

「騙人!」我快速地頂回去。

「我幹嘛騙妳,我說不會就是不會!」廖若姿生氣地站了起來,「現在對我來說,
考上第一志願是最重要的事情,我才不想花這麼多時間跟臭男生打交道、談戀
愛。」

「既然如此,那麼妳幹嘛喜歡阿吉?既然這麼以功課為重,妳誰都不要喜歡上就
好了啊,不是嗎?」

「我就是喜歡啊,這又不是我可以控制的!妳能控制妳自己不要去喜歡二一五的
學弟嗎?妳可以的話再來念我啦!」

霎時間,我啞口無言。

喜歡這回事,如果可以控制的話,那麼也就不會有這麼多煩惱了。不管是我的、
阿吉的、顏秀明的、或是廖若姿的,都一樣。就是因為這種心理上的悸動難以控
制,事情才會這麼複雜。

「廖若姿。」經過一陣子的尷尬沉默後,我叫了她。

「幹嘛?」她也沒好氣地回應,只是盯著我的書桌,不看我。

「我再問妳一次︰當我說阿吉親了我的時候,妳真的不難過?」

「如果我說我不難過,妳又要說我騙妳的吧?」

「對。」

「那我幹嘛要說這麼說?不管我說會或是不會,妳都不會相信我了。」廖若姿聳
聳肩,回過頭來,「潘曉湘,我如果會因為這樣的事情難過老半天,那麼早在知
道阿吉喜歡的是妳之後,我就可以不要理妳了。」

我看著廖若姿因為激動而些微潤濕的的漂亮眼睛,突然地,覺得自己對她太兇了。

「對不起……」

「不用跟我說對不起,只要答應我,永遠不把這件事情說出去。」她又戳我的鼻
子。

「我不會說的。永遠都不會。」

「嗯……那就好。」她又坐回了椅子上,嘆一口氣,「其實我也可以理解妳為什
麼不會相信我的原因,所以我也不該大聲對妳說話。」

「妳的想法的確超乎常人。」

我還是很想知道為什麼廖若姿會絲毫不在意?這實在不是一般人可以辦到的。我
果然是不夠了解她,廖若姿的異於常人我到今天才徹底地了解。

「妳剛剛不是說要交換秘密嗎?我現在給妳一個秘密了,還有一個對吧?」她一
雙眼睛認真地看著我。

「我並沒有打算要妳如數說出兩個秘密,如果妳要說我也不反對。」

「另外一個秘密也許可以解釋為什麼阿吉親了妳我卻不會難過吧。」廖若姿這麼
一說,就引起了我很大的興趣。「但是我又很怕我告訴妳之後,妳會認為我是一
個怪人。」

「妳已經是怪人了。」我試著緩和氣氛,說著笑話。

「好吧,我的確是。」廖若姿笑了笑,坐到我的身邊來。

廖若姿的身上好香,是洗髮精的香味,那個牌子我也用過,所以感覺很熟悉。她
應該是洗完澡才出來找我的吧?

這是因為女孩子的直覺嗎?剎那間,我有了弔詭的預感。

「我的確是喜歡阿吉,但是我真的不會因為他親了妳就難過,但是如果妳被別人
親了,我就會。」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說,我喜歡阿吉,而我喜歡的男生如果親了我喜歡的女生,我覺得沒
什麼好介意的。」她說完後,臉上出現了我所陌生的光彩。

阿吉親了她喜歡的女生……這……這是說我嗎?沒錯,應該是我吧?

「妳喜歡我,哈……我想也是吧,看看妳最近對我這麼好,我也很喜歡妳這個好
朋友啊。」我已經開始緊張了,但是我還是試著好好說話,並且裝出一副我也很
高興我們兩個『好朋友』互相喜歡。

我會開始喜歡廖若姿,是因為她是我的好朋友,她分享我的秘密、對我關心、功
課上又可以互相幫助跟競爭,雖然我們不會一起上合作社、一同上洗手間,但是
我們是好朋友,這無庸置疑。

「我對妳的喜歡不是好朋友而已喔。」她瞇起了眼睛對我笑著,可是我卻一點都
不高興,「跟我對阿吉的喜歡比較起來,我更喜歡妳。」此時廖若姿身上的香味
像是要把我擊倒了,我感到暈眩。

她喜歡我,不是因為是好朋友,比喜歡阿吉還……喜歡我?

在我還沒搞清楚男人跟女人怎麼回事前,我就要去面臨女生喜歡女生的事情了
嗎?有沒有搞錯?

「妳喜歡我……是那種對阿吉的喜歡?我……我不懂,妳怎麼可以同時喜歡兩個
人?妳怎麼可以喜歡女生?」

事實上,我很想馬上逃出房間,但是不對啊,這裡是我家,應該是我要請廖若姿
回她家的吧?可是我什麼都不能做,只是友善地、卻又發著抖問她話。

「我覺得妳實在是不必害怕的吧。」她注意到我的驚慌,但是卻沒有生氣,依然
保持她甜美的笑容,「我之所以喜歡妳,是因為妳實在是太讓我擔心了,讓我想
要保護妳,除此之外,我可是不會對妳做像阿吉那樣的事情哦。」

如果廖若姿親了我,我想我真的會瘋掉吧?

「但……但是我喜歡的是……」我結巴了起來,下意識地遠離了廖若姿。

「我知道,我又不打算阻止妳,」看到我的小動作,廖若姿嘆一口氣,「看妳這
個樣子,我真的很後悔告訴妳。」

「………」

「妳會躲著我嗎?」她擔憂地看著我,「像妳躲阿吉那樣?」

「我……我不……不會吧……」我吞吞口水,「我們是……好朋友啊。」

「那就好。」她又是甜甜的一笑。「我剛剛已經說過了,喜歡這種事情是控制不
了的,所以我喜歡阿吉,也喜歡妳,我不會去刻意壓抑這種事情,但是我也告訴
過妳,我目前的身分是應考生,我不會去花時間煩惱這些,所以……」她又戳我
鼻子,「妳也不要想太多了,好嗎?」

我點點頭,恍惚地目送她出了我的房間。

這是怎麼回事啊?我的好朋友,一個漂亮的女孩,喜歡阿吉也……喜歡我?!

天啊!我的頭要炸開了……

&&&

雙手插在口袋,獨自走在離家不遠的夜市裡,我可以充分地感受到元宵節即將到
來的氣氛,一旦過了元宵節,就正式地脫離了『過年』的氛圍中。

而我這個最沒資格過年快活的期末考失敗者,竟然還在悠哉地逛夜市。

晚上七點半。這時候我的同學們應該還在學校吧?不到九點是不能回家的,這就
是應考生的無奈。

這樣子的我真的考得上第一志願嗎?我已經輸掉了期末考,然後連帶地輸掉了第
一屆的推薦甄試,接下來我還要輸掉聯考嗎?

不斷地請假、甚至翹課,在家裡也不想看書……這樣的我,還可以幹什麼?要拿
什麼考高中?

我的人生頓時陷入了非常糟糕的局面,回想起前些日子看到的高中生跳樓自殺新
聞,據說原因是因為壓力過大,那麼,還只是國中生的我會不會哪天發了瘋也去
做這種傻事呢?

那個高中生之所以自殺的壓力來自於功課,我的壓力卻是來自於……不斷打擊我
的流言、一個侵犯我的男同學、還有一個……愛慕我的死黨!

這些複雜得令人難以解決的人際關係,竟然逼得我變成操行不合格的翹課學生,
然後帶來了功課荒廢的後果,我……我潘曉湘到底是哪裡犯到小人,搞得今天我
這麼痛苦地逛夜市?

在人來人往的夜市街道中間,我用力地敲打自己頭。我多麼地希望這都是一場惡
夢。

惡夢……該從哪裡阻絕呢?喜歡鄭明宏開始嗎?還是跟阿吉、廖若姿同班起?還
是一開始我就不該讀這所學校?讀別的學校就會比較順利嗎?我想都不敢這麼
想了,我想,我搞不好就是一個不該出生的人。

天啊!我才幾歲啊,我就已經對自己的命運全然沒了主意跟信心了。

「別打了,再打下去我都會跟著頭痛。」

我停下動作,抓著頭,看了站在我眼前的人一眼。

然後我就轉身狂奔,推開了人群,惹來一些抱怨。

是鄭明宏,他怎麼會出現在我眼前?對了,他不是應考生,地區性的國中學生的
確是會在自家附近的地點相遇的。但是……

我怎麼有一種擺脫不去的感覺?好像走到哪我都會遇到他?

「學姊!別跑啊,妳幹嘛跑?」

我為什麼不跑?我不知道我如果跟他交談了,萬一又被多事的人看到,又將會惹
來多少的流言跟非議?我已經承受不了任何的打擊了,再來一次我真的會去跳
樓!

我沒命地跑著,雙手還抱著頭,跑到了夜市的邊陲,這裡沒有攤販了,轉個彎就
是小小的巷道。我停了下來、放下雙手,用力地喘氣。感冒還沒全好,這樣跑一
跑流了一身的汗,也許明天起床後我就恢復體力了。

「妳……妳還真……真會跑……看來妳生病的事情不是真的囉?」

天啊,我果然是擺脫不了他,好歹是個男生,我怎麼跑都不會消失在他的視線範
圍外。

我沉默不語,只是蹲了下來,用力地咳了幾聲。

「學姊,幹嘛一看到我就跑?」鄭明宏也蹲了下來,問我。

「我剛剛沒看到你,我只是想跑一跑,讓感冒快點好。」

「是這樣嗎?」他笑了笑,「那麼,現在看到了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穿著家居的休閒衣褲,還有拖鞋,果然是一副逛夜市的打扮。即使是這樣,他
還是很好看。

我又低下了頭,對自己的居家打扮一點也不可愛感到自慚形穢。如果顏秀明也穿
著拖鞋跟睡衣出來逛街,也一定是個可愛的洋娃娃吧?

「學姊,不要一直低著頭啊,」他竟然拉了我的袖子,「妳這樣好像看到鬼一樣
地跑開,我會難過喔。」

難過?我不懂他有什麼好難過的。是因為我跑了就無法印證打賭的結果感到難過
嗎?還是因為他以為自己很惹人厭所以感到難過?還是其他的?

「沒什麼好難過的,我都說我剛剛沒有看到你。」我依然不想抬起頭,因為我知
道我的臉一定很紅,雖然很暗,可能看不出來,但是我不敢。

「好吧,妳要這麼說我也沒辦法。」他站了起來,要走了嗎?

突然地,我有點後悔對他這麼兇,在那麼一瞬間,我根本就忘了他跟那些人打什
麼賭了。

「你要去哪?」我終於抬起了頭。

「我剛剛在幹嘛,就回去繼續做完啊。」他伸了一個懶腰,看看我,又是一個必
殺的笑臉。「學姊,妳這樣抬起頭來才是真正的看到我了吧,那麼,走吧。」

「走?走去哪?」

「逛夜市啊。」

他找我一起逛夜市?還對我伸出了手……

「不,不行……」我站了起來,整理衣服,雙手又插回了口袋裡。

「為什麼不行?」他臉上出現了不解的苦笑。

看到他這副完全無辜的樣子,即使我喜歡他,看了還是讓我火大。

「這附近住多少你的同學,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已經被流言搞到期末考一塌糊
塗,連推甄都上不了,你還要找我逛夜市?如果被看到了,是要我怎麼樣?跳
樓?」

我氣呼呼地說完了,馬上又後悔自己幹嘛說這麼多?但是,我實在是有苦難言,
又怨氣難消,對於流言的竄燒,還有我眼前這個男主角的不吭聲、不表態,都讓
我難以壓抑當下的憤怒。

「鄭明宏,我跟你們無冤無仇,你們幹嘛這樣整我?」我終於是哭了,真是太沒
種了。

「我很抱歉。」

唔?我抽抽噎噎地看著鄭明宏,他別過頭去,聲音清晰地對我說。

「學姊,我真的很抱歉,我並沒有傷害妳的意思,真的沒有。不然……我也不會
站在妳面前了。」

沒有傷害我的意思,那麼,為什麼要打那樣的賭?為什麼當流言發生時,他什麼
也不說,任其流言把我塑造成『花痴』的形象?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的種種疑惑,只是不斷地掉淚,看著鄭明宏背對
著我的身影。

「學姊,請原諒我什麼都不說,包括書架的事情也不解釋,因為秀明……」他提
到了我最不想聽到的名字,「秀明比較任性,脾氣也不穩定,我即使身為她的表
哥,但是因為她喜歡我,所以只要跟我有關的事情她都會自以為是地判斷。」

他轉過身來,我看到了他一臉的無奈。

「我說什麼都不會有用,她到頭來反而只會認為我跟學姊真的有……那麼一回
事。如果要我有所所辯解,請問我該對誰辯解去?學姊,妳能告訴我嗎?難道我
該拿著擴音器,然後跑一圈校園來宣告嗎?」

「那又為什麼要跟人家一起打賭呢?」我決定問到底。

他楞了楞,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在那樣的狀況下,只不過是順應大家的話而已,
我……我沒有試探學姊的意思……這種無聊的事情我不會做的。」

無聊的事情……一聽到這,我又難過了起來。當然,我是『不可能』的對象,所
以自然這樣的試探是『無聊的事情』。

「即使如此,你還是該跟我保持距離。」我抹抹淚濕的臉,打算離開。「這個時
候實在太容易引起誤會,你沒想到這一點嗎?」

「我的確沒想到,我就只是很單純的想跟學姊一起逛夜市,沒想到其他的。」

他快速地回答我,發現了我要抬起的腳步,他擋在我的面前。我不敢正眼看他,
只是越過他的肩膀,看著他背後閃閃的夜市燈光。

「如果真的有了什麼誤會,又困擾了妳,這一次我不會再沉默。」說完,他轉身
走向夜市,然後把手揮到背後,對我招手。

「來吧,潘曉湘。」

就因為這句呼喚,注定了我往後孤寂的戀愛迴圈。

我向鄭明宏的背影跑去,沒想到這一跟,即使斷斷續續,也是這麼多年。

&&&

我一定會考上第一志願的,因為現在的我,很快樂。

我的快樂不是建立在老師的稱讚,也不是同學的友情,事實上,下學期開始我就
不是班長了,與賴子導師接觸的機會除了課堂上,幾乎沒有了。而同學……

我與阿吉完全地形同陌路了,就因為他吻了我,那麼過分的行為讓我一看到他就
反胃。

之前跟廖若姿提起這件事情時,我以為我不會那麼討厭他的,但是,回到學校後
一看到阿吉,我還是沒有辦法控制我的厭惡。除了親吻本身所帶給我的不悅之
外,還有就是鄭明宏的關係。

阿吉親吻我的行為比叫我『小象隊』更惡劣,所以我給他的臉色也比以前更難看
了。往後阿吉也不曾提起過『潘曉湘』三個字。

而廖若姿還是跟以前一樣唸書、不太搭理人,但是她比過年前還要與我更親近
了,我並不排斥,雖然我還是有點害怕她喜歡女生這一點,但是我知道,她至少
不會像阿吉那樣傷害我、讓我不舒服。

撇開她喜歡我這一點,我跟廖若姿之間什麼都跟以前一樣,甚至更好了。其實,
如果不是更加確定我對鄭明宏的感覺,我想我還是會擔心廖若姿的接近吧。

至於上學期的流言,我再也不會聽見了,因為經過一個年假,很快地,國中生的
容易厭倦性格發揮了作用,除了顏秀明自己以外,沒有人再關心我這個人的『威
脅學妹』事件。

但是卻有了新的傳聞。

重點是開學後,有人向鄭明宏詢問與我逛夜市的事情,果然還是宣揚出去了,但
是鄭明宏並沒有反駁的動作,他的理由是︰『因為那是事實。』但是因為詢問的
人語帶曖昧,惹得男主角不太高興。

『怎麼?我跟誰逛夜市還要拿麥克風跟全校報備嗎?你要不要去替我宣傳?我
會好好謝謝你。』

而我因為那天晚上鄭明宏的承諾,並不擔心戰火會影響我多少,我已經下定心不
理會這些蜚長流短,也答應他不管聽到什麼,我好好念我的書就好,他會去解決。

「這樣說來,你們在一起了?」廖若姿張大了眼睛,既高興又訝異,在我看來,
她真的是個奇怪的女孩哪,既然喜歡我,卻又替我高興?廖若姿對我的喜歡,真
的很特別。

「沒有、沒有、沒有!」我紅著臉,拼命搖頭,「只是很好的朋友囉。」

「唉唷,本來還只是學姊、學弟的關係哩,現在變成『好朋友』了?嘿嘿……」
她賊賊地笑了笑,「看來我也要多找阿吉去逛逛夜市,搞不好也會變成這種『好
朋友』。」

「不要提到這個傢伙好嗎?」聽到阿吉,我頓時又不舒服起來了。

「好好好……不提這個壞胚子就是。」廖若姿陪著笑臉答應。

我跟鄭明宏真的是『好朋友』嗎?我只能這麼想,並且我似乎該非常地滿足了。

互相留了電話卻不常撥打,畢竟讓家裡的人接到,任誰都難以解釋,並且每天幾
乎都會在學校見面,打電話似乎有點多餘。

那天逛夜市的景象還留在我的腦海裡,他說的話我也不曾忘記過,對我來說,與
他的點點滴滴都是我珍貴的寶物,即使我們只是『好朋友』。

因為這個『好朋友』的支持跟保護,我平安無事地念著我的書。

說是平安無事也不盡然,因為顏秀明的存在及眼淚,還是多多少少打擾了我。

在春天已經到來的四月天,一個週末停課的午後,我帶著英文參考書走到操場的
鳳凰樹下。

這裡是我第一次跟鄭明宏正式交談的地點,像是不成文的默契,我在中午吃完
飯,直到下午的小考之前,這一段時間我會來到這裡唸書,而鄭明宏有時候會在
操場打籃球,或是帶著他的課本過來,跟我打過招呼後,便會各自坐在一棵樹下,
開始唸書。

如果下了綿綿的春雨,我們也會坐在一年級甲棟的教室走廊花台上。

這是我感覺最幸福的時候,以前原本感嘆著不能出去玩的週末午後,現在變成我
最期待的時間。

也因為這一次次的默契跟相處,我已經越來越不能相信我跟他之間只是『好朋友』
了,即使我已經非常地滿足了。

但是今天當我提早到了樹下時,卻看到顏秀明坐在那裡。

我很久沒有看到她了,不,該說我已經很久沒好好地正眼看她一眼了,即使在校
園中擦身而過,我也盡量避免接觸她不友善的眼光。

我知道她討厭我,自從那次在合作社吃過飯後,她就非常地討厭我,不然也不會
有那麼惡毒的流言出現,加上之後我跟鄭明宏反而是越走越近……

將心比心之下,我知道,她說什麼都不會諒解我。不過我也不是什麼好人,我根
本不在乎這個學妹對我的觀感。

「很訝異我會來這裡吧?」她冷著一張臉,不看我。

「是有點。不過這裡是操場,誰都可以來。」我坐在我的老位子上,翻開我的參
考書。

「我是來找妳的。」

「喔。」我也不想看到她,只是應了聲。

「我知道妳都在這裡跟鄭明宏約會。」

「約會?」我抬起了頭,帶著狐疑的表情看著她,「我的臉上,或是鄭明宏的臉
上寫著『我要去約會』幾個字嗎?」

事實上我也認為這是『約會』,但是這只是我私底下的想法,而且沒必要讓別人
知道,既然她要提起這樣的詞彙,我自然也是反駁回去。

「不必玩這種遊戲了,學姊。」她冷笑了一陣,「現在大家都知道你們很要好,
這下子妳高興了吧?」

「我高興不高興有何所謂?學妹。」我笑了笑,「妳今天來找我就是想證實我是
不是很高興嗎?那我告訴妳,我的確是很高興,但是這跟妳有什麼關係?」

我看到顏秀明漂亮的臉蛋上,已經出現比剛才更難看的扭曲表情,像是要把眼珠
子扔出來丟我。

「潘曉湘!妳要搞清楚自己的身分,妳是應考生,年紀又比我們大,妳憑什麼跟
他那麼要好?妳知不知道妳帶給他很大的困擾?」

顏秀明對我吼著,還直接叫出我的名字,非常地不客氣。「喜歡他的人不只妳、
不只我,還有很多女孩子,這些女生都會纏著他要他給個答案,妳知不知道啊?」

我當然知道,她說的一切我都知道。我知道我是應考生、我是年紀比他大、我知
道他會有的困擾,雖然他不曾對我說過。

但是我答應過他,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我都要相信他絕對不會像上次那樣
傷害我,好好地考試、畢業,因為……因為我們是『好朋友』。

「如果我真的帶給他困擾,我相信他會告訴我,我自然也不會用熱臉貼冷屁股纏
著他,但是在他什麼都沒跟我說以前,誰也沒有資格替他做決定。」

其實,我知道我多多少少困擾他了,但是就像我說了,只要鄭明宏跟我提起,我
就會離他遠遠的,不管……不管我有多麼地喜歡他。

「妳以為每個人都跟妳一樣厚臉皮嗎?鄭明宏哪有辦法當這種壞人?他沒告訴
妳是因為他善良!」顏秀明聽到我的回答,更是光火地吼叫著,辱罵我的字眼越
來越多。「妳為什麼這麼不要臉呢?虧妳還多吃我們一年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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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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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BLOG http://www.wretch.cc/blog 安西教練 我想寫日記 嗚嗚o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 61-228-128-18.dynamic.hinet.net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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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孤寂流年》第五話 當他牽起我的手
時間: Sat Apr 23 00:21:17 2005


可不可以別那麼輕易地放開我了?
即使我曾經被別人親吻過……





即使我已經打定主意不會因為顏秀明的話,改變我想跟鄭明宏親近的初衷,但是
她的確達到傷害我的目的了。

我就是因為厚臉皮、不要臉,所以才能自在安心地靠在鄭明宏的困擾背後,念我
的書。

我的鼻子酸了,回想起這些日子以來的種種,不管是期待、快樂、悲傷……都是
跟鄭明宏有關的,而這些是我自己要承受的,顏秀明說的一點都沒錯,這都是因
為我不要臉。

「對,我是厚臉皮,我是不要臉,我是喜歡年紀比我小的學弟,我是喜歡鄭明宏!
但是這跟妳有什麼關係?」我努力地吸住鼻子,不讓眼淚掉下來。

「既然知道自己不要臉,就少跟他來往,不要帶給他麻煩!」

「如果說有誰帶給我困擾跟麻煩,那也只有妳!」鄭明宏的聲音從車棚裡出來,
讓我跟顏秀明都嚇了一跳。

他為什麼會從車棚出來?那麼剛剛的話他都聽見了?

「你……你怎麼在這裡?」顏秀明嚇呆了。

「我剛剛跟阿寬借腳踏車回家拿籃球,」他冷冷地看著顏秀明一眼,「停好車就
看到妳們在吵架。」

「我……我們沒有吵架……」我試圖讓氣氛和緩點,雖然我對顏秀明很生氣,但
是我更害怕鄭明宏會我以為我是愛惹事生非的人。

「妳不用幫他說話了,我從頭到尾都聽見了,我很生氣。」鄭明宏阻止我的辯駁,
轉過頭看著他的表妹。「秀明,我以為我以前說得夠清楚了,沒想到我說的都是
廢話嗎?還有,你要我去跟妳媽媽說,妳在學校裡罵學姊不要臉嗎?」

「阿宏……我……」顏秀明的眼淚已經滑了下來,這倒是把我的眼淚嚇得縮回去
了。

「不管妳是不是喜歡我,但是我們就是不可能,而且,妳也沒有資格這樣罵曉湘。」
鄭明宏直接稱呼我的名字,而不是『學姊』,這讓我吃了一驚,「從頭到尾她都沒
有帶給我困擾,反而是妳……妳讓我很傷腦筋,我實在是不知道要不要繼續跟妳
好臉色下去。」

「你……你不要這樣罵她,我…也很兇啊…」我看顏秀明已經掩面痛哭了,肩膀
抖得厲害,有點不忍心。

「妳那樣叫做兇?換做是我,我會先給她一個耳光。」鄭明宏握緊了拳頭,絲毫
不心疼自己的表妹哭得這麼可憐。

「是嗎?」顏秀明抬起了淚眼朦朧的臉來,咬著牙瞪著鄭明宏,「那你打我啊!
你有種你打我啊!你打啊!」

「我不會打妳的。」他放鬆了自己的拳頭,嘆了一口氣,「我不打女生,何況妳
還是我的表妹,但是說真的,我很不喜歡妳剛剛對曉湘說的話,還有以前那些事
情……不要再做些讓我更討厭妳的事情了,好不好?秀明?」

如果換做是我,聽到這樣的話,想必心都要碎成了一片片了吧……,顏秀明驚愕
地看著她喜歡的男生、她的表哥,倒退了幾步,然後『哇』的一聲,轉頭就跑了。

「你實在是沒必要這樣罵她……」

「那麼妳讓她這樣罵妳罵得那麼難聽,就必要嗎?」鄭明宏又嘆了一口氣,坐在
樹下。

「學姊……」他又稱呼我為學姊了,「實在是很對不起,秀明這樣跟妳胡鬧。我
已經跟她說過不要再招惹妳了,沒想到她不聽話……」

「不用道歉,我……我的態度也不是很好,所以她會這麼生氣也是正常的。」

這時候我是真心想要為顏秀明說點好話,這算是馬後砲嗎?也許,因為我知道鄭
明宏已經非常明顯地表達出對這個女孩的不滿,所以我才能夠如此好心地說話
吧。

真的……我不免要諷刺自己︰我不是一個好人,我只是假好心。

「總之,如果她以後還找妳麻煩,像今天這樣,妳一定要告訴我。」

「嗯。」我嘴上答應著,但是心裡卻也十分擔心這樣的事情會再發生。

如果剛剛鄭明宏沒有出現,或是晚點出現,我不知道我會不會說出比顏秀明更惡
毒的話。會的,肯定會的……一想到這,我就不免慶幸了起來。

等我們心情都平復了一些後,我卻也無心唸書了,還好昨天晚上已經念過了,我
對這堂英文小考還蠻有把握的。所以我闔上了參考書,兀自坐在樹下發呆。

慢慢地回想剛剛跟顏秀明爭吵的過程,我不免紅了臉。如果鄭明宏真的從頭到尾
都聽見了,那麼……他不就知道我是喜歡他的?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望著操場發呆,然後他的表情像是想到什麼,突然
轉過頭,看著我。

他……該不會跟我一樣,同時想到剛剛爭吵的內容吧?

這段時間裡,我一直都認為鄭明宏不會不知道我對他有感覺的,只是他不能直接
讓我證實吧?就如同我享受這與他之間的曖昧,卻不能夠問他︰「我們這樣叫做
『在一起』嗎?」

有些事情說破了反而會尷尬許多,有些事情也不用做得太過火,不然就只會招來
反效果。

這時候,我想起了阿吉的事情給我的教訓。

我知道阿吉喜歡我,然而光是這樣我也還不會那麼討厭他。但是他最後表達過
頭,親吻了我,這只會造成我對他的反感及逃避,而不是甜蜜。

那麼,在我不能確定鄭明宏是不是把我當作『學姊』或是『好朋友』以外的角色
看待時,我是什麼事情都不能做,也使不上力的。

他……是不是也擔心這樣的事情呢?

當然,這些關於他少男的多愁善感心事,不過都是我自己的想像罷了,況且我從
阿吉身上搞清楚了一件事情︰國中男生的心思真的非常的複雜難懂,還是該說簡
單得太過分了?到了我不能組合及思考的地步?

我在一本書上看過,男生在三十五歲以前,甚至年紀更大的時候,心智年齡都比
女生要慢上很多年,所以在婚姻上最好是男大女小的搭配,這樣子成熟度才會差
不多,相處起來落差才不會太大。

廖若姿非常地相信這一套理論,因為她打心底就瞧不起些功課、能力都比她差的
雄性生物。

『除了體力,我哪一點輸給他們?況且我哪天想通了,也去健身,看看他們還能
跟我比什麼。』這是廖若姿自豪的理由。

但是我對這理論卻是半信半疑,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認為這套理論只是說明一部
份的例子,並不是所有的男生都這麼晚熟,或是並非所有的女孩子都早熟。

當然,在我所看到的同班男生裡,的確是個個印證了這個理論。包括阿吉,更是
讓我身歷其境。

那麼我是不是也要把鄭明宏當成一般的國中男生?即使他看起來各方面——不
管是行為舉止或是言語態度,都比我們班上的臭男生要成熟許多,但是,他畢竟
是一個國中二年級的男孩子。

也許,那時候已經喜歡著鄭明宏的我,已經堅決地相信這個男孩子絕對不是那套
理論裡的人種。

我這種私自決定的做法,到現在,甚至到將來,我都沒有推翻過。

「妳……妳為什麼要臉紅?」也紅著臉的鄭明宏問我。

「那你幹嘛也臉紅?」

「肝火上升……」

「噢。」我低下了頭,抓著我的英文參考書。

操場上吹起了一陣春風,細細的、涼涼的,帶著點水氣。

「潘曉湘,妳……」

「怎?」

「剛剛跟顏秀明吵架時說的話……是真的嗎?」

果然,他想起了我剛剛說的話。

「什……什麼話啊?」我試圖裝傻。

「嗯,那個……妳說喜歡我的話。」

「呃……這個……」我的頭更低了,「開玩笑的啦。」

「吵架的時候也能開玩笑啊?那……我……」他尷尬地笑了笑,「那我還真是佩
服妳。」

「是啊,我也很佩服我自己。」

「……」他不發一語,站了起來,拍起了籃球。

「我該回去了。」我也站了起來,準備回到教室考試。剛剛被顏秀明一鬧,竟然
也過了這麼久。

「我陪妳走回去吧。」他轉了身,走向一年級甲棟教室。

「怎麼走那裡?」

甲、乙、丙三棟教室是有相通的走道沒錯,但是這樣是繞遠路。

「我就是想走這裡啊。」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像之前在夜市時那樣,把手往後
對我揮了一揮。「來吧,潘曉湘。」

我不吭一聲地跟了上去,走在他的身邊,只覺得他似乎不太高興,氣氛有點奇怪。

走在沒有人的教室間通道上,我越來越不安,鄭明宏怎麼都不說話呢?以前週末
小考前他也會陪我走上一段路回教室,但是都會邊聊邊走,這次卻不是這樣。而
且他的表情好凝重,眉頭是鎖著的。

「你……還好吧?」我鼓起勇氣發出聲音。

「不好。」他很直接地回答我這個問題。

「為……為什麼?該不會還在生顏秀明的氣吧?不要生氣了……」我拉拉他的袖
子。

「我是在對妳生氣。」他語氣平淡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對我說。

「我?為什麼啊?」

「妳怎麼可以把這種事情拿來開玩笑呢?」他看來真的是生氣了,臉色有點發
青,即使語氣還是盡量緩和,但是很明顯的,他非常地不高興。「喜歡就是喜歡,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這種事情有什麼好開玩笑的?」

我楞在原地,說不出話來,因為他第一次對我發火。

我……我只是因為害怕,我怕他一旦確定我喜歡他後,就會遠離我,就像我遠離
阿吉一樣……。但是我要怎麼解釋呢?說了結果還不是一樣嗎?

「我真沒想到妳竟然能開這種事情的玩笑,更別說對象還是我,妳讓我高興一
下,然後又讓我失望,因為妳在開我的玩笑,那麼我為什麼不能對妳生氣?」

唔?我讓他高興又失望?

「你就是因為我說我喜歡你是開玩笑的,所以對我生氣?」我不敢看他,但是我
想我的臉一定非常的紅。

「對!」

「為什麼?」

「如果我說『我喜歡妳,潘曉湘。』,但是馬上又說︰噢,抱歉,我是開玩笑的,
妳會高興嗎?」

「如果是阿吉跟我說這麼說,我會很高興……」我偷偷地碎念。

「什麼?阿吉?」

「沒事……」

「阿吉學長嗎?他還在喜歡妳?他對妳做了什麼?」他咄咄逼問。

我忘記他知道阿吉是誰,天啊,我在幹什麼?

「不要問我了啦。」我抬起紅通通的一張臉對他吼著,「我是喜歡你,不是開玩
笑的,可以了吧?你爽了沒?我可以走了吧?」說完,我就快速地往前走去,想
快點躲回教室裡。

我的腦子裡一片混亂,我剛剛做了什麼壯舉啊?跟我喜歡的男生告白耶,但是我
的態度卻這麼差,對他用吼的,天啊……我美好的浪漫幻想破滅了。

我原本希望我的告白是在燈光好、氣氛佳的環境裡實踐的,怎麼會變成這樣?

「等一下,妳剛剛問了我一堆問題,我都還沒回答妳就要走了?」

我停下腳步,背對著他,心裡七上八下。我聽見他漸漸靠近的腳步聲。

「妳說妳喜歡我不是開玩笑的,可以;我爽了沒?我是很爽沒錯;妳可以走了嗎?
現在不行。」

他在自言自語什麼?什麼……?在我還來不及反應他話裡的意思時,他一把牽起
我的手,緊緊地握著。

「現在可以走了,」他笑著說,「走吧,潘曉湘。」


&&&



這一切都發生的很快,讓我措手不及。

是的,我夢想著這樣的時刻好久了,我喜歡的男生會牽著我的手,陪我上下課,
通通電話,如果時間允許的話,我也希望可以出去約會。

但是我目前的狀況卻不能讓我這麼地隨心所欲,別人的家庭我不知道,但是我的
父母根本壓根就不希望在我考上大學以前有個男朋友,更別說我現在不過是個國
中生,而且還正面臨著生死一線間的大考壓力。

所以鄭明宏只牽過我的手一次,之後他也很小心地保持與我相處之間的距離,因
為他很聰明,也很成熟,他非常清楚如果我們太親密了將會有什麼樣的麻煩。即
使不會發生范瓊華那樣的事情,但是到時來自學校跟家長的壓力就會讓年輕的我
們無法招架了。

顏秀明當然知道我跟鄭明宏的事情,但是自從那一個下午她被她心愛的表哥責罵
後,整個人就像是一個悶聲葫蘆,她什麼也不說了,不只是我跟鄭明宏的事情,
她對誰都是一樣地沉默。鄭明宏說,表妹看著他的眼神變了,那雙大眼睛變成了
沒有底的洞一樣,黑壓壓的,沒有流動的光。

而他能做的卻也只是跟著沉默。

我很想表達遺憾跟愧疚,但是我只要一想到她讓我吃過怎樣的苦頭,我就提不起
我的高昂同情心,加上鄭明宏也不希望從我的嘴巴裡聽到顏秀明的名字,我便也
乖乖地什麼都不說了。

光是要在戀愛與功課中找出平衡我就感覺疲倦了,其他人的事情我也實在是無能
為力。

就連廖若姿與阿吉之間的微妙變化,我都沒有心思多想了。

第一次期中考前的週末,我還是依例前往操場的鳳凰樹邊,天氣漸漸地溫暖了,
我摸摸已經到了肩膀以下的頭髮,期待著與鄭明宏的會面。

在學校裡我們也不太交談,回到家中也不太能講電話,如果被爸爸媽媽發現了我
就完了,所以都是道個晚安就掛上了電話。有時候會讓耳尖的媽媽聽到什麼,但
是國中生啊,還能說什麼肉麻的?頂多就是口氣比較溫柔點,但是身為一個母
親,我的媽媽還是發覺到一點不尋常。

『剛剛跟誰講電話啊?這麼溫柔?男生?』媽媽有時在我掛上電話後,馬上跟在
我身後問我。

『是廖若姿啦,跟好朋友講電話當然要溫柔點囉。』

『是這樣嗎?』

雖然有點存疑,但是媽媽還是相信了我的謊言,因為我用我的認真夜讀與保持得
很好的成績能夠博取她的信賴。

這麼說來,我不過就是一個披著羊皮的壞孩子,但是我現在很快樂,也很順利,
對任何人來說,我目前的謊言並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

是的,只要我功課維持水平、不要搞大肚子,什麼都好說。

搞大肚子……這個好像是我想太多了,目前為止鄭明宏只牽過我的手,就沒有其
他的親密動作了,更何況他連『我喜歡妳』這樣的話都沒有說過。

他對我很溫柔,卻保持著距離,即使我跟他之間的距離及交談已經超越了朋友的
界線,但是我們都不會提起誰喜歡誰的問題。而我也不敢奢望他可以對我明白地
說出他喜歡我,只要可以接近他,他也接近我,我就滿足了。

當然這只是我目前的想法,對我來說這已經是很好的狀態了,即使我不會滿足於
現狀,也還不是時候。

但是……我還是很希望他可以對我說聲,他喜歡我…,如果他真的說了,我就會
馬上飛上了天吧。

「在想什麼?一臉幸福的樣子。」鄭明宏拍了我的肩膀一下,我想得太出神了,
以至於我沒有發現他接近了我。

「噢,沒啊,想你。」我很直覺地說出口。

但是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天啊!潘曉湘,妳真是肉麻到沒有救了耶!

我紅著臉,不敢看著突然沉默的鄭明宏,只是低著頭,想著該怎麼找尋新的話題
好打破我的尷尬。

「這樣啊……嗯……」他竟然點點頭,然後摸摸我的頭,「真巧,我也在想妳。」

「呃?」我的小鹿要撞山了。

「我想妳……吃過飯了沒?」

「喔。」我喪氣地回答。「我吃飽了,你哩?」

「那當然,我不能餓的,會受不了。」他把手上的籃球拍了拍,笑著說。

喪氣歸喪氣,但是鄭明宏的話的確是成功地讓氣氛有所轉圜。

我打開了參考書,準備著下午的小考,而鄭明宏應該會一如往例在操場獨自打籃
球吧。但是他沒有離開的動作,反而坐在我的身邊。

春末的風暖暖的,卻又帶著一點水氣,還有新生草木的淡淡香味,想來校工剛修
剪過學校裡的樹木吧。

而此時的我,也沉浸在清新的戀愛裡。

「我今天遇到阿吉學長,在合作社。」

「是嗎?」聽到鄭明宏提起阿吉,我還是楞了一下。

阿吉……自從上次的親吻事件後,我就當作沒有這個人了,並且在我不當班長
後,他更沒有理由隨時可以呼喚我的名字,不管是『小象隊』還是『潘曉湘』,
我都沒有再從他的口中聽見過了。

我知道阿吉感覺得到我的不悅與決裂,不管他是不是心甘情願這麼做,還是也同
樣地討厭我了,我都感激這種不相往來的現狀。

我跟二年級的某個帥氣學弟走得很近,大家大概都知道吧,但是已經三年級下學
期了,沒有人有時間去管別人的閒事,況且就如我之前說的,我功課一直都保持
得很好,沒有什麼話柄好落在別人的手上。

而阿吉,更沒有資格對我指責什麼,我不對他大聲叫罵他的無禮就不錯了。

「妳不想知道我們談了什麼嗎?」鄭明宏搖搖我的肩膀,拉回了我原本想放在參
考書上的注意力。

「你只說『遇到』,沒有說你們有交談。」我抬起頭看著我心愛的男生,發現他
臉上的皮膚真是好,讓我很想咬一口……。

「我跟他之前在手球隊的時候就認識了,所以遇到了當然會交談。只是……」他
看了看我,「他一劈頭就問我︰潘曉湘過得好不好?」

「他幹嘛這樣問你?」

「我也覺得奇怪,你們不是同班嗎?怎麼來問我這個不同年級又不同班的學弟
呢?」他頓了頓,「阿吉學長看起來……很落寞喔。」

「我跟他沒有什麼交集可言,」我繼續翻開我的參考書,「所以他落寞與否又跟
我有什麼關係?」

「他喜歡妳,不是嗎?所以他的落寞應該也是因為妳吧?」

我聽了,看了鄭明宏一眼。他的臉上有著笑,像是這些都跟他無關。

「他喜歡我,對,你也看到他跟我告白的情況了吧,我一點都不喜歡他。」不知
道為什麼,我很想對鄭明宏生氣,我都說我喜歡的是他了,為什麼他還要跟我提
到阿吉的落寞跟我有關,「那麼阿吉他要難過、落寞啊什麼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妳跟他同班,每天都會相處、見面,他也知道我們走得很近,妳覺得……會跟
你沒有關係嗎?」鄭明宏的笑臉刷下來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靜。

「我每天都跟那麼多男生同班、見面、相處,他們也知道我跟你走得很近,那麼
他們的落寞都會跟我有關係嗎?」

「那不一樣,阿吉喜歡妳!」他突然地大聲起來。

「所以呢?你到底想怎麼樣?」我也火了。

「我如果可以怎麼樣的話,我就把阿吉學長趕出你們班上,但是我不能,所以我
只能找妳確定。」說完,鄭明宏無力地靠在鳳凰樹的樹幹上。

「你要跟我確定什麼?」

我問了他,但是他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睛。我也無心唸書了,只是怔怔地望著
無人的操場發呆。

好無聊,這樣算是吵架嗎?但是話題的起始卻是因為阿吉,我真的很不舒服。

「我想確定的只是,妳……不會到後來又喜歡上阿吉學長吧?」過了許久,他終
於開口了。

我張大眼睛看著鄭明宏,有一種酸苦的感覺。

他在吃醋嗎?這讓我有點受寵若驚,但是我也擔心著他的多心。

「我不會喜歡他的,永遠都不會。」我看著鄭明宏,篤定地說,「真的要喜歡,
同班這麼久了,我早就喜歡他了,而不是喜歡……」

我止住了嘴,相同的話我不想再對鄭明宏說,這實在是很難堪,我會不好意思。

「喜歡什麼?說完啊。」他的臉上開始出現了光輝,坐直了身子,等著我說完。

「你都知道啊,不要逼我了。」我一定是臉紅了,因為我感覺到我全身發熱。

「說吧,我想我會喜歡聽的。」他站起來,靠近了我一點。

「為什麼你喜歡聽我就要說啊?我這麼沒個性?」我惱羞成怒地收了參考書準備
離開,對,我很窘,窘斃了!

「我不會因為妳說了就認為妳沒個性啊。」他一個箭步擋在我的面前,一臉的笑。

「你很煩,走開。」我已經因為害羞而詞窮了,我想要閃過他,卻被他一把抓住
肩膀。

「真的要我走開?真的?我很煩?」他的語氣不但沒有失望,反而是充斥著越來
越多的惡作劇語氣。

「那我走開好了。」我用力推開他,抬起了腳想要跑開。

不過都是徒然的,我忘記他的手還抓著我的肩膀,還沒起步,我就被鄭明宏一把
拉了回來。

他抱住我了。

在我的臉頰貼到他的胸口那一瞬間,我以為我可能再也無法呼吸了。

時間靜止了,只剩下風還在吹,我的世界只剩下他胸口的起伏跟心跳聲。我連緊
張是怎麼回事都無法反應了,只是僵硬著身子讓他抱著。

鄭明宏只是輕輕地摟著我,並不是那種死命的擁抱,我感覺得到,他的手在發抖。

「妳不可以走開,不可以。」他輕輕地說,帶著一些羞赧,因為他的聲音也在抖,
「不管妳有沒有個性,都無所謂,我都喜歡。」

這個意思是他喜歡我嗎?我依然低著頭數著他的心跳聲,卻早就亂了拍子。

他放開了我後,我就像跟木頭一樣地杵著,然後一骨碌地,我就跌坐在地上。他
蹲了下來看著我。

我不敢抬頭,不敢!

「不要這麼死要面子嘛,都這麼熟了。」他笑著摸摸我的頭,像是剛剛他做的事
情沒什麼大不了的,他的態度又恢復了自然。

「你……你這樣會嚇到我……」我說的是真心話,我的腳都軟了,然後我竟然掉
下一滴眼淚。

我為什麼要哭?因為害怕?還是高興?又或者那只是因為我的心情太複雜了,到
了需要用眼淚宣洩才能讓我可以順利呼吸吧。

「不喜歡我這樣的話,我以後都不會做了,對不起。」他抬起了手,擦擦我臉頰
上的淚,語氣平淡,但是明顯地帶著失望。

「我只是嚇壞了……不是不喜歡……」我真肉麻,到了我的頭都要垂到地上的程
度了。

「那就好……我可是鼓起很大的勇氣哩,」鄭明宏深呼吸了一口,「我……我很
怕會被妳一把推開。」

「你又不是阿吉。」

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他並不知道阿吉侵犯我的事情。

「阿吉學長?」果然,他驚訝地叫了出來,「我就知道他一定對妳做了什麼,每
次提到他,妳的表情就很奇怪。告訴我,他是不是對妳不規矩?」

我看到鄭明宏的臉上出現了我所沒見過的慍怒,他張大了眼睛,皺起眉頭,對我
逼問。

「這種事情妳不能瞞我,妳每天都跟他這麼接近,如果他對妳做了什麼,就會有
第二次!」

「不……不會的,你不要想太多,不會有第二次的……」

該說是鄭明宏太聰明,還是我太笨,我已經被他套出話了。

「那就是有過一次了,他對妳做了什麼?」

「他……拜託你不要問了好不好?」

我只要一想起鄭明宏如果知道我已經被阿吉奪走了初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情,光是我跟阿吉同班相處他都不太能忍受了,更別說這種已經擺明了算是『侵
犯』的事情。

「說。」鄭明宏完全不理會我的哀求,執意要我說出來。「如果妳不告訴我,那
麼妳是要我自己去問他嗎?」

這時候,恐懼佈滿了我的全身,我沒有想到我所喜歡的男孩子會這麼地固執、並
且帶著點大男人主義的氣息。

「他……他親了我……」

「什……什麼?親……親了妳?」他張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親哪裡?臉頰?
還是嘴巴?」

我沒有說話了,只是依然坐在地上,又開始掉眼淚了,並且該死地下意識舔了一
下嘴唇。

「好,我知道了。」鄭明宏站了起來,背對著我面向操場,我完全看不到他的表
情。

「阿宏……」我也站了起來,感覺到自己的雙腿依然在抖。

「真是抱歉,耽誤妳看書的時間,妳回去好好考試吧,下禮拜見。」說完,他就
拿著籃球離開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好傷心。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了,他都沒有回過頭來看我一
眼。

是不是我被別人親過了,他就不想理我了呢?他是這麼差勁的男生嗎……?
我……我不免感到深深的失望。

離小考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卻已經沒有心情唸書了,我在操場發呆直到考試
時間到了才回到教室,腫著眼睛惹來廖若姿的關心。

「跟鄭明宏怎麼了?」她知道我的週末約會,所以自然會把我的表情難看歸咎在
鄭明宏身上。

「沒事,不要問我…考完試再說吧。」

這當中,我發現阿吉還是一如以往地會偷偷看著我,我很想惡狠狠地對他吼叫,
但是我完全沒了力氣,只是跟平常一樣,不,我甚至更加冷淡,連看都不看他一
眼。

小考成績不差,是因為我平日努力的成果;但是我心情跌落谷底,卻不是我願意
的。

一改完考卷後我就跟廖若姿打個招呼,直接離開了教室,回家去,我根本沒有心
情參加晚自習。

從我認識鄭明宏到現在,或者是說從我開始喜歡他之後,這種洗三溫暖的感覺就
一直反覆地在我身上發生,這讓我心力交瘁,這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呢?



&&&



整個週末我必定是忐忑不安,但是因為已經發生過類似的狀況了,這種起伏我竟
然也漸漸地有了抵抗力,稍微失了神,難過一陣子,我還是可以努力地把自己壓
在書桌面前唸書。

爸爸為我做了一個倒數計時的特殊日曆,看著一天天撕去的斗大數目,我就必須
提醒自己,我是一個最沒有資格分心的人。

就算我等不到鄭明宏的電話,我也只有一點點的時間傷心。

自從那天我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後,這整個週末他都沒有打電話給我,這樣也好
吧,我很怕我一接到他的電話、一聽見他的聲音就會哭出來,而爸爸媽媽會怎麼
質疑我的不正常可想而知,我不想惹這種麻煩。

這件事情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麻煩,我自己搞來的,那麼我就該自己吞下來。

倒是廖若姿,星期天晚上又出現在我家,因為她很清楚我一旦心情不好都什麼電
話都不想接,而我的心情好或是不好,她非常了解。

一見到她,關起房門確定媽媽不會進來後,我就再也沒有辦法控制我的心酸,嗚
嗚咽咽地說了一大串,她還是聽得懂我說了什麼。

「這麼該死?大男人主義嘛!」廖若姿不敢相信鄭明宏是這樣的人,就因為我被
阿吉親了,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別說了……」我吸了吸鼻子,不想讓自己哭得太兇,不然媽媽一定會起疑,「換
做是我,我也會很生氣吧。」

「拜託!又不是妳攀在阿吉身上要他親的,他是強吻耶!鄭明宏腦子不清楚
嗎?」廖若姿很生氣,聲音也大了起來,我趕緊摀上她的嘴巴。

「妳小聲點……」

「好啦!」她緊張地吐吐舌頭,「我是說真的啊,曉湘,如果鄭明宏真的這麼差
勁,妳就不要跟他走這麼近了。」

「如果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話,早在他跟人家打賭的時候我就可以死心了。」我像
是想起了什麼,「也許又是我誤會他的意思了吧,上次不也……」

「妳看妳!真的是沒救了!妳知道妳現在在幹嘛嗎?」廖若姿打斷我的話,戳著
我紅紅的鼻子,「妳在替他找理由耶!」

「我……」我又開始哭了。

對,我是在替鄭明宏找理由,我喜歡他啊,自然不想讓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毀壞
了,就算他明明就是不想理我了,我都會想成他只是需要時間冷靜想想,接受這
個事實。

「如果,他是喜歡我的,他會忘記這件事情,他……會再找我吧……。」

我說著我自己都覺得希望很渺茫的話,一邊說著,一邊滴下眼淚,把廖若姿急得
都快跟我一起哭了。

「曉湘,秀……不哭喔,唉……」她拍著我的肩膀,把我摟進了她的懷裡,她好
香喔,而且好溫柔。

如果我也可以喜歡女生,該有多好?那麼,我一定會很喜歡廖若姿的。我相信廖
若姿絕對不會讓我難過的,她不會跟阿吉一樣對我做出讓我反胃的事情,也不會
一聽到我被別人親了就不理我……

但是我喜歡的是男生,而且是鄭明宏,我怎麼樣都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完全忘記這
個人。

我窩在我的好朋友懷裡哭了好久,她摸著我的頭髮,拍著我的背,柔聲地說她會
一直陪在我身邊。

那一天當我哭得好累,便昏昏地躺在床上睡去,廖若姿離去前替我關上了房間的
燈,還將她漂亮的嘴唇印上我的額頭,親了我很久。

我在迷糊中還是知道,她對我是萬般的心疼及喜愛,但是她最多也只能這麼對我。

而我,到最後,還是沒機會還她給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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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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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BBS telnet://bbs.wretch.cc 開個人板 超快 不用連署不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 61-228-128-18.dynamic.hinet.net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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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孤寂流年》第六話 斷絕關係的決心
時間: Sat Apr 23 00:23:51 2005


如果這樣對我們都好,
我就不該讓自己的懦弱耽誤你,
也耽誤我自己。





星期一,聽說是最憂鬱的日子。人人都說『Blue Monday』,而我在這個星期一結
結實實地體會到之所以憂鬱的理由。

上個週末鄭明宏與我之間的不快還沒消散,就有新的麻煩繞著我打轉,坦白說,
我實在是非常懷疑這樣被厄運包圍的我,究竟可以考上哪一所高中?

一個早上下來,我既沒有上陽台去,也盡量不去上廁所,因為我怕會偶遇二一五
的任何一個人。不管遇到誰,我都會想起鄭明宏。

我知道這是沒有用的,即使我大門不出,他的一切也是在我的腦中徘徊不去。

尤其在我一看到阿吉—這個我怎麼都無法避免不見到同班同學時,那種撕裂的感
覺更是明顯。都是因為他,我喜歡的男孩現在不理我了……

中午時間一到,照例我該跟廖若姿去合作社買便當,但是我卻只是窩在座位上趴
著,一點胃口也沒有。

「走啦!不要忘記妳要保持體力唸書咧!」廖若姿苦口婆心地勸我。

「妳幫我買。」

「……好吧。」廖若姿心疼我,也拿我沒辦法。

我看了看教室的週遭,沒有看到阿吉,想來也是去買便當了吧?我嘆了一口氣,
又趴回桌子上。

我真的不知道我到畢業為止還有沒有機會跟阿吉說話,但是我並不希望跟他會有
交談的機會,我怕我一跟他交談就會口出惡言。

是的,我對阿吉不只是討厭而已了,我甚至對他感到害怕,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
又會在四下無人的狀態下侵犯我。

阿吉的存在,對我來說是龐大的壓力。

不知不覺,我竟然睡著了。而讓我醒來的,不是廖若姿為我帶回來的便當,而是
她氣急敗壞的叫聲。

「不要睡了啦!起來!」

「唔?幹嘛啦……」我揉揉眼睛,只看到廖若姿白皙的臉上沒了血色。

「合作社那邊出事了啦,阿吉跟……跟人打架了!」

阿吉跟人打架?的確是新聞,但是,我一點都不想關心。

「那跟我沒關係,妳如果想關心阿吉就去看看吧。」說完,我又想繼續趴在桌上。

「妳給我起來!」廖若姿緊張地一把拉起我,在我耳朵旁邊咬著。「對方是鄭明
宏耶,妳不去看看嗎?」

「啊?!」一聽到廖若姿的話,我的精神就全來了。怎麼回事?阿吉跟鄭明宏打
架?這……?

我想起上星期的狀況,不免發起抖來,拉著廖若姿要她跟我去看究竟。

在前往合作社的路上,被廖若姿握著的我的手,不斷地冒出了汗,我不是一個會
手汗的人,更何況現在不過是氣候涼爽的春天哪,但是我目前的心情卻不安到連
我的手都會出汗。我的好友只是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不發一語地在我身邊支撐著
我。

我想著,今天這樣的事件會不會跟我有關?如果跟我有關,當我出現時,我又會
被冠上什麼標籤呢?又會有什麼新的傳聞繞著我?我……我能順利地畢業嗎?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一個是喜歡我的男生,一個是我喜歡的男生,他們
打架了,那我……我擺明了就是一個禍水啊!大家會怎麼看待我?

還沒到合作社,我就開始掉了眼淚。

「好啦,妳最近很愛哭喔?曉湘妳乖,不要再哭了……」廖若姿當然知道我為什
麼要哭,但是她只是溫柔地抹去我的眼淚,牽著我的手,給我她薄弱的安全感。

我哭,我當然要哭,這些日子我真的受夠了。

一到合作社,我先是看到一大群人圍在一起,除了看熱鬧的人,其中不乏二一五
的人,當然,也有顏秀明。我看到中間讓出來的空間裡,有兩個人正在扭打成一
團,一個是阿吉,另一個就是鄭明宏。

「沒水準的傢伙!你不配讓我叫你學長!」

我聽到我心愛的男孩子這麼地吼著,他騎在身材較不高大的阿吉上,一邊抓著他
的頭一邊罵著。

「放開我!」阿吉激烈地反抗著,頭髮都亂了。

「我會放開你的,把你打到殘廢我就會放開你了!我去你的!」鄭明宏的表情好
可怕,他揮起了拳頭,重重地落在阿吉的身上。

我完全地傻在合作社入口,對眼前的景象無法做出反應。

「你們不要打了!」廖若姿用力地握緊了我的手,對著那群人吼了出來。

大家都回頭一看,當然也會看到我。

正在打架的兩人也看到了我,我看到阿吉趁著鄭明宏分心看著我時,補了他一拳
再他下巴。

「住手!」我反射動作般地叫了出來,甩開了廖若姿的手,跑到一臉痛苦的鄭明
宏的身邊。

「你還好嗎?」我能問的也只有這句話,其他的都寫在我的眼淚上了。

我不想去理會身邊會有的耳語,我只關心我喜歡的男生到底有沒有受傷。

「學姊,妳現在才出現啊?真是不簡單喔,讓兩個男生為妳打架。」冷冷的聲音
竄了出來,我不必回頭也知道是誰,顏秀明。

「我還好……」鄭明宏推開了我的手,反握住,「男生打架是很正常的,妳……
妳不要管……」

當他握住我手時,我哭的更兇了,根本也聽不到身邊的人怎麼竊竊私語。

「妳夠了沒啊?妳這個小女生什麼不會,就是會冷言冷語嗎?」廖若姿大罵了起
來,聲音很大,惹得我回頭。

我看到她正站在顏秀明的面前大聲說話,高出顏秀明半個頭的廖若姿看起來很威
風。

「我冷言冷語?我有嗎?我表哥跟學長打架,不都是為了潘學姊?」顏秀明不懷
好意地看了我一眼,「他們會打架,難道她不該負責任嗎?」

「妳看到鬼了喔?他們愛打架是他們家的事情,跟曉湘有什麼關係?妳心眼小,
老是喜歡攻擊別人,這時候還耍什麼心機啊?」廖若姿知道所有事情的始末,所
以在這個節骨眼底下,說起話來格外不留情。

「不然妳問問他們啊,是為了什麼要打架!」顏秀明也火了。

「好啊,就算他們是為了曉湘打架,那又怎麼樣?關妳屁事?妳又有這個能耐
嗎?顏學妹?」廖若姿的話夠酸,我看到了顏秀明的臉上出現了蒼白。

「妳……」顏秀明想要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我什麼我?我叫廖若姿,聽清楚了喔,以後妳高興可以叫我廖學姊,不高興就
閃遠一點。」她指了指蹲在地上扶著鄭明宏的我,「還有,這位是誰我也不用介
紹了吧,妳跟她很熟嘛,熟到可以把她的名字跟妳的被害妄想搞在一起,我還真
是佩服妳耶,顏學妹。」

「我沒有被害妄想!妳在胡說八道什麼?」我們的顏學妹已經渾身發抖了,她身
邊的幾個女同學見苗頭不太對,望著氣勢洶洶的廖若姿,一聲都不敢吭,窩在一
起竊竊私語。

「妳的表哥喜歡別人,妳就說對方威脅妳,不是嗎?」廖若姿冷笑了一聲,「莫
非我聽到的都是空穴來風?還是我們曉湘被害妄想?」

在場有許多人並不清楚之前的事件怎麼回事,但是廖若姿這麼一說大家也就明
白,不過就是一個爭風吃醋的風波。怪的是,本來應該是兩個男生的吃醋打架事
件,現在好像變成了我跟顏秀明之間的正式公開攤牌。

流言……什麼叫做流言?就是這些話流到最後,總是會讓大家漸漸地發現,不過
都是一堆謊言。而這個謊言的始作俑者,就是顏秀明。

但是我早就不抱著會澄清的希望了,尤其在現在,我撐著鄭明宏的身體,心疼地
掉下了眼淚,有誰會相信我當初不曾迫害可愛的顏秀明?

連我自己……都快要不能相信了……。

「原來就是她?」是二一五的人吧,我看到他們外套上的學號,他們在咬著耳朵,
上下打量著我。

在我已經快要因為鄭明宏的佔據而忘記這些不堪的流言時,此次的打架事件又活
生生地剝開了我曾經在他人眼中的形象。

大家……終於可以清楚地看見我了吧…?我就在這裡,沒有躲藏,也不打算逃避。

是的,這就是我,長得不怎麼樣,除了功課很好以外,沒有什麼地方吸引人的潘
曉湘……。我看著依然坐在地上,摸著被阿吉打的下巴的鄭明宏,即使如此,他
還是每個人都會多注目的帥哥。

我們……是這麼地明顯有著外貌上的落差,也難怪,顏秀明要感到忿忿不平。

「這是我跟潘曉湘之間的事情,跟妳有什麼關係?」顏秀明也不管什麼形象了,
一陣大吼,「年紀比我們都大,不好好唸書考試,來纏著我表哥幹什麼?」

「是誰纏誰啊?喂!是鄭明宏他……」

「別說了,若姿,都過去了……」我阻止了廖若姿,眼淚,早就停了,取而代之
的是我空茫的眼神。

我知道廖若姿想說的是,鄭明宏才是真正纏著我的人,老是神出鬼沒地出現在我
眼前,應該是他纏著我。這不盡然是真的,在心態上,我知道我比誰都要死心眼。

但是,如果再讓廖若姿說下去,不知道又會引起什麼風波。

「是我喜歡曉湘,我要纏著她的,妳有什麼意見?」鄭明宏拉著我,站了起來,
一出口就是對顏秀明這麼說。「真要說是纏,我倒是很想拜託妳不要再纏著我跟
曉湘了。」

我看著高我一個頭的好看男生,不敢相信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他第一次明白地說出他喜歡我……他喜歡我……。

顏秀明張大了嘴巴,大概是怎麼都想不到自己的表哥竟然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
自己下馬威吧?

她什麼也不說,咬了咬下唇,忍住了眼淚,轉身就跑離了現場。跟上次在操場時
的狀況簡直是一模一樣,不同的是,上回是私底下的難堪,這次是公開的羞辱。

週遭的人在顏秀明離開後開始吵鬧起來,大家都在交頭接耳,不管是認識我們的
人,或是陌生的同學,都在看著這場鬧劇。

真的是鬧劇,而電影裡的情節往往都會最後出現的執法人物,這時候終於出現了。

「打架?打什麼架?誰打架?」凶暴的訓導主任出現了,拿著粗大的藤條衝進了
圍在合作社的人群中。

他一看到還坐在地上的阿吉,還有一直摸著下巴的鄭明宏,楞了楞。這也難怪,
升學班的學生他都認得,更別說算是風雲人物、學校寵兒的兩個人。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阿吉,他面無表情地發著呆,像是這一切都跟他無關。

那時候的阿吉,又是帶著另一張讓我陌生的臉孔。他……終將會厭惡我的吧?

我知道鄭明宏不是一個喜歡鬧事的人,阿吉雖然脾氣直率,但是也不喜歡惹事生
非,我很清楚他們會打架都是因為我。

打架這回事很少發生在升學班,訓導主任大概以為又是放牛班的學生滋事了,所
以帶了『武器』前來收拾善後。

「你們兩個,過來!」訓導主任把藤條放在背後,招呼了兩個打架的人,就轉身
走了。

而結果不外乎是罵了一頓就回去,不然就是先打了再說,然後罰站在操場上。記
過……想來是一定的吧。

我抓緊了鄭明宏的袖子,緊張地看著他,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進出訓導處記了過,對國中生來說就等於是有了污點,這對將來的升學之路有很
大的影響。更何況鄭明宏有參加第二屆推甄的打算。

「不會有事的。」他沒有看我,只是彎著腰對我耳語,「我寧願記過,也一定要
好好揍阿吉學長一頓,誰叫他欺負妳。」

「對……對不起……」我終於是哭了,在眾目睽睽下。

我還以為他再也不理會我了,卻沒想到……那麼這兩天,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我被
阿吉親了的這件事情嗎?然後一看到阿吉,就揮了拳頭……

我該為他的在乎高興嗎?還是該為他的衝動難過?我腦子裡一團亂。

鄭明宏拍拍我的肩膀,就輕輕地扯開了我抓著的衣袖,跟在訓導主任的後面走了。

「你還坐在這裡幹什麼……」廖若姿靠近了阿吉,語氣跟方才相比溫柔了許多,
「很痛嗎?所以爬不起來?要不要我扶你?」

我回過頭去,看著阿吉,剛好與他四目交接。

那眼神有著怪異的訊息,不是恨我,也不是厭惡我,而是……悲傷,很大的悲傷,
足以讓我看了就似乎什麼都不能責怪他。

他在想什麼?我起初想著,他把我當成一個愛告狀的女孩子了嗎?然後教唆別人
來打他?這樣子的話,我跟顏秀明口中那個太妹有什麼兩樣?

但是他的眼神很明顯地告訴我︰不是這樣的。他只是很單純地,悲傷著。

他喜歡我,然後一再地被我以各種方式拒絕、甚至傷害,這一次,甚至讓我心愛
的男生打了他,我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不曾對他說……

是這樣的吧……?但是,我真的對阿吉的悲傷無能為力,所以我還是別過頭去,
準備回到教室。

在我別過頭去前,我看到阿吉用力地甩開了廖若姿想要攙扶他的手。

「我沒事。」阿吉冷冷地說。

廖若姿再也不說一句話了,只是站在原地摸著自己被阿吉甩開的手,看著他的背
影離去。

我嘆了一口氣,抬起腳步,但是在場的人卻給我奇大的目光壓力,我想逃,可是
我卻沒有力氣。

我想逃,但是除了畢業之外,我還可以逃到哪裡去?

我沒有等廖若姿,事實上我已經自顧不暇了,根本沒有辦法顧及到她。直到我到
了教室的樓下後,她喘著氣跑來拍了我的肩膀。

「怎麼不等我呢?」

「我以為妳在我後面啊。」我有氣無力地說著,「妳還好嗎?」

她苦笑了一陣,「好?我很好啊,這又不關我的事情,好像是我該問妳好不好。」

「好跟不好有什麼差別?」我看著廖若姿,苦笑著。

「不要再想了,下午還有兩堂小考。」她拍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我沒事。」我無力地笑了笑,牽起了廖若姿的手,「我比較擔心妳會
心情不好。」

「我?我也沒事,真的。」她帶著無奈,「阿吉跟人家打架,對象還是鄭明宏,
想也知道是為什麼……大概就是因為他親了妳的事情吧。」

我不接腔,因為這也是我認為的狀況,我無法有其他的想法。

「我覺得……阿吉永遠都不會喜歡我的,不管我多麼努力地對他溫柔。」她晃著
我的走,一步一句地說著,「我喜歡的人,就是妳跟阿吉,但是,你們都不會喜
歡我……」

「若姿,我很喜歡妳。」我正色地對她說。

「我知道妳喜歡我,但是那是因為我們是好朋友,妳永遠都沒有辦法像妳喜歡鄭
明宏那樣喜歡我吧?甚至……妳也做不到像我喜歡妳一樣地喜歡我……妳…跟
我很不一樣。」

我又再度沉默,因為她說的都是事實。

我對於我沒有辦法用男女之間的感情去喜歡廖若姿,其實是感到些微遺憾的,但
是遺憾歸遺憾,我的性向就是這樣了,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了。

「而阿吉……妳知道嗎?他連好朋友的喜歡都不會給我。看到他剛剛對待我的態
度了吧?」廖若姿笑得輕鬆,但是卻帶著酸。

「他會越來越討厭我的。」我真的這麼認為,時間,總是會沖淡這種無悔貼著冷
屁股的毅力。

「我不是要他討厭妳,而是希望他可以喜歡我,這是兩回事。」

我的腦子很亂,所以廖若姿說的幾回事,我根本就不想追究了。

我只知道,我喜歡鄭明宏,而他也因為喜歡我,而揍了侵犯過我的阿吉,而廖若
姿就像是原本化外的冰塊,卻因為她喜歡我也喜歡阿吉,而用無奈融化了她的立
場。

好亂……我們這些人,到底是在幹什麼呢?

回到教室後,我看著阿吉空蕩的座位,聽著同班同學嘈雜的交談聲,當然,他們
也一定會注意我,這時候我應該會想收拾書包回家去,但是我沒有。

我只是趴在桌上,打算跟著學校的午休時間作息,我好累……多麼希望醒來後就
是畢業典禮,甚至就是大考之日,那麼,我就可以真正的遠離這個是非了。

恍恍惚惚睡去時,我竟然還可以強烈地感受到我的孤寂。

這跟我的家庭或是朋友交遊無關,我的父母把我當寶,廖若姿又對我這麼好,但
是,我卻感覺孤寂。

我作了夢,夢境中重演著阿吉親吻我的片段,他抱住了我,舔遍了我的臉,他在
笑,但是也在哭,奇怪的是我竟然沒有哭也沒有尖叫,只是讓他這樣親著我、對
我上下其手。

然後我看到鄭明宏來了,他站在樓梯口看著我們,身邊有著顏秀明,後面還跟著
一群窺伺我的女生。

他只是看著我,沒有表情,我也看著他,卻哭不出來。

最後畫面上什麼都消失了,我只看到鄭明宏騎在阿吉的身上,他背對著我以至於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一拳又一拳揍著阿吉,阿吉卻依然流著眼淚在笑。

我在旁邊,哭了,並且覺得很寂寞。

因為他們完全沒有看到在一邊痛苦哭泣的我。誰喜歡我、誰想要為我出頭,都是
他們喜歡、他們想要,沒有人願意去了解我願意不願意接受這樣的喜歡、這樣的
出頭。

就連鄭明宏也是一樣的。他自以為是地為我修理阿吉,是為了我好嗎?還是只是
因為他感到生氣、被羞辱,起因於他喜歡的女生被這傢伙親了,所以他要討回身
為男人的顏面。

原來從頭到尾,就算換一個人來成為我,過程都會是一樣的吧……。而這樣的角
色,讓每一個人—包括我自己,都很難受。

我的國中生活,原來是這麼的孤獨寂寞,即使有家人跟好友的實質圍繞,但是我
的心理成長過得一團亂,紛亂當中,我終於發現,這些事件都對我沒有太大的意
義。

當我醒來時,滴在桌上的不是黏稠的口水,而是貨真價實的眼淚。

我擦乾了桌子,拿出了下午第一堂理化課的課本,平心靜氣地準備上課。此時我
發現阿吉已經回來了,他背對著我,坐在座位上發呆。

從這時候開始,我再也沒有看到阿吉一如往常地偷偷回過頭來看我。

一直到畢業。


&&&


鄭明宏被記過了,阿吉也是。

他們打架之後的隔天早上,訓育主任在早上的司令台上破例公開了這件處分,是
的,這種記過的處分從來沒有在升旗時間公佈過,頂多在公佈欄張貼懲處名單及
事由,但是這一次卻大剌剌地被說明了。

說是『說明』也不對,因為訓育主任並沒有解釋他們之所以打架的原因,只是輕
描淡寫地說『無法以身作則的學長級資優生,因為打架而各記一支小過』。

阿吉一直沒有出現,所以他並沒有親耳聽到這樣的懲處,但是我想他應該昨天就
得到答案了。這對我來說是無所謂的,我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看到這個人。但是
鄭明宏呢?我看不到二一五的隊伍,不知道他聽到這樣的訊息時是怎樣的表情?
心裡……又在想些什麼?

昨天下午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鄭明宏,晚上在家裡也沒有接到他的電話,我
擔憂他在家裡的狀況,這種事情學校是一定會通知家裡的吧?但是我提不起勇氣
打電給他,面對這樣的景況,我的懦弱顯而易見。

他後悔了嗎?為了我這樣一個性格不夠堅毅、又不夠可愛的女孩,毀了他求學生
涯中的操行清白。他會不會後悔認識了我?

小過……這對資優生來說是相當大的打擊,阿吉那邊怎麼想的我不知道,我也不
想關心,但是鄭明宏那裡呢?他將會如何地被導師及家人刁難詢問?更甚者,他
的同學會怎麼看待這件事情?

漸漸揚起暖風的晨間操場中,我面無血色地站在隊伍中,可以明顯地感覺到背後
的目光是怎麼頻繁地戳刺著我、並且夾帶著輕蔑及不友善。除了背後的指責,還
有前方普通班女生回過頭來的看好戲眼光。

此時此刻,我卻沒有抵抗的力氣,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理會。要看就看吧,我是
禍水,我是掃把星,讓兩個受歡迎的男生蒙上污點。偏偏我這樣的禍水、掃把星
又不是長得沉魚落雁、國色天香,我比任何一個女孩子都還要不起眼。

我是該自卑的,我是該流著眼淚到處哭訴說我的委屈,我是該收拾我的書包滾出
這所學校……但是我卻只是跟著隊伍默默地抬頭挺胸回到了教室。

從一開始聽著訓育主任的訓示,一直到回到教室裡,一路上,廖若姿都緊緊地握
著我的手。

「想哭就哭出來。」早上第一堂課前,廖若姿把我拉到陽台上,溫柔地對我說。
「妳在硬撐什麼?」

「沒什麼好哭的,也不是硬撐,我哭了就能夠讓鄭明宏抹掉記過的痕跡嗎?」

「當然不能,但是妳會舒服點。」

「我是最沒有資格『舒服』的人。」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抬起頭看著天空,夏天快到了,這也表示我的個人學業戰爭即將到來,我的行
事資格只能落在應考這件事情上,況且,我是引起紛爭的禍端,我有什麼權利為
了讓自己舒服而哭泣?

「該哭的是鄭明宏或是……阿吉吧?」我試著對廖若姿微笑,卻看到她美麗的眼
睛裡泡著淚水,「妳也可以因為同情他們而哭泣,但是我……我沒有任何的理由
讓自己好過。該哭的是他們,或是妳,若姿。」

她終於是讓眼淚滑下她的臉頰,這時候上課鐘聲響起了。我擦了擦她的眼淚。

坐回座位上,我望著桌上攤開的英文課本,卻沒有辦法把裡面的單字刻進我的腦
子裡,望著阿吉空蕩蕩的座位,我的腦子也是一片空白。

如果他不要喜歡我,而是喜歡著廖若姿,甚至是其他的女孩,我們可能可以當不
錯的朋友,起碼,在將來的同學會裡,我們還可以輕鬆地見面、應對。

就算不會是好朋友,至少不會是仇人。

而我跟鄭明宏之間,如果不是我這麼地任性、死心眼,他也不必纏進這樣的不堪
當中。我……因為自己的自私,毀了一個萬人迷、一個好學生。

即使一再地提醒自己沒資格哭了,我卻還酸了鼻子。

「潘曉湘,來念這一段課文。」寵愛我的英文老師點了我,要我覆頌著課文,我
捧著課本,站了起來。

「不必站起來,」老師笑了,揮揮手叫我坐下,「坐著念就可以了,不必罰站。」

慈祥的女老師開玩笑的語氣是表示對我的疼愛,我卻只是站在座位上發抖,然後
皺著眼睛哭了起來。

該罰站的是我,該被記過的是我,都是我、都是我……都是因為我,事情才會演
變到這種地步。

看到我突然不發一語地大哭,把老師跟全班同學都嚇壞了,老師自然是一頭霧
水,並且緊張了起來,同學們大多知道原因可能是因為打架的事情,而最清楚始
末的廖若姿,紅著眼睛站了起來。

「老師,潘曉湘從早自習起身體就很不舒服,可以讓我帶她去保健室嗎?」

不管老師相不相信,廖若姿還是順利地把我拉出了教室,我用課本遮著臉,停不
了眼淚跟哀泣聲,讓我的好朋友拖著我離開。

我們並沒有到保健室,而是到了校園角落裡偏僻的小樹林中,我保持沉默,廖若
姿也不說話,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響迴盪在空氣間。

我在沒有預警的狀況下無法控制地哭了,但是我並不舒服,相反的,因為哭泣,
我的肉體跟心理都更為疲憊。像是水壩坍塌後,一片狼籍的混亂。

「下一堂課還是要回去喔。」經過許久的沉默,廖若姿吸吸鼻子說。

「那當然。」

「這是我第一次翹課耶。」

「妳這樣說,好像是在暗示我很會翹課。」我笑了。

「不是嗎?」廖若姿對我擠擠眼睛,「妳之前常常不參加自習,一溜煙就不見人
影。」

「以後不會了。」

「真的?」

「對啊,不會了。快要大考了,別開玩笑了。」

如果要逃,也要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比如畢業,或是……死亡。

但是我還沒有悲觀到拿自己的人生跟性命開玩笑,卻也不能樂觀地拿別人的聲譽
或是平靜當墊腳石。

「我還是……跟他斷絕關係的好。」我像是夢囈般地說。

「斷絕關係?誰?」廖若姿嚇了一跳。

「還有誰呢?總不會是阿吉吧?我跟阿吉早就撕破臉了,不是嗎?」

當然,這個決定我已經想過很多次了,但是每次都會軟弱地又反悔,到最後反而
讓我自己跟鄭明宏都陷入更難堪的狀況。

太複雜了,撇開阿吉不說,我跟鄭明宏之間再怎麼單純,環境當中的敵意跟困擾
還是會一直介入。

我們都太年輕了吧,還沒有能力處理這複雜的人際關係,如果晚個幾年呢?

也許場景就會轉換成高中校園,那麼還會一樣嗎?

不……不會一樣的,我的目標是第一女子高中,鄭明宏無論如何都不會深入地介
入。問題是……目前的我狀況百出,這樣的既定目標就快要變成了奢望。

「如果妳覺得跟鄭明宏斷絕關係會比較好的話,那就不要猶豫了。」廖若姿並沒
有反對我的想法。

她自一開始就表明了『戀愛』對現階段的她是沒有好處的,套用在我的身上,也
很適用。只是因為我喜歡、我丟不開,她才幫著我、認同我。

「妳會幫我嗎?關於斷絕這回事?」我向廖若姿做出了求救般的請託。

「只要可以讓妳跟我一起上第一志願,要我殺掉他都可以。」

「不……不必做到這樣。」我黑了臉。

「哈哈,開玩笑的,」廖若姿大笑,「我只是要讓妳知道我無論如何都會幫妳的。」

「謝謝妳。」我真心誠意地說,想起了她曾經貼在我額頭上的親吻,不自覺地紅
了臉。

如果可以,我也想為廖若姿做點什麼……,但是直到最後,真的什麼都只是『想』
了,我還是只能活在對她的遺憾裡。

回教室的路上,我的心情算是不差,雖然說煩惱還是存在著的,但是已經讓我不
會有哭泣的衝動了。因為遇到了廖若姿的陪伴,堅定了我遠離鄭明宏的決心。

決心……還是需要醞釀的,如果在我有了決心之後,卻又馬上遇到鄭明宏,崩盤
的機會是多少?

答案是百分之百。

我在三年級教室的樓梯口前看到了鄭明宏站在樓下往上張望。他正在望著我們教
室的陽台。

那一瞬間我像是被黏住了雙腳,差一點就要開口叫住他,要不是廖若姿趕緊拉住
了我往旁邊躲,我一定是前功盡棄。

「妳在幹什麼?妳想叫住他?」

「我……」我忘記了我該有的堅持。

「潘小姐!妳剛剛在後山說過什麼?妳忘得這麼快?」廖若姿壓低聲音責備我,
「還不到十分鐘耶,妳馬上就忘光了?」

「我沒有辦法……」我難堪到快要哭了,因為我真的一看到鄭明宏就全忘了我該
有的作為、我目前的處境、我做過的決定……

「妳沒有辦法,那就我來想辦法,我剛剛說過了,我一定幫妳的。」廖若姿嘆了
一口氣,「但是我可不是要幫妳接近他,妳懂嗎?」

「那妳要幫我什麼……」我是明知故問,但是我想知道廖若姿是不是真的心腸這
麼狠。

「讓妳跟他,斷、絕、關、係!」廖若姿真的狠下心了。

「我會的。」雖然是這麼說,但是我又猶豫了。

「說謊,我看妳的眼睛就知道妳在敷衍我。」廖若姿冷冷地看著我。「曉湘,妳
可以敷衍我,但是妳沒辦法敷衍那麼多把妳當敵人的女生、妳沒辦法敷衍妳的未
來、妳更沒有辦法敷衍妳的傷心難過。」

我不語,因為我的確是在敷衍她,但是她說的又全部正確。如果我現在就上前叫
住了鄭明宏,就什麼都回到過去了,那麼剛剛在樹林裡的談話與自我省思,就全
部都是廢物。

而做了這些事情的我,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廢人。

「我不管妳了。」見我不說話,廖若姿轉過身去要離開,我連開口喊住她的勇氣
都沒有。

我看著廖若姿快速地接近了樓梯口,準備回到教室,經過了鄭明宏的身邊,故意
撞了他一下,我差一點因此而叫出聲來。

廖若姿想幹什麼?

「噢……廖學姊……」鄭明宏嚇了一跳,見是廖若姿,於是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
漾起了客氣的笑。

「哼。」廖若姿不友善地瞪了他一眼,「你在這裡等潘曉湘嗎?」

「我……沒有,剛剛去洗手間,路過……」鄭明宏顯然被廖若姿的冷漠嚇到了,
他當然不會明白他到底哪裡惹到了這個不熟識的學姊。

「你也『路過』的太久了吧?」廖若姿冷笑一聲,這時候剛好上課的鐘聲響起,
她竟然當著鄭明宏的面回頭叫了我。

「曉湘,上課了,還不快點跟我回教室!」

我的心臟像是要跳出了喉嚨,因為鄭明宏循著廖若姿的眼光,看到了躲在走廊柱
子邊的我。他的眼神裡出現了不解的訊息。

他現在既不懂廖若姿的不友善怎麼回事,也不懂得我的逃避所謂何來。

我看了他一眼,就低下了頭,也不敢呼應廖若姿的呼喚,只是楞楞地站在原地。

雖然只有一眼,但是我還是注意到他的下巴稍微腫了一點。那是因為昨天跟阿吉
打架留下的傷吧?一想到他昨天為了我那氣呼呼的模樣,還背了一個過在身上,
我又心軟了。

「潘曉湘,上課了耶,妳到底要不要回教室?妳是考生,還要浪費什麼時間?」

廖若姿加大了音量叫我,她沒這麼大聲地對我說話過,但是我不介意,一來我知
道她是故意叫給鄭明宏聽的,二來,我現在除了眼前的這個男孩子的存在之外,
沒有辦法介意其他事情了。

我依然低著頭,快步地走向了廖若姿,還刻意繞到鄭明宏的身後,不想自他眼前
經過。卻還是在上樓梯前,被一直盯著我看的他叫住。

「曉湘,中午……可不可以撥點時間給我……?」

一聽到他的聲音我又快要哭了,因為……因為那個下巴的傷嗎?鄭明宏說起話來
有點大舌頭,一開口的音節明顯地有著不自然。

他要找我,會是什麼事情?這時候我根本就完完全全地忘記了我該回教室去上
課,而想要回頭語他交談。

廖若姿動作卻比我還快,拉著我就上走,步伐非常的緊急。

「鄭學弟,不好意思,剛剛我們已經漏掉一堂課了,這一節不能遲到,有什麼事
情晚點再說吧。」廖若姿邊拖著我走,邊替我下了決定。

「他說的是中午,不是現在……」我急急地想要提醒廖若姿,卻被她瞪了一眼。

「下午有小考!妳中午要休息、不然就是唸書,妳到底還要不要考上第一志願?
妳哪來的美國時間有這麼多外務?」

廖若姿絲毫不理會我的顫抖,也不擔心我是不是會因此就怨恨她,她真的打算對
於幫我『斷絕關係』這件事情說到做到。

我不免後悔起來了……我為什麼要這麼急迫呢……?

但是這只是我不理智的單方面想法,因為不管從哪個角度看,現在的我的確是『外
務太多』,以至於影響我的升學之路。而鄭明宏,正是我外務繁重的主要原因之
一,也難怪廖若姿一聽到我打算要遠離,會這麼地贊成。

理智的往往都只有局外人,當事者的我,或是鄭明宏……可能永遠都看不清這一
點吧……?

但是我錯了,在這個迴圈理,不理智的人,一直都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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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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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相簿 http://www.wretch.cc/album 有佈景主題 速度很快 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 61-228-128-18.dynamic.hinet.net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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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孤寂流年》第七話 起點與終點
時間: Sat Apr 23 00:26:26 2005


一個擁抱、一個吻……
我以為這會是我們的起點,
卻沒想到,它似乎要變成了終點。






『斷絕關係』的第一天,著實不太好受,在廖若姿的『幫助』之下,我一整天都
忐忑不安,深深地擔憂著那個下巴被打腫的男孩,心裡會是多麼的難過……

如果他真的喜歡我,甚至為我打了人,那麼我早上的態度便已經傷了他的心。我
只要一回想起我逃避他的目光、廖若姿冷漠待他的眼神,我就感到萬分的心疼。

鄭明宏並沒有做錯什麼,他只是單純的想要替我修理阿吉,我們……只是很單純
的想要互相喜歡、有所交集……他錯在哪裡?

真要說錯,有錯的是我,有錯的是我的身分、我的年紀、我的長相……都是因為
我,才會讓我身邊的人—不管是阿吉還是廖若姿,連帶地把箭頭指向了他。而那
些「情敵」的不屑與憤恨,又是給他帶來了多少的困惑呢?

事到如今,反而是我已一種受害者的姿態要遠離他,『斷絕關係』……,我憑什
麼?他是這麼地無辜,我卻還要這麼對他嗎?

我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惶惶不安。

中午時間一到,我想要偷偷溜走去找鄭明宏,我記得他是希望中午可以跟我談
話,可是眼尖的廖若姿卻逮住了我,找進各種理由要我留在她視線內,而我因為
已經承諾出要斷絕關係這樣的話來,也不好拒絕廖若姿的心意。

我是個膽小的人,懼怕朋友因此討厭我、對我生氣,卻又擔心喜歡的男孩……,
我的膽小造就了我的怯懦,進而使我的行動力、思考力減弱不少。

在廖若姿的『關愛』下,我渾渾噩噩地結束了晚自習,回到家中。

大概是算準了時間吧,我在公寓的門口看到鄭明宏守著,想必他也擔心了我一整
天吧,但是礙於廖若姿,他沒敢再來找我,只能在我回家前堵到我。

「今天……好嗎?」他穿著短袖的上衣、運動長褲,靠在他的腳踏車上,試圖輕
鬆地與我話家常。

「還好。」

沒錯,我完全把我的承諾拋到腦後,在這時節上,可以看到鄭明宏、與他談話,
我產生了洪水猛獸也打不退的喜悅。

「我不好。」他直接了當地這麼說,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我。他的下巴更腫了。

「是因為這裡……很痛嗎?」我摸摸自己的下巴。

「這不算什麼,我又不是沒打過架。」鄭明宏臉在路燈的照耀下,展現出一種我
難以解讀的情緒,「我是因為妳不理我,妳不會不知道吧?」

「我……我不知道……」我說了謊。

「潘曉湘,我不是三歲小孩,妳的好朋友是什麼語氣,妳又是什麼態度我不是沒
感覺,好嗎?」

「那是因為……」

因為我必須跟你『斷絕關係』!但是這種話我怎麼都說不出口,要我做到都很困
難了,更別說要我當他的面說出來。

「是因為我現在是個被記過的壞學生嗎?是這樣嗎……?」我喜歡的男孩忽然用
自暴自棄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他兩手一攤,苦笑,「坦白說,我很後悔在合作
社打了阿吉學長,不然我也不用被記過,然後讓我的家人,或是讓我自己蒙羞。
甚至……讓妳蒙羞。」

「你……」聽他那樣說話,我真的好難過,我並不覺得他有什麼好丟臉的,我也
不覺得丟臉,因為他是為了我,為了我……

「我後悔極了,我應該沉住氣,到學校外面再揍他,而不是在合作社修理他!」
說著這些話的鄭明宏又出現了惡狠狠的眼神,像是他在打阿吉時,那樣地憤怒。
「是啊,妳是一個要準備上第一志願的好女生,自然不能跟我這樣的壞學生牽扯
在一起。」他繼續滔滔不絕地說著,「我……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人,並不像妳們
所想的那麼會死纏爛打……」

什麼……他……他在說什麼?死纏爛打?

「我……我沒有那樣想過……」我想要辯解,卻被他打斷。

「曉湘……學姊,我不是一個笨蛋,在妳今天那樣對我以前,我就已經想好了該
怎麼做才不會讓妳為難。我……想過了,這也是我今天本來要找妳談話的原因。」

想過了?他想過了什麼?

我有了不好的預感,這迫使我的鼻子開始發酸。

他跨上了腳踏車,不再看我,只是抬頭看著夏初的星空。

「自從我們……在……說是『在一起』好了,我們在一起之後,我給妳帶來了許
多的麻煩,我都知道……那些女生,包括秀明在內,都會找妳的麻煩,我……感
到相當抱歉,而我也一直以為我可以解決這些事情……」

「不……不關你的事情,是我的問題!」我叫著,眼淚也奪眶而出。

都是我的錯,鄭明宏是最無辜的人啊,為什麼他要把錯往自己身上攬?

「怎麼會是妳的問題……不是這樣的……」鄭明宏收回了望著星空的目光,看著
我,有著悲傷,「如果我不要去招惹妳,就不會有這些事情了,不是嗎?」

「招惹?你沒有招惹我!是我先喜歡你的!你為什麼要把自己說得這麼沒價
值?」我越說越激動,也不想理會什麼面子問題,「是我先喜歡你的,我喜歡你
很久了,很久了!如果我不要喜歡你,你今天也不會……也不會跟阿吉打架,也
不會有這麼多的困擾!」

鄭明宏顯然被我的激動嚇到,但是隨即就是一陣苦笑。

「不管誰先喜歡誰的,曉湘……現在的我的確不能再打擾妳了,這是事實,也是
我今天中午想要跟妳談的事情。」

「什……什麼意思?」我抽抽噎噎地抬起頭來看他。

「妳是一個應考生,如果再讓我這麼衝動的人犯出一些事情打擾了妳,就是我不
該……所以,等妳考完後,我們再聯絡好嗎?」

真是造化弄人。

本來應該由我說出口的話,竟然讓鄭明宏早我一步說出口了,雖然我做了決定在
先,但是我不斷地反悔,直到他說出口了,我竟然像是被雷打中般地喪失神智。

這是怎麼回事?這就是所謂的報應嗎?這是在懲罰我的優柔寡斷嗎?我……我
竟然讓我喜歡的男生對我說出這種話……

「我……我真的沒有想過什麼丟臉不丟臉的問題。沒有……我沒有!你……你為
什麼要這麼想呢?」我哭得不能自己。

什麼『斷絕關係』的,我再也不要理會了,我只希望鄭明宏不要對我說出『再聯
絡』這樣的話。

「不管是不是很丟臉,我的存在的確已經讓妳無心唸書了,也承受一些以前都沒
有過的困擾,不是嗎?」鄭明宏看到我哭,跨下了腳踏車,卻不敢接近我,只是
在原地繼續對我解釋。

「我不想聽,我不想聽!」我掩住了耳朵,任性地繼續哭鬧,已經有過往的路人
往我們這裡看來。

「過來!」他發現了路人的議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往附近的小公園而去。

窩在溜滑梯的階梯下,我們面對面坐著,但是卻不能看著對方。而我,依然不斷
地哭泣。

真好笑,這樣的我……早上竟然還敢信誓旦旦地對廖若姿還有陳淑玲說我不會反
悔,我一定會斷了跟鄭明宏之間的關係,到頭來,卻是我肝腸寸斷地用眼淚企圖
打動他。

在那當頭我根本也不想管什麼聯考、第一志願,或是什麼顏秀明、情敵、或是阿
吉、記過……這一類的事情,我只要他在我身邊,只要這樣就好了。

「妳不要哭了好嗎……」鄭明宏與我相對沉默了幾分鐘後,摸著我的頭,「曉湘,
我並不是說永遠都不要聯絡了,而是希望妳好好唸書、考試,以後可以再聯絡啊。」

「你會忘了我!」我想都沒想就叫出這句話,「等我考上高中後,就是你變成考
生了,那麼我還要等一年……一年當中會發生什麼事情誰也不知道不是嗎?」

「那麼……該擔心的應該是我,不會是妳,不是嗎?」他笑了,一副無奈的表情,
「我還是窩在鄉下地方的小學校,而妳呢……可能會跟別的高中男生聯誼、出去
玩……妳說,是誰要擔心?」

「我不會的。」

「妳說不會,我就相信妳不會,那麼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妳考上後可以偶爾回來
看看我,我相信不會有人說優秀學姊的閒話。」

我無語,並且認真地開始考慮起他的提議,但是……

「我們……還是可以聯絡啊,不要公開就好了,不是嗎?」我試圖要鄭明宏收回
『再聯絡』這樣的決定。

「不行,我已經確定我會影響妳唸書了,所以……很抱歉我不能答應妳。」他嚴
肅地看著我,說出了他的決定,「如果我們偷偷聯絡,紙還是會包不住火,這種
冒險的事情不是現在的妳可以承受的。」

這時候我非常地恨,為什麼他這麼懂事?如果他幼稚點,死皮賴臉地要求我偷偷
聯絡就好,那該有多好……?可是,我自己也很明白,若非他是這麼地成熟懂事,
我是不會這麼迷戀他的。

我站了起來,走到溜滑梯上,坐在上面,而鄭明宏站在下面看著我。

「這是我的起點,那裡,」我指著他,「是我的終點。」

他楞了楞,然後溫柔地對我笑著。

我淚眼朦朧,順著滑梯下去,撲到他的懷裡。

「我會考上的,我一定會考上,你……你一定要等我!」我緊緊地抱住鄭明宏,
又開始哭。

「我等,我一定等。」

當他把我拖到滑梯底下吻著我時,我有一種充實的宿命感。

滑梯的起點是我的國中年華,也是我在桌球室與鄭明宏偶遇的那一個午後,而我
希望終點不只是我考上高中的那時候,而是很久很久以後……跟他牽著手公開的
那個未來。

只是我們沒想到,滑梯路上坎坷顛簸,在到達終點前,總是要先頭破血流一番。



&&&



望著書桌上撕去的一張張日曆,斗大的倒數數字讓我深呼吸一口氣。坐在房間
裡,我專心地攻讀之餘還是不忘下意識地摸了摸那紅色的書架。

雖然不知道明確的原因,但是爸爸還是在我的苦苦哀求下黏好了書架,當爸爸把
書架拿到我面前來時,雖然它已經沒有當初鄭明宏交給我時的光彩跟鮮豔,但是
我還是可以感受到那暖暖的心意。

這是我喜歡的男孩祝福我考試順利的禮物,這是……他的心意。

當我因為見不到鄭明宏而沮喪時,摸摸書架,我就會想起那一晚的親吻,他的擁
抱。

我們都還只是小孩子,我知道,那樣的親密舉動所會引發的生理效應,已經超過
我們這個年紀可以承受的了,即使動作生疏、笨拙,還是勾起了我陣陣的情生意
動。

但是我們只能壓抑,這是該要有的自知之明。唯一的一次親暱,還有他的承諾,
是支撐我向前走去的寶物。

『這是我的……第一次喔。』抱著我坐在滑梯底下的鄭明宏,第一在我面前展現
了國中男生的羞怯。

『………』反而是我感到汗顏,因為我的第一次,已經讓阿吉……

『妳不要誤會,我不是故意要表示什麼。』鄭明宏機警地發現我的不安,馬上解
釋,『那次是意外,我不會怪妳,我也不會當真,妳這一次,才是真的。』他緊
緊地抱了我一下,親了我了臉頰,『我只是想讓妳知道,曉湘,我……是很認真
的。』

那一個晚上我不知道掉了幾次的眼淚,也不知道讓他親了我幾次,只記得回到家
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半多了。

惹來父母的詢問與責怪是可以想見的,但是當我散發著自信的眼神說了「我一定
要考上第一志願」的話,他們就忘了該問我晚歸的原因了。

是的,我一定要考上,那麼,就再也不會有什麼阻礙了。

剩下不到八十天時間了,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再分心。

廖若姿發現了我的轉變,當然,我還是無法對她隱瞞那天回去後遇到鄭明宏事
情,當我對廖若姿說出鄭明宏的自責話語後,連我這個反對到底的好友都動容了。

「這個孩子這麼懂事……?」

「妳也不過大人家一歲,什麼『孩子』啊?」

「我是說真的,我以為這種年紀的男生都幼稚到不行,只會想到自己。」廖若姿
搖搖頭,「這樣真的是比我們之前想像的要好太多了,我只能說妳喜歡上的人真
的很替妳著想……」說著這些話的她,帶著些許幽怨,我知道她想起了阿吉。

阿吉自打架事件過後請了幾天的假,名義是奔喪,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家裡是誰過
世了,明白內幕的人都說阿吉是因為面子掛不住,所以不想來學校。

廖若姿打過電話給阿吉,阿吉並不像我一旦心情不好就不接電話,但是他跟廖若
姿談話的語氣……根據廖若姿的說法是,一副『關妳屁事』的態度。

「他知道妳喜歡他吧?」我問。

「怎麼會不知道呢?我都明白地告訴他了。」

「啊?妳……告訴他了?」我訝異非常。

「是呀,他跟鄭明宏打架的那一天晚上,我就打電話告訴他了。」

真的是超乎我的想像之外!「我記得妳說過戀愛是……」

「是的,但是『告白』跟『戀愛』可是兩回事,」她對我擠擠眼,「就算阿吉說
『好,那麼我們交往吧。』我也不會答應的唷。」

「不會吧?妳這麼理智?」

「不管我是不是真的這麼理智,重點在於,阿吉只對我說了聲『噢,這樣啊。我
知道了。』我就知道他的意思了。」

「呃……」我啞口無言,這的確蠻像阿吉的作風。

廖若姿像是在說著別人的事情那樣地輕鬆自然,但是,我卻不自覺地想像著她哭
泣的模樣。

有時候,我希望廖若姿能夠像我一樣,什麼心事都不會隱藏。的確,她並不會對
我隱瞞她的點滴,但是那背後的心理變化她卻不會讓我看見。

一直到最後,她都是這樣,連告別都不曾給過我。該說是她窩心還是健忘呢?我
想……我真的永遠都找不出答案,而只能看到她展現給我的結果。

而我跟阿吉之間,自從他銷假回來上課後,就一直處在冰點的狀態。他像是不曾
看到我,我也假裝沒有他這個人,這種事情做起來並不困難,一直到畢業我都沒
有發現什麼不妥的地方。

偶爾在學校裡我還是會遇到鄭明宏,但是都只是點點頭就錯身而過,一開始我會
痛苦非常,並且偷偷地酸了鼻子,但是我知道,這是約定,我不能打破。

也因為這樣的『澹然』,直到我畢業為止,都沒有什麼風言風語打擾了我。

而不管是老師還是親友,都對我有著深深的信心及期望,他們認為唯有考上好的
學校才是真正的佼佼者。

乍看之下我是佼佼者,但事實上,我跟廖若姿是最沒有選擇權的人。

如果我有得選,我根本不必在乎什麼第一志願,我只要我喜歡的男孩可以留在我
的身邊……我什麼都可以不要了……。

這是我跟廖若姿,還有許多其他與我們相同命運—包括鄭明宏或是顏秀明,都會
有的路子。

在青春的路途上,有大部分的時間我們都沒有選擇權,在成千上萬的同年人群
中,我們是孤獨寂寞的一群人。

生命在悄悄地流逝當中,我們這群所謂的『資優生』,緩緩地品嚐著孤獨的青春。

直到我拿到畢業證書,踏上考場的那一刻為止,我都感覺孤單。但是有個意念在
支撐著我。

那意念,就是鄭明宏給我的。

一直到放榜的那個時候為止,我都不敢聯絡鄭明宏,因為我怕榜單上的結果會讓
我的希望落空。

在我的頭髮終於蓄留到襯衫肩線上的那一個夏天,我跟廖若姿站在教務處的榜單
前,抱頭痛哭。

「恭喜妳了,廖若姿。」我抖著聲音恭賀她,全國前兩百名,這是一種榮譽。

「那我該替妳感到悲哀嗎?潘曉湘?妳跟我又要當三年同學了。」她忍不住興奮
地親了我的額頭,眼角泛著淚光,緊緊地擁抱我。

我跟廖若姿一起考上了第一志願,在九月時,我們就要一起穿上綠色的制服,黑
色的百摺裙,攜手度過三年的春夏秋冬。

廖若姿在欣喜之餘還是有著淡淡的憂傷。因為阿吉落榜了,哪裡也沒考上,這其
實在我們的意料之中,因為在最後的幾次模擬考裡,他根本就無心經營。

這對我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見鄭明宏了。

我的新人生已經確定開始了,我只希望他可以參與其中,讓我的新人生有個完美
的起點。

卻沒想到,他給我的,卻是接踵而來的意外。而這些意外,有一半是我造成的。



&&&


我並不想來的。

進了高中後,所謂的『聯誼』場合我真的是一點興趣都沒有,但是廖若姿卻說如
果不聯誼就等於是沒有經歷過高中生活。高中生活是什麼?難道只是男女學校一
起出來遊玩、認識,以『聯絡友誼』這麼的簡單嗎?

其實在我考上的那當頭,直到我穿上了綠色制服,與廖若姿昂首闊步地走在重慶
南路上時,我依然對『高中生活』該有的實質表現沒有太多的概念。

我只知道三年後又是一場煎熬,我還是要用功唸書,偶爾玩玩社團,而除此之外,
就是我對鄭明宏的期待。

我期待我們能夠偷閒出來見個面、期待他也能夠考上好高中、期待在我高中畢業
前能夠有完美的面貌呈現給對方。甚至延續到大學、將來。

聯誼?這不在我的計劃之內。因為在我的觀念中,聯誼這回事就是要認識其他學
校的男生,那麼對執著於鄭明宏的我來說,是不恰當的事情。

「別這樣啊,風光明媚的高中女生,怎麼可以這麼悶呢?」廖若姿不以為然地說
著。

很幸運地,考上高中後,我又跟廖若姿同班了,這的確是令我高興的事情。

考上純女校對廖若姿來說是非常值得高興的事情吧?學校裡再也不會有臭男生
讓她看不順眼,重點是,多的是跟她『志同道合』的女同學。

我知道國中時的廖若姿喜歡女孩子,但是我並不確定她是喜歡『潘曉湘』我這個
女孩子,還是只要有不錯的女孩子她就會去追求。總之,我依然只是獨斷地以為,
除了阿吉,廖若姿不會對其他的男生有興趣了。

然而,開學到現在一個多月了,廖若姿竟然非常地熱衷與外校男生聯誼這回事,
身為康樂股長的她,已經熱絡地舉辦過三次聯誼。

拗不過廖若姿的懇求,加上她用好友攻勢說服我,要我支持她的活動,我參加了
一次陽明山之旅的聯誼,對象是號稱『藍天之子』的男校高二學生。

其實,管他什麼懇求或是好友情誼,如果不是我心情低落,說什麼我也不想參加
聯誼。

而我心情低落的原因,就是因為鄭明宏。

說來詭異,照理說當我放榜後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與鄭明宏見面,但是,命運好
像在玩弄我,並且樂此不疲。

放榜的當天我就以同班同學的名義打電話給鄭明宏,卻是他母親接的電話,說他
到南部探視長輩了;之後爸爸媽媽為了獎勵我,帶我出國玩了一個多禮拜,回國
後我發現電話答錄機上有許多不出聲的留言,我的直覺告訴我,就是鄭明宏吧。

之後的每一次狀況都非常地不湊巧,不是我不在家跟朋友玩瘋了,就是他出門唸
書或是找同學去了。

通話不是沒有,但是卻都是短短的幾句話,什麼『恭喜妳考上囉。』、『我也要加
油。』、『上了高中也要努力喔。』諸如此類的話語。

總之淡得可以,彷彿是聯考一結束,我真正地脫離國中生活後,鄭明宏也好像變
成了另一個時空的人,就要自我的生活中消失。

這不是我要的。

如果要恭喜我,我想要鄭明宏與我見面,不一定要去什麼花錢的地方,就算逛逛
夜市也好,或是坐在小公園裡也罷,我只希望可以好好地跟他獨處。

這是我們在大考前的約定哪,他全忘了嗎?我乖乖聽話忍耐了這些個日子,不只
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鄭明宏,他應該也很清楚才是的。

但是我不知道怎麼開口,即使我已經早就對他把心裡的戀慕說得明白清楚,卻還
是沒有辦法要求、強迫他與我見面。

要求……強迫……我們兩個之間的關係如果要用這兩種字眼去形容,那也未免太
悲哀了。

更悲哀的卻是︰我連這兩種字眼都沒機會用上。

進入高中都已經一個多月了,我卻連鄭明宏都沒見過,這讓我好生傷心。

我知道現在換他要忍受聯考的折磨,我走過的路他現在正在辛苦地經歷,在我已
經回到家中、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或是跟新同學在課後社團裡學習新的玩意兒
時,他能面對的依然只有書本。在跟阿吉的打架事件過後,他更不能讓自己有差
錯。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怎麼會讓事情漸漸地演變成連見面都這麼困難呢?這
讓我慌亂、低落,因此在廖若姿勸我出去認識其他人後,我答應了。

我不想假日也窩在家裡等著鄭明宏已經很久沒打來的電話,也不想看著書架睹物
思人,我更沒有勇氣衝到國中校園裡找他,打擾大考在即的應考生。

沒有鄭明宏的允諾、主動,我便什麼動力也失去了,只剩下顧影自憐的憂傷。

陽明山的確是一個好地方,仰德大道沿路的風景清爽秀麗,可是我的心情卻依然
無法艷陽高照。

「妳怎麼回事啊?好不容易把妳拖出來聯誼,就不要苦著一張臉了好嗎?」廖若
姿在往陽明山的公車上,壓低聲音提醒我,「要妳參加聯誼又不是要妳放棄鄭明
宏,而是散散心,妳可不可以放開心胸啊?不要辜負我的心意嘛。」

「對不起,也許……我不該來的,打壞大家的興致。」

廖若姿看著我,無奈地嘆口氣。

「妳不是不該來,我很清楚妳是『不想來』。但是妳都來了,卻悶悶不樂的,我
會很擔心,不然……這樣好嗎?」廖若姿跟我作了約定,「拜託妳今天就先忘記
鄭明宏好嗎?好好地玩,以後我不會強迫妳參加聯誼了,ok?」

看著廖若姿為我擔心的臉,我感到愧疚,便強撐起笑臉點點頭。

我怎麼可能忘記鄭明宏?尤其在被這麼多男孩子『圍繞』時。事實上我並沒有被
『圍繞』,但是無論如何我就是沒辦法忘記鄭明宏。連暫時都做不到。

我只能夠勉強自己當作這是一場『郊遊』,不會有任何意外跟結果的郊遊。

強打起精神後,我放眼望去,公車上這麼多男孩子,加上我們班上參加聯誼的七
八個女孩,將近有二十個人,除了我以外,大家都開開心心地互相自我介紹,連
廖若姿都已經熟練地插入人群中,成為耀眼的主角。

每個男孩子都在注意她。

廖若姿的爽朗與美麗在大考過後更是放肆地綻開,彷彿是壓抑已久的金色皮球,
正在奮力往上彈跳,奪取每個人的注意力。而我,依然還是在地上悄悄地滾動,
只希望我在意的人能夠溫柔地撿起我,為我擦去平凡的灰塵,只為他展現光芒。

只是那個人卻一直沒有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在這裡……做什麼呢?我根本就不想來,像我這樣黯淡無光的女高中生,是無
法滿足這些年輕氣盛、注重第一眼印象的高中男生的眼光。

「換妳啦,曉湘。」廖若姿推推我。

「啊?我?什麼?」

「自我介紹啊,同學。」有個男孩子用他宏亮的聲音吸引我的注意。

一見到那個出聲的男孩,我有種熟悉感。說不上來為什麼,我對這個穿著紅色運
動上衣跟黑色長褲的男孩有著似曾相識的感覺。

「啊……我……我叫做潘……潘曉湘……」我結巴地說出自己的名字後,低下頭
來,我一定是滿臉通紅吧?因為我的耳朵好熱呀。

「破曉的曉,湘江的湘。」廖若姿快速地為我補充,「她是我國中的同班同學兼
死黨喔!」

「哇!妳們這麼有緣啊?現在也同班?」其他男生訝異地驚呼。

我抬起頭來,微笑點頭。然後我看見了剛剛要我自我介紹的男生正在看著我,像
是在想著什麼。

「妳們是北陽國中畢業的嗎?」他問。

「呃……是呀!你怎麼會知道?」廖若姿跟我都非常地吃驚,班上的女生都不見
得知道我們是什麼學校畢業的了,這個初次見面的男生會知道?

「嗯,我聽過妳的名字。」男孩指指我,「妳,潘曉湘同學,聽說妳的國三生活
好像過得很精采。」

國三生活?精采?一聽到這些話,我不免腳底發涼。

對我來說,那段日子是風雨最多、心理壓力最龐大的日子,我不但不願意再回想
起不愉快的片段,更不會料到會有一個陌生人今天就站在我的眼前告訴我,那段
日子很『精采』。

這個人為什麼會知道?他在諷刺我嗎?我抓緊了廖若姿的手,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看。

「欸,溫凱,你為什麼會知道?」旁邊的男生推推他。

「世界是很小的,更別說在小地方、小學校裡,好的或是壞的消息總是流傳地特
別快啊。」這個叫『溫凱』的男生笑了笑,「我也是北陽的人。」

學……學長?我跟廖若姿吃驚地張大嘴巴,不由得不相信這個世界很小。

但是……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他早就畢業了吧,他大了我一屆,怎麼會知道的
呢?也許有好事的人把我的事情當成笑話或是八卦來討好他這個學長吧……。

「一定是有像顏秀明那種女生,為了拉近這個帥哥的距離,故意說出八卦來增加
話題吧?」下車後,廖若姿拉著我咬著耳朵,她的想法與我不謀而合。

只是又讓我想起了顏秀明,這個讓我非常不愉快的學妹,那些過往被提起就已經
讓我夠厭煩了,因此我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不說這個了,都過去了不是嗎?今天是來玩的,就不要提起這些事情了。」我
牽著廖若姿的手,走在陽明山公園的小徑上,望著溫凱那高大的背影。

他的確是一個帥哥,但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因為他在公車上說的話,大打折扣。

「我不認識這個溫凱,他要怎麼想、怎麼說,對我來說都不重要,因為今天之後,
我再也不會見到這個人了,不是嗎?」

到了公園裡最高的涼亭後,玩了一陣子的團康遊戲,我百無聊賴地下了樓梯,坐
在杜鵑花叢邊,發呆。

樓上涼亭的風景宜人,大家似乎玩得很開心,但是我沒有那個好心情參與。就團
體精神來說,我是一個表現很差的團員。這樣也好,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找我聯誼
了。

「怎麼不上去跟大家一起玩?」

我連頭都不想回,因為這個聲音在公車上勾起了我不愉快的回憶。而我不想熱絡
地回應他,免得我更不開心。

是溫凱。

「我確定妳不是啞巴。」他一屁股坐在我身邊,淡淡的香味向我撲來。

應該是洗髮精?或是洗衣精的味道?我無法確定,但是……那味道很有陽光的感
覺。

我想起了鄭明宏身上那道我接觸不多的體味。那是什麼味道呢?我……已經忘記
了。上次擁抱他的時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們好久沒見面了,時間竟然已經
長到我無法回憶起他的體溫跟氣味。

難受……我很難受……。

「我不是啞巴,但是也不表示我一定要跟你說話。」我的確不友善,你最好知難
而退吧,溫凱。

「不是啞巴就好啦,哈哈……而且妳剛剛已經跟我說話了,不是嗎?」他竟然笑
了,而且還笑得很開心的樣子,我僵著臉回過頭去看他,真的看到一張笑容燦爛
的臉。

我楞了楞,我知道我為什麼對他有熟悉感了。

他……跟鄭明宏有相似的味道。莫非長得好看的男生都很相像嗎?

我別過頭去,基於一個我自己也不清楚的理由,我想避開溫凱的臉跟目光。

「我的臉上有長什麼東西嗎?讓妳看不下去?還是我太醜了?」他的聲音裡依然
帶著笑意。

「不……你長得很好看,不必擔心。但這也不表示我就一定要看著你。」

「為什麼妳說話要這麼地刻薄呢?因為我提起了妳不愉快的『精采』往事?」他
還刻意加重了『精采』二字。

這傢伙!

「溫學長!如果你來找我說話,就是為了要刺探我過去的『精采細節』,那我勸
你還是省省吧,」我轉過頭去,盯著溫凱漂亮但是帶著嘲笑的眼睛,我的臉色一
定很難看。「你高興的話可以回北陽中學去打聽,或是請找跟你說這八卦的人詢
問,我想這樣你就比較不會受到刻薄的待遇!」

我真的生氣了,是誰刻薄啊?簡直是莫名其妙。

溫凱一開始楞了楞,但是隨即又恢復了他好看得要命的陽光笑臉。

「唉,妳脾氣這麼大,這我倒是沒聽說過。」

「那麼你現在親自見識到了,該算你倒楣還是幸運?」我依然不想好聲好氣地說
話。

「什麼都不算。」他伸了一個懶腰,斜眼看著我,「不過總歸都是緣分,如果不
是我被拖來參加這場聯誼,我還真不知道讓我堂弟去找人打架拼命,而因此被記
過的女生是妳這個樣子。」

嗯?他也是被強迫參加聯誼的?那不就跟我一樣……咦咦咦?等一下……堂
弟?還有,什麼叫做『妳這個樣子』?我是怎樣了?

發現了我訝異又癡傻的表情,溫凱盯著我,一臉詭譎的笑。

「潘學妹,妳叫錯了,『溫凱』是我的名字,但是我姓『鄭』喔。所以妳該稱呼
我為『鄭學長』。」

我的癡傻模樣一定更嚴重了。

「我叫鄭溫凱,妳可以叫我『溫凱』就好,我是鄭明宏的堂哥。妳好呀,北陽中
學的話題女王,潘曉湘。」


&&&


聯誼過後我是怎麼回到家的,我忘了。直到廖若姿打了電話給我詢問我的臉色是
怎麼回事,我依然沒有告訴她溫凱是誰。

不,我該叫他『鄭溫凱』才是。

世界已經小到這種地步了嗎?就連參加一個小小的聯誼都會遇到有牽連的人,我
簡直無法置信。

鄭溫凱說,鄭明宏被記過的事情在家族當中引起了不小的風波,也因為鄭溫凱的
說明,我才知道鄭明宏的家族在南部可以說是望族,而家族中的男孩子因為女人
而打架被記過、蒙上污點,是近年來的頭一遭。

我想起了暑假時鄭明宏回到南部探視長輩的事情,大概就是被叫回去遭受祖父母
的責難吧……?

跟鄭溫凱談話的時候……不,與其說是『談話』,倒不如說是我在傾聽,因為我
就像是被抽乾了血液,渾身都沒有力氣,連回應都沒力。

即使我沒力、我癱軟,我還是有腦子可以判斷鄭溫凱的口氣與表情所對我展現的
評價。

『還以為是多麼驚人的美女呢,沒想到這麼的普通啊。鄭明宏到底在想什麼?簡
直是在耍白癡。』鄭溫凱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那麼……鄭明宏跟我如此淡然的原因就再也清楚不過了。感覺上像是電視劇或是
小說裡的劇情似的,互相喜歡的一對男女,因為家族的反對而無法見面……。

但是鄭溫凱卻沒有跟我說更多了,至少,關於鄭明宏的想法是什麼,他隻字未提。
是因為他不知道所以沒得說?還是知道了卻不想告訴我?或是……鄭明宏根本
什麼想法也沒有?

不管這個週末會不會美好,但是至少應該不會太糟糕吧?卻因為我錯誤的決定,
竟然就讓我的週末活生生地砸在一場我原本不想去、也不該去的聯誼裡了。

星期天的晚上,我該因為第二天要通勤上課該早點睡的,但是鄭溫凱的出現以及
他的話語卻讓我輾轉難眠。偷偷趁著爸媽看電視的時候,我到他們的房間抓起分
機打電話,打給鄭明宏。

抓著電話,數到第三聲鈴響,我掛下了電話。我的心臟啊……拜託安靜點吧,不
然我怕我一開口就要將你吐出來了。

深呼吸一口後,我又撥出鄭明宏家裡的號碼。很快地,電話被接起了。

「您好。」是鄭明宏那久違的聲音。

「我……」我虛弱地回應,然後又快速掛下了電話,兀自坐在爸媽的床上發楞。

不行……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好好地與鄭明宏談話。

如果今天沒有去參加聯誼、也沒有認識鄭溫凱,我打這通電話也許還是會緊張,
但是絕對不會出現這種不禮貌的狀況。

天啊!我實在是太糟糕了,為什麼會把事情搞成這樣呢……?如果……我完全不
知道鄭明宏在家族裡受到什責難的話,我會繼續用若無其事的態度『騷擾』他吧?

我偷偷摸摸快速地跑回了房間,把自己包在棉被裡,眼淚止不住地滑了下來,沾
濕了枕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有十分鐘吧,媽媽來敲了我的門。

「湘湘,睡了嗎?」

「嗯,快了。」在黑暗中,我心虛地回答。

「有妳的電話,要接嗎?」

我的電話?我馬上想到剛剛那通鄭明宏已經聽到我的聲音的電話。是……是他
嗎?但是如果是男生打來的,媽媽的語氣為什麼會這麼平靜呢?

「我要接。」

我爬了起床,技巧性地掩著自己的臉,假裝睡眼惺忪的模樣,接起了電話,回軸
看著爸媽還是若無其事地看著電視,我靠近了話筒。

「喂……」心理七上八下地,卻又有著滿滿的期待。

「是我啦,妳這麼早睡喔?」是廖若姿。

霎時間,我像是被丟到半空中的石頭,掉落的地面,碎成泥沙。

「怎麼是妳……」

「啊?什……什麼意思?」廖若姿顯然對我話語裡的沮喪感到訝異。

「噢……沒事。」我壓抑住我的悲傷,偷偷地抹了抹臉頰,別哭了啊潘曉湘,妳
的老朋友會聽見的,爸爸媽媽也會注意到……

「沒事就好。」廖若姿的語氣顯得很興奮,「我只是要告訴妳一件好消息唷。」

「什麼好消息?」我不知道這時候的我有什麼好時機出現好消息。

「他們班上的康樂打電話傳話,問我可不可以跟妳要電話。」

「要我的電話?做什麼?妳該不會已經給了吧?」

「我沒這麼豬頭啦,我要尊重妳呀。」廖若姿真的很高興吧,在電話一端的我都
可以想像得到她的笑臉。「是溫凱,妳記得嗎?他們參加聯誼的人當中,最帥的
那一個,他想要妳的電話。」

「啊?」鄭溫凱跟我要電話?為什麼?我不懂。

我以為他那些表情跟態度已經明白地表示出︰他會不屑我、看輕我,因為我是個
不怎麼樣的女生,竟然可以讓他的堂弟事情不斷。

「哈哈……我就知道妳一定很訝異,妳唷,連我都要忌妒妳呢!他就是指名要妳
的電話,架著他們的康樂打電話給我喔。」

不管廖若姿在電話另一邊多麼地羨慕、或是忌妒、或是開心,我卻無法感染到絲
毫。我只覺得,鄭溫凱這樣的舉動只是想繼續地找機會羞辱我吧。

那麼我倒想看看他能怎麼羞辱我。經過惡毒的流言、蹙立的敵意、戀人的疏遠……
這樣的我,他還想要怎麼羞辱?而我,也許可以用鄭溫凱來鍛鍊我新階段的堅強。

「給他我的電話吧。」我平靜地說,眼淚也乾了,「歡迎他隨時跟我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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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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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 61-228-128-18.dynamic.hinet.net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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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孤寂流年》第三話 突如其來的初吻
時間: Sat Apr 23 00:16:37 2005


初吻,該是浪漫跟充滿憧憬的,
可是為什麼……我卻恨得想要縫起我的嘴?





期末考到來的時候,每個人都戰戰兢兢地把握唸書的時間,小考上的競爭更顯激
烈,因為每一次的小考成績都會影響到學期總平均,這也關係到將來可否被推薦
到公立的高中。

即使我知道我的能力可以直接考上第一志願,但是我依然想早點經由推薦,好擺
脫大考的壓力。

只是這個計劃失敗了,因為期末考的失常,不僅使我這學期的總平均被拉了下
來,連帶的也讓我上不了第一屆的推薦,我還是要面對七月初的大考煎熬。可悲
的是,這樣的結果之所以會產生,還是因為我那根本就沒有消失的情愫所帶給我
的影響。

這一天中午因為沒有帶便當的關係,我趕著到合作社去。在人潮擁擠的合作社裡
我竟然還是可以看到顏秀明的身影,真不知道是要讚嘆自己的眼力太好,還是要
感慨她實在是可愛得太搶眼了?

總之我看見了她,然後我往後倒退了一步,四處張望,只因為我怕我喜歡的那個
人也在附近,直到顏秀明買好了便當站在我面前時,我才確定只有她一個人。

「欸?學姊?在這裡遇到妳,真巧。買午餐嗎?」

「是啊,但是人太多了,實在是很懶得進去擠。」

其實沒有什麼巧不巧的,合作社就只有一個,學校裡人也不多,會遇到實在是很
正常的事情,除非我刻意躲避。

「那麼我去幫學姊買吧,等我一下喔。」

我還來不及回答,顏秀明一把將她剛剛買到的便當放在我手中後,便又把她嬌小
的身軀擠進了人群中。

這是為什麼?我越來越搞不懂這個女孩子了,她跟著一群人那樣背地裡嘲笑我的
行為,但是在我的面前又這麼地殷勤,寧願擠在人群中忍受異味為我買便當,她
如果不是雙重人格,就是對我有所求吧。

但是我實在是看不出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是顏秀明想要的,所以我好像只能懷疑
她是不是有雙重人格。

當她捧著便當出來的時候,我把準備好的五十元塞入她的手中,連同她的便當將
還給她。

「真是謝謝妳了,謝謝。」然後我想我該離開了。

「學姊,等一下,妳中午有事嗎?」她叫住了我。

「沒有什麼事情啊,就是吃午飯。」早知道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我後悔回答地
這麼快。

「既然沒事的話,那麼我們一起吃午飯吧?」她笑吟吟地邀請我。

「啊?一……一起吃午飯?」

「是啊,到餐桌那邊去吃吧。」她指著合作社旁邊附設的許多簡易餐桌。

因為我已經告訴她我中午沒事了,所以拒絕她的話,太不自然了。加上只有她一
個人,我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另一方面小小的私心是︰我想從顏秀明的言談裡發現到什麼吧?當然是有關於
鄭明宏,或是那一天他們的談話。

「學姊最近很忙嗎?」

「是呀,快要期末考了,如果不加油點,會影響我的推甄成績。」我老實地回答
了。

「所以,學姊現在都變成足不出戶的大忙人囉。」她笑了笑,吞下一口飯。

「嗯……國三了,會忙是正常的。」我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只好順著她的話講。

「所以也難怪了,我們班上有人說,比較少看到學姊了。」雖然她想表現地很自
然,但是我還是看到她的大眼睛瞄了瞄我,帶著一點質疑。

「我又不認識你們班上的人,這麼注意我幹嘛?」我笑著回答。

很奇怪吧?就是因為我知道顏秀明現在想試探我什麼事情,所以我的態度自然到
連我自己都會訝異,有種『見招拆招』的快感。

「不會吧?學姊跟我不就認識嗎?還有那個……」她又飄了飄眼神,「鄭明宏呀。」

來了。

「噢,他喔,認識是認識,但是不熟啊。」我真是太佩服自己的演技了。

「不熟嗎?也還好吧?聽他的口氣你們好像很熟了哩。」

聽他的口氣?呵,我不免想苦笑,就我上次在他們教室外聽到的內容來看,鄭明
宏口中的我,好像只是一個打過照面、什麼都『不可能』的學姊,我絲毫感覺不
到他對我的好感跟熟識。

顏秀明現在把鄭明宏抬出來,也不過是想試探我的口氣吧。而試探,不過就是為
了那一場賭注。

「我不知道他單方面是怎麼想的,不過,說過幾次話就算是很熟了嗎?那我可能
跟很多人都很熟。」我竟然開始耍了壞心眼。

事實上一廂情願的人是我,但是上次他們的談話內容,跟準備要對我做的事情實
在是讓我大為不悅,因此我決定來個不著痕跡的反擊。

首先,就是讓他們以為這都是他們的妄想罷了,我潘曉湘,功課好、人緣也沒有
那麼差,沒有那種閒置的時間跟這些二年級的小鬼打交道。

一廂情願的,是你們,不是我。

「噢……那……」顏秀明顯然被我的態度嚇唬到了,但是又在那一瞬間閃過了放
心的臉色。

她在放心什麼?難不成把我當成一個競爭者?

「那麼我可以問學姊一件事情嗎?」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我個人的好奇
啦,學姊如果不想回答就算了。」

「我會看情況啊,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我就說囉。」我也很好奇她想問我什麼。

「之前我常常看到學姊站在教室前面的陽台上……不知道是為什麼……」顏秀明
鼓起勇氣問了我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也許在一般人看來這是很奇怪的詢問,但是顏秀明已經開始懷疑我站在
陽台上的動機了,並且這也是他們那一群無聊的同學所好奇的,所以這對她來說
是頗重要的事情吧。

「功課壓力大,需要呼吸新鮮空氣。」我說了一個不算是謊言的理由,「而且坐
在椅子上太久了,也要起來走動走動啊,不然屁股會變大呢。妳也要記得喔。」

我故做輕鬆地告訴她一半的答案,而另一半我想隱瞞的事情,我是絕對不會告訴
她的。

「原來是這樣啊……」因為我的答案,我在顏秀明的臉上看到更多的放心。

這個女孩啊,被我耍了心機卻不自知。但是我一點罪惡感都沒有,因為這些都是
他們逼我的。

不要逼我,那麼又如何呢?只不過是讓我繼續笨下去吧,到最後我一定讓人看了
笑話。所以逼了我,也是好的。

大概是解除了對我的懷疑跟警戒吧,顏秀明開始跟我暢談她的心底事。

女孩子就是這樣子嗎?喜歡誰或是不喜歡誰,都會對好朋友說,甚至會對一個剛
開始放下戒心的對象傾吐,我並不知道我會不會如此,但是我確定的是,我跟廖
若姿之間目前的關係並不是這樣的。

但是顏秀明卻是。

「學姊,妳……跟鄭明宏聊過天吧?」顏秀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有一
個週末你們在操場上聊天。」

「呃?他告訴妳的?」只有這個原因了,因為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學姊不是拿衣服來還給他嗎?我問他為什麼,他告訴我的。」

「噢,那天真的是謝謝他了,還害他感冒。」我真心誠意地說。

「唉呀,他這個人啊,就是心腸好。」顏秀明的口氣跟模樣像是他們非常的親密,
但是我卻沒有不舒服的感覺,因為只要鄭明宏那天對我說的話不是謊言,那麼一
切都是這個女孩在自作多情。

我非常狡獪地在一邊看著這個女孩自我陶醉。

「看妳這個樣子,妳很喜歡他吧?」我以一副老大姐的姿態與她閒聊,也不免要
感到好笑。一開始要來試探我的是她,到頭來,變成她在我的圈套裡。

「這……嗯……是呀,是很喜歡。但是沒有用。」

「為什麼?」我明知故問。

「他是我的表哥……」她苦笑著。「他對我再好,也只是因為我是他的表妹吧。」

「這真是糟糕,表兄妹的確是不能談戀愛的。」我直接地戳她的痛處,「只可惜
你們不是古代人,不然就不會有這麼多的限制了。」

「是啊……」她顯得很黯然。

此時我感到一種無恥的快感,雖然我跟顏秀明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但是我只要一
想到她在那天起鬨想整我,我就想要狠狠地刮她一頓。

又也許我是在忌妒她的一切吧。她的美麗、她的人緣、還有她的近水樓臺。

「之前又知道了他把工藝作品送給了別人……我就會東想西想。」

工藝作品?想來應該是現在放在我書桌上的書架吧?但是我不會笨到直接告訴
顏秀明,是我拿走了那個書架。

「什麼工藝作品?」我決定裝傻。

「就是他工藝課作的一個作品,我以為……他會送我。」

「噢,他送給了別人?」

「是啊,而且他死都不說送給了誰,怎麼問就是不講。」

「我想,他大概是怕那個人被找麻煩吧,畢竟送這種東西代表的意義很複雜。」

「但是,他說沒有任何意義,這才奇怪吧?」

是有點奇怪,我當初也跟妳一樣地狐疑呀……我在心裡這樣地喊著,但是我卻也
清楚地知道,那樣的贈與真的不具有任何的意義。

尤其在他說出那樣想要試探我的話以後,就更顯得多此一舉。

「怎麼會沒有意義?男生送女生工藝作品,或是女生送男生家政作品,都是……」
我吞了吞口水,還是希望從顏秀明的嘴巴裡聽到可以讓我振奮的答案。

「我也是這樣說啊,他卻只是說,之所以送出去,是怕避免麻煩,所以,他是送
給了最不可能的人。」

最不可能的人?沒錯,他那天也說了,『不可能會有奇怪的意思存在』,不是嗎?
但是我聽到顏秀明這麼說,心臟還是抽痛了一下。

「那這樣說來,他沒有喜歡的人。包括那個拿到書架的人……」我像是夢囈般地
脫口而出。

「可以這麼說吧。」顏秀明嘆了一口氣,但是隨即又像是受到驚嚇,張大眼睛看
著我,「學姊……妳……怎麼知道那是一個書架?我剛剛沒有提起吧?」

「啊……我……」

我應該說,因為我看過你們班上的男同學每個人手中都拿著一個書架。可是,我
卻沒有辯解,只是看著顏秀明。

也許在冥冥中,我也想要公開這件事情吧,即使……狀況已經不會是我所希望的
那樣了。

「學姊,妳……該……該不會鄭明宏送書架的對象就是妳吧?」顏秀明看著我的
眼神都變了,升起了比以往都還要高的敵意。

「我沒有這麼說吧?」奇怪的是,我竟然還是如此冷靜。

大概是想起了方才的談話內容,顏秀明有一種被我耍弄、欺騙的感覺,她的臉開
始紅漲了起來。

「學姊!妳沒這麼說,但是話裡的意思就是這樣,不是嗎?」她的高分貝引來了
目光,「從頭到尾妳都在看我的笑話嗎?虧我……虧我還把妳當好朋友!」

「你們不也在看我的笑話?」我冷冷地看著站得高高的顏秀明。

我火了,是誰要逼我這樣做的,是誰要捉弄我的?現在反過來咬我?好朋友?坦
白說呢,顏秀明為我冠上的名號我還真是受寵若驚了。

「什……什麼……?」

「不要裝傻了,妳找我吃午飯,不就是要刺探我嗎?至於要刺探我什麼事情,我
想,顏學妹,妳是發起人,應該比我還清楚吧?」

我拿起了吃到一半的便當,準備離開,「是誰先想看誰的笑話?你們這些二年級
的也真無聊,當我跟你們一樣閒?」

這個時候的我,就是一個冷漠的人了,再也不是以前顏秀明一看到就會熱情招呼
的『學姊』。

站在原地的顏秀明彷彿知道我在說什麼,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是的,她一定知道
我在說什麼吧。

「不要再來浪費我的時間了,不管是妳,還是鄭明宏,還是你們那群吃飽太閒的
無聊同學。」說完,我就離開了合作社,丟下了顏秀明。

回到教室的一路上,我調整了呼吸,也才漸漸地想起來自己剛剛作了什麼了不得
的事情,這會引起戰爭的吧。

我不免懷疑我是否需要後悔,因為顏秀明一定會跑回去訴苦吧,連帶的,把鄭明
宏送書架的對象其實就是我的這件事情,宣揚出去。

那又如何?人家都說是不可能的對象了,還要怎麼樣?我還不夠丟臉嗎?

一整個下午我還是忐忑不安,沒有辦法專心地上課跟唸書,小考也表現的很糟糕。

我沒有想到這樣的狀況會延續到期末考上,原本也應該不會的,但是因為流言,
讓我面臨了窘境。

&&&

接近期末考的前兩天,也就是顏秀明跟我一起午餐後的兩天,阿吉把我叫到教室
外面。

「你到底要說什麼?這麼神秘?」我依然對他保持冷淡。

「妳這陣子到底是鬧了些什麼事情?」阿吉的表情有點奇怪,像是我做了見不得
人的事情似的。

「什麼我鬧了事情?我什麼也沒做啊。」

「二一五那裡傳出一些很不好聽的話,妳知道嗎?」

一提到二一五,我就會想起前兩天跟顏秀明的對話,但是,這跟鬧事有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

「妳不知道是嗎?好,那我來告訴妳。」

「等一下,你去哪聽來的?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八卦?還有,」我一臉不悅地說,
「就算我鬧了什麼事情,關你屁事。」

「什麼屁?女孩子講話不要這麼難聽。」阿吉的臉也很臭。

「難聽又怎樣,你就不要做些無聊的事情逼我講。」

「妳的事情對我來說不是無聊的事情,也不是屁事。」

「少囉唆,你到底要說什麼?我不想跟你在這邊浪費時間。」

我已經非常的火大了,光是聽到這件事情是跟二一五有關的,而且還到了『鬧』
的地步,這當中的不安我都轉化成了對阿吉的不爽。

「本來我是不想告訴妳的,但是因為傳的很誇張也很離譜,我跟妳認識這麼久
了,我不認為這件事情是真的。」

阿吉的話讓我不由自主地起了雞皮疙瘩,感覺上這件事情非常的嚴重,已經到了
毀壞我名譽的地步嗎?

我沒有說話,等著阿吉把話說完。

「妳也不要管我去哪裡聽來的,我認識的人比妳想像中的要多很多,尤其這種流
言……大概只有妳這種一天到晚關在教室裡的人才會聽不見吧?」

「我想我之所以會聽不見,是因為我是當事人,沒有人會像你笨到直接跟我提。」
我的口氣還是不好,但是已經少了氣憤,因為我必須開始去正視阿吉要給我的資
訊。

「是啊,沒有人像我這麼笨。」阿吉低下了頭,一副無奈的模樣,「這件事情妳
聽了之後,自己打算要怎麼辦吧,但是希望妳不要因此影響功課。」

「你很奇怪耶。如果認為會影響我的功課,幹嘛跟我講?」

阿吉越是這樣不快點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我越是心慌。

「因為如果不告訴妳,我怕……我怕妳還會對二一五的那個人抱有太好的幻想,
到時,妳會變成被嘲笑的對象。」

二一五的那個人……想也知道阿吉說的就是鄭明宏。

嘲笑……我已經被嘲笑了,只是阿吉不知道而已,而至於對鄭明宏的幻想我也的
確還沒有完全打破,也好,讓阿吉來告訴我一些什麼吧,這樣也算是幫我解脫。

「現在二年級都流傳著,三一八的潘曉湘喜歡二一五的鄭明宏,還凹了他的工藝
作品當作畢業禮物,然後……」

什麼?我凹他的?這……這是什麼跟什麼啊?但是這些話都還不如阿吉後來的
轉述更加令我驚訝了。

「潘曉湘還找上了顏秀明,叫她離鄭明宏遠一點,因為他們是表兄妹,叫顏秀明
不要纏著鄭明宏,把機會讓出來吧。」

上課鐘聲響了,我的腦子裡也是萬馬奔騰,卻是一片灰濛濛、塵土飛揚。

看來我潘曉湘已經變成會『凹』男生的女生了?而且還是會威脅學妹的太妹學姊
了,還可惡到把小說裡悲慘的近親相戀情節拿來大作文章?

我慘白著嘴唇,雙腳發軟,完全無法消化吸收阿吉告訴我的八卦。

「就是這樣。」阿吉吐了一口大氣,看著我。

「我什麼也沒做,禮物是鄭明宏自己要送的,也是顏秀明自己來找我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對阿吉解釋,這是一點用都沒有的啊,我真的要好好說明,也
該去站上司令台抓著麥克風對全校師生大聲嘶吼吧?但是我卻只是白著一張
臉,站在阿吉的面前,無力地宣告著真相。

但是,真相只對我一個人有意義,對那些散播流言的人來說沒有什麼痛癢。人人
都把這件事情當場笑話,甚至像是狗仔隊般地,開始去探尋膽敢喜歡二一五大帥
哥的三一八學姊潘曉湘到底是誰?長得啥模樣?難不成美麗可愛到可以去光明
正大威脅顏秀明的地步了嗎?

然後他們會發現,也不過就是一個愛作怪的醜人,除了唸書還可以之外,連威脅
學妹都做不好。真遜!

顏秀明……真沒想到不過跟她吃個飯,就會有這麼精采的傳聞出現,我還真是驚
喜連連!

越是可愛美麗的女孩,其心中的黑暗面就越是不可捉摸,這一點我在廖若姿身上
看到了,但是廖若姿不會把那個黑暗面拿來對付我,也不會去無緣無故地對付別
人,顏秀明卻……。

繼鄭明宏後,我又再一次見識到自己的識人不清。

我知道自此之後我更是不會接近導師的辦公室了,『二一五』也會變成了我的不
吉祥數字,而不管是鄭明宏或是顏秀明,都會變成我的『歷史』。

之後的情況,我的確是被阿吉說中了,我不免要懷疑他告訴我這些事情到底是要
幫我還是害我?我的期末考因為考前分心,非常的不理想,過年也不能好好過,
心懷不安地在家裡等著年初五就會寄達的成績通知單。

這種像是在判死刑的感覺,就像是我收到低於八十分的平均一樣,我從來也沒有
過!

「湘湘,妳要不要跟爸爸解釋一下?」爸爸抓著成績單,壓著怒氣,試圖跟我好
好溝通。

「就是這樣了,我能說什麼?」我實在是懶得解釋。

「妳爸爸在問妳話,妳怎麼是這種態度?」媽媽也生氣了。

「成績單上面的成績都已經攤開來在這裡,我解釋了就會增加分數嗎?」對,我
是在說氣話,並且感到委屈。

爸爸媽媽即使生氣,但是我是他們唯一的女兒,除了不理我,他們還可以怎麼樣?
重點是他們又做不到不理會我。我連哭都不會,卻只是垮著一張臉面對他們,然
後紅著眼睛掉眼淚。這個年,因為我的成績單,全家都不好過。

年初六就要回到學校實行一貫的自習跟考試,我沮喪地哪都不想去,更別說唸書
了,我現在已經從成績上的分數確定我一定要熬到七月的大考了,推甄離我越來
越遠了,不管我怎麼努力都沒有辦法,一想到這一點我就沮喪地想要撞牆。

我一大早就穿好了制服,吃下了提早出門去上班的媽媽所準備的早餐,我卻還是
回籠,躺在我的床上,盯著桌上的書架發呆。

我早該丟了這個不祥的東西,但是我卻沒有。

實在是太可笑了,發生這麼可怕的流言,我怎麼可能奢望鄭明宏一個字都沒聽
見?更別說放話的可是愛慕他的表妹吶,會怎麼被加油添醋,小說看多了也想像
的出來吧?

從流言的發生到放假,我就再也沒聽說關於二一五的事情,不知道是沒人敢對我
說,還是真的風平浪靜,總之,我也抱著一放完假就會淡化的期望。

流言其實沒那麼的恐怖吧,可怕的卻是我得不到另一個當事人的安慰或是主動說
明。

事情發生後,鄭明宏的確一直沒有對我有所解釋,而關於禮物到底是不是他主動
贈送這回事,他也從未出面說明。

我們之間的關係是這麼的糟糕跟不值得嗎?他可以任由我這樣被誤會?我自問
沒有造成他任何的困擾,相反的,是他們私底下決定的賭局要來困擾我,怎麼現
在變成我是加害人了?

一想到這,我就難過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就是這樣的難受跟困擾,讓我的推甄
之路中斷了。

我該怪顏秀明的,因為她亂放話才造成了這個後果,但是我卻沒有辦法去怨恨她。

不是我寬宏大量,也不是我沒有脾氣,而是我沒有力氣。對這樣一個隨便說句話
就會有人相信的乖巧型女生,跟她生氣是白費力氣的。

嘆口氣,我還是爬了起床,把書本搬開,移出了書架。

抓著書架,我又嘆氣,這個農曆年假裡我嘆的氣大概可以養活一個溫室的植物了
吧,但是我怎麼都停止不了。

人際關係真複雜,我還只是國中生就搞成這樣,將來的日子要怎麼辦啊?

胸中淤積的一股悶氣,讓我一把抓起了書架就丟在地上,看著應聲落地就支離破
碎的骨架,我頓時爽快了許多。

但是很快的我就後悔了。

腦中不斷地浮現了鄭明宏對我友善的話語、還有送我禮物的心意……

當我發現我站在這堆紅色的木頭殘骸前哭泣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對自己真的是一
點辦法都沒有。

結果一個早上下來,我沒有去學校,而是蹲在房間裡,試著用強力膠把書架拼湊
回原來的模樣。

強力膠的氣味很濃重,讓我有些暈眩,心想著這樣該不會就是吸毒的感覺吧?真
不好受,到最後讓我眼淚跟鼻涕都橫流,還有點反胃,我真搞不懂為什麼會有人
喜歡吸強力膠呢?真是有病……

我一邊想著有的沒的事情,一邊哭著想要黏緊了書架,卻怎麼都做不好,已經掉
落的紅漆無論如何都補不回去了。

我跟鄭明宏之間那原本可以平順地保持在一個既定關係的模型,也因為顏秀明發
放的流言,無論如何都回不到過去了。

&&&

下午到學校時,我一定是滿身的強力膠氣味,但是我不在乎別人怎麼想的,懷疑
我吸毒也好,我都不在乎。

乖乖地來學校唸書,把聯考完成,考上好高中,才是我在乎的事情。

在許多好奇的眼光裡,我坐上了我的座位,然後我就趴在桌上。教室裡瀰漫的便
當氣味無法勾起我的食慾,這時候我才想起來,我還沒吃午飯。

「妳怎麼啦?又沒請假?」廖若姿走到我的身邊來,即使我聽不出有什麼柔軟的
關心語氣,我還是感到窩心。

「我身體不太舒服。」我撐起了頭,看著她。

「妳臉色發白耶……欸,妳身上還有怪怪的味道,強力膠?」廖若姿瞇起了眼睛,
鼻子湊近我一陣磨蹭,「妳到底幹嘛去了?搞得一身怪味?」

「妳放心,我沒有吸毒。」我無力地又趴回桌上,「我在家裡修補東西。」

是的,修補東西。修補鄭明宏送我的書架,修補我的心。不過結果都是一樣的……
已經拼湊不起來了。

「妳的臉色真的很差耶,要不要回家去?」廖若姿竟然出現了些微緊張的神色,
「我怕妳死在教室裡。」

「嘖……不要觸我霉頭。」

「我是說真的啊,妳的臉都發白了,一副要昏倒的樣子。」

「不用了,我才剛來就馬上回去,很難看。」我打開我的書包,拿出了下午要看
的書,「如果我真的很不舒服,我也不會來了。」

「好吧,隨便妳。」廖若姿準備回到座位上,「但是如果真的不對勁了,不要勉
強自己。」

我笑著點點頭,雖然她的語氣很冷淡,但是我還是感激她的好意。

不免的,我對廖若姿這個『好朋友』開始有了不同的想法。

她的確很勢利,這反應在她不會接近功課不好的人,她也很珍惜她的時間,不會
去談論太多跟課業無關的事情,這要歸咎於她來自一個博士爸爸、碩士媽媽的影
響吧?

同樣是獨生的掌上明珠,但是她卻跟我不同,她絲毫不帶有放肆跟柔弱的氣息,
她有的就是驕傲,她的驕傲跟美麗湊在一起後,就是致命的吸引力。只可惜國中
的男生還看不透這一點,倒是一兩個來實習的男老師會特別注意這個早熟的女
生。

而她對我,也就是因為我的功課跟她不相上下,所以我們是死黨,但是我很少感
受到關於死黨的種種有趣或是窩心的相處,但是自從她知道了我喜歡的對象在二
一五後,卻關心我了。

雖然不是很殷勤的關心,甚至一兩個禮拜才會想到來問候我一下,但是,廖若姿
跟我的相處模式已經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即使語氣冷淡、笑容依然不多,但是我知道,不管基於什麼理由,她關心我。

如果廖若姿知道我今天在家裡修補的是什麼東西,大概會罵我沒志氣吧,然後又
訓了我一頓,要我以課業為重……

我又趴回我的桌子上,打算就這樣睡到下一堂的小考時間。突然有東西放在我的
桌子上,還有陣陣的香味。

我一抬起頭,看到了阿吉,還有我桌上的便當。

「幹嘛?」

「給妳吃吧,我猜,妳還沒吃午飯吧?」阿吉沒有什麼表情。

「呃?這不是你的便當嗎?你怎麼知道我沒吃?」

「看妳有氣無力的樣子就知道餓鬼纏身,」阿吉轉過身去,準備回到自己的座位
上,「我早餐吃太飽了,吃不下,所以給妳吧。」

我坐在位子上,突然地不知道要該不該跟阿吉說謝謝。

我想,他真的很喜歡我吧,我不相信一個國中男生會因為早餐吃太飽就放棄了午
餐,阿吉可能已經要吃飯了,但是看到我一付無力的樣子,就認為我一定沒有吃
飯,蓋上了沒有他還沒有動手的便當,給了我。

即使我一開始並不喜歡阿吉,但是現在的他真的讓我很窩心,就算是送午餐這樣
的一個小動作,都讓我覺得溫暖。

是不是我現在太脆弱了?所以冷漠的廖若姿,或是我討厭的阿吉,現在看起來為
什麼都那麼可愛?

我打開了蓋子,慢慢地開始吃起了便當,我知道,阿吉很想回頭看我,但是他只
是假裝四處張望,然後用一種『順便』的態度看到我在吃他給的便當。

我的確是很餓了,但是不至於因為飢餓就看不出阿吉的心慌。

排骨很香,飯粒很飽滿,而我的心,因為廖若姿跟阿吉,很溫馨。

呼嚕嚕地快速吃完便當後,我到樓下的販賣機準備買飲料,突然地,我想要多買
一兩罐。一罐給廖若姿,一罐給阿吉。

按下了按鈕後,我多選了兩罐咖啡,一回頭,就看見了阿吉。

「買飲料?」

「廢話。」我即使感激阿吉,但是嘴巴還是不饒人。

當我看到阿吉要走向販賣機時,我叫住了他。

「你不要買,我……我有買你的份。」

我只看到阿吉一臉訝異,然後他看著我抱著滿懷的鋁箔包,就笑了。

「這麼好啊?真的是想不到啊。」

「不要就算了。」我因為不好意思,嘴巴也是很壞。

「我要。」阿吉快速地回答,「妳買了什麼,我都喝。」

我站在樓梯上,高了阿吉幾個階梯高,看著阿吉認真的樣子,我竟然臉紅了。

「我只買了咖啡哦。」

「沒關係。我喝!加了砒霜我都喝。」阿吉對我伸出了手。

「沒有砒霜……」我翻了翻白眼,「這是謝謝你給我午餐的便當。」我把飲料拿
給阿吉,不忘告訴他我之所以這麼『好心』的原因。

「我想也是。」阿吉滿意地拆下吸管,戳進了鋁箔包,當場就喝了起來。「但是
我還很高興。」

「沒有什麼好高興的吧?」我不以為然地準備回到教室,踏出了第一步。

「等一下,潘曉湘。」阿吉叫住了我。

「幹嘛?」我停下腳步,看著阿吉吸著吸管而凹陷的臉頰。

「妳……過年的時候還好嗎?」

不好。我想這麼回答,但是,我只是苦笑著,搖搖頭。

「有什麼不好的,就是這樣了啊,你怎麼過年的,我就是怎麼過。」

阿吉的臉上出現了我陌生的表情,也許是憐惜?或是訝異?我也不知道,總之那
不是開心的表示。

「妳期末考不理想吧?」

「那又如何?」我聳聳肩,「反正結果就是,我還是要跟大家一起考大考囉。」

講這些話的我其實心裡很難受,但是我還是想要裝做沒事的樣子。事情都已經這
樣了,就算我哭了、我耍脾氣,也是一點用沒有的。

「是因為我說的那些事情嗎?」阿吉丟開了喝完的飲料,向我靠近了一步。

「是……也不是吧。是我自己想不開,怪不了誰的。」我還是笑著。

後來,發生怎樣的事情,我怎麼都想不清楚為什麼。

阿吉抱住了我,並且親了我的嘴巴。

我買給廖若姿的咖啡掉在了地上,我根本就來不及去撿就用力推開了阿吉,並且
慌張地跑回到教室,收拾書包,走人。

最後?我又躲在家裡三四天,連電話都不想接,就連廖若姿難得打來找我的電
話,我也一視同仁。

為什麼?阿吉吃錯什麼藥了?他不知道這樣只會讓我更討厭他嗎?

這幾天我窩在家裡,偷偷地摸著自己的嘴唇,想哭卻哭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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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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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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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孤寂流年》作者序 我們的孤寂
時間: Sat Apr 23 00:40:44 2005

作者序—我們的孤寂

好多好多好多年以前,我有過很純真的煩惱跟戀愛。

我希望我可以回到那時候,但是我再也不能。誰,也都不能回到過去。

這個故事,是關於那個純真的六年級年代。

不管升學主義給過我們什麼樣的壓迫或是戕害,我們總是可以在青春裡抓到一
些些尾巴,咬住不放,即使是悲傷,都寧願相信那就是青春的權利。


你有過死黨嗎?你有過被告白或是告白的經驗嗎?你經歷過校園裡的無聊流言
嗎?你是否了解工藝跟家政作品交換的意義?

又或者,你是否有過人事全非的感嘆?

有沒有那麼一個人,走出了你的年輕流光裡,烙下了淡淡的痕跡?
有沒有那麼一個人,穿進了你的青澀歲月裡,留下了灰色的腳印?
有沒有……有沒有那麼一個人,她所有每句言語都像是遺言般地令人珍惜?

你是否等待一個人,直到自己似乎就要年華老去?


我有,所以我寫了「孤寂流年」。以追憶那不會再回來的過往青春。


——僅以此書獻給 永遠23歲的徐瑞雯,還有我的好姊妹Yoko & Gina——

麗子 于2003/02暖冬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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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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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孤寂流年》最終話 孤寂的只是流年
時間: Sat Apr 23 00:39:39 2005


妳走了,他卻回來了。
我的歲月裡因此無法抹去你們給我的記憶。
關於我那孤寂的青春流年……






其實根本不會有婚禮這回事,不是阿吉不願意娶廖若姿,而是他們一起消失了。

當我接到廖媽媽的電話前,我已經兩天沒有見到廖若姿了,而她事先告訴告訴我
她要去醫院做檢查,所以會請兩天假。


『妳父母知道嗎?』我擔憂地問。

『如果知道了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跟妳吃便當囉。』


卻沒想到,這是阿吉跟廖若姿的私奔計劃。但是卻是臨時的。因為他們沒想到事
情會搞成這樣。

廖媽媽原本還想假裝堅強地跟我講電話,但是到最後還是忍不住一把鼻涕眼淚地
問了我︰『妳知道我們家若姿到哪裡去了嗎?妳們那麼要好,妳一定知道對不
對?』

東窗事發了,因為廖若姿驗孕的東西被發現了,她也真是的,這種東西怎麼可以
留下來?做紀念?

總之,原本真的要偷偷請假去醫院做檢查的小倆口,到最後變成了什麼東西都沒
有帶的逃亡。

他們能去哪裡?兩個都還未成年的孩子能怎麼過日子?能怎麼養將來要出世的
小孩?

阿吉的爸爸態度很冷淡,在這個兒子好像混進了幫派後,他就放棄了。只是髒話
不斷地在廖家父母面前大罵,也到這時候我才知道,阿吉沒有媽媽,只有爸爸。

那麼他一定不會丟下廖若姿的,無論如何他都會好好照顧她,因為廖若姿是他的
生命中第一個擁有『母親』身份的女人。

我雖然也很擔心,但是隱隱地卻希望他們不要被找到。被找到的兩個人不會更快
樂的,一個……可能要被扭到警察局去,因為許多刑事上的責任比如誘拐這一類
的罪名,會毀了阿吉的一生。

而若姿,也許會被強迫拿掉孩子,因為她是獨生女,她的父母不會允許她這麼早
就毀在一個流氓的手上。

找回來了,會比較好嗎?我很想這麼大聲地問,但是我不敢,也不想問了,只是
時時刻刻地祈禱著,希望他們穩定後可以給我一個音訊。

也許在他們成人世界的眼中,這是很不成熟的一時激情,姑且不論是不是激情,
一場可以在廖若姿心中維持了好幾年的激情,已經因為時間變成了可貴的靈魂素
質,而這樣的素質也影響了阿吉。

當我聽到阿吉帶著她私奔了,我就知道,阿吉正在愛上她。這不禁讓我想要微笑。

年輕時候的我是這麼想著的,當我日漸長成時卻還是不願意這樣的事情會再度發
生在誰的身上,畢竟這傷害了太多人,也忽略了父母的感受。

浪漫,畢竟就只能是浪漫罷了。

『妳不要突然消失。』

『沒事幹嘛消失啊?傻瓜。』


原本我以為這段話只會演變成她消失在我的校園關係中,沒想到,她自此就真的
消失了。

我再也沒有見過她,而她在我心中的印象就是永遠十七歲的青春容貌,阿吉也是。

關於廖若姿給我孤寂感,終於落實了我一生。



&&&



跟鄭溫凱正式分手前,我正在忙著安慰廖爸爸跟廖媽媽、應付學校跟警察局的約
談,還有準備高二上學期的期末考,實在是不可開交。

在他與我聯絡之前,我是已經當作自己是個沒有男朋友的人了。

鄭溫凱並非沒有試著與我聯絡,但是我只是接起最後一通電話,不帶感情地告訴
他,我都知道了,我很抱歉沒有辦法給你完整的愛情,請你,去愛別人。

鄭溫凱很聰明,他會知道我的意思。

當我又見到他站在我們校門口等我下課,我還是嚇了一跳,卻發現自己其實一點
都沒有必要尷尬,因為他臉上的表情是那麼地輕鬆,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好久不見。」他說。

「會很久嗎?也還好吧。」我看了他一眼,客氣地回應,「對於我們這種外務太
多的人來說,時間的長短意義並不大。」

他楞了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來找妳吃晚飯。」

「我以為你來等林婷婷的。」我直接了當地說出那個女生的名字。

「我從不在這裡等她,」鄭溫凱倒也是很大方地不避諱,「而且我告訴過她我會
找妳吃飯。」

「肚量這麼大?你的藉口是什麼?」我笑了笑,很不以為然,「說要與前女友斷
乾淨嗎?」

我太清楚了,當我在學校裡偶爾遇到林婷婷,她眼中的不友善我可是心理有數。

鄭溫凱顯得很尷尬,看來被我說中了,他收斂了笑容,改以正經的臉色。「我聽
說了廖若姿的事情,是想來……」

「沒有必要,如果你要知道什麼八卦,有本事去找廖若姿的父母談,如果他們願
意談的話。」我冷冷地笑了笑,「還有,這頓飯實在是沒有必要,如果你需要的
話,我可以去替你跟林婷婷說,說我跟你已經沒有關係了,省得她不相信你,又
提心吊膽的。」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說出這麼冷淡的話來,彷彿……彷彿像是我拿取了廖若
姿的個性在我身上,讓它發芽成長。

「妳可以不要這麼尖銳地對我說話。」

「那麼你也可以不要這麼自討沒趣地找我談戀愛,然後拿我早就對你聲明過的事
情作為藉口去交新的女朋友,」我很想生氣,但是我卻一直都在笑著,「鄭溫凱,
你如果要放棄,可以早點跟我說,而不是腳踏兩條船,讓我的同學來告訴我這件
事情。」

「我腳踏兩條船也比不上妳心裡一直都有著別人來得強。」他拉下了臉,並且深
深地嘆了一口氣,「我承認是我不對,是我……沒告訴妳。可是……我希望妳可
以體諒我的感受。」

鄭溫凱的話把我心裡藏的深深的影子又挖了出來,把我這些日子被廖若姿充填的
心思掃除一大半。

一想起了那個人,我不禁又柔軟了心緒。

感情真的很微妙,不管處在多麼不愉快的狀態中,就是有那麼一個人,只要妳想
起了他,就能夠軟化了自己的刺,變成了沒有甲殼的海膽,舞動著柔軟的身軀……

我很清楚,我跟阿吉是一樣的,老將一個人的身影掛著,任其霸佔心思。鄭溫凱
這個人,我不是不願意愛,而是不能愛,而那個不能的原因是……

「很抱歉我忽略你的感受……」我輕聲地說,因為那柔軟又模糊的心底身影。「我
真的很抱歉,我終究不能愛你。」

「是我強求,我對自己太有自信。」鄭溫凱嘆了口氣,用著憐惜的口氣說著,很
溫柔,一如以往,只是……那已經是不再屬於我的溫柔。

「我是說真的,今天別讓我跟你吃飯,林婷婷……一定會難過,只是她沒說。」

「是這樣嗎?」他真的懂女孩子這種口是心非的動物?

「是的,所以下次吧,帶她一起來,聊天。」我笑著說。

這次我沒有建立敵人,還多了一個可能可以當朋友的陌生女孩。

「另外,我覺得該告訴妳一件事情。」鄭溫凱放棄與我共進晚餐後,帶著猶豫的
表情說著。「這是我最後一次可以回答妳的機會了,」他笑了笑,「妳想知道阿宏
現在在哪裡嗎?」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紅綠燈換過了兩輪燈號。


「不用了,謝謝你。」


與鄭溫凱心無掛礙地道別後,我走在大街上望著閃閃的路燈,想起了國中裡的每
個來去事件。

顏秀明美麗又優秀,她應該也考上了不錯的學校吧?我暗自祈禱這個脾氣鮮明的
學妹不要跟廖若姿走上一樣的路。

而廖若姿,在我還不知道我再也見不到她的那時候,我只希望她能夠用各種方法
讓我知道她很平安。

一起想要營造的夢想不要了、什麼美麗的瘋狂人生我也不要,我只要妳……平安
地讓阿吉愛著妳跟你的孩子……。

阿吉,會不會因為有了妻小就離開了幫派?

這些答案,要很久很久以後才會知道了吧……。

而鄭明宏,這個我以為我可以壓在心底、不再拿出來逼迫自己淚流的男孩,現在
正應該快樂地適應高中生活吧?一定會有聯誼的,他會選擇哪個幸運的女孩進駐
他的心裡跟生命?

如果有,我可以選擇不要知道吧?所以我拒絕讓鄭溫凱告訴我鄭明宏正在哪所學
校享受他的青春。我只怕……壓在心頭上的霸佔更沉重。

一驚。

當我跟鄭溫凱在一起的時候,我壓在鄭明宏心上的重量又是多少?如果我會痛
苦,那麼他也會嗎?

如果我給他的重量就像現在壓在我心頭上的一樣,他還可以考上一所好學校,我
真的很佩服他。這表示他強我太多了。

我寧願他比我強,也不願意想成他已經把我放下了—自他心上。

回家以前,我回到了北陽國中,獨自晃蕩。

晚上七點多,操場上還是有人在打球,我竟然希望這些人當中會有我日夜偷偷思
念的那個人。可惜的是,沒有。

爬上了一棟又一棟的教室,這是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在不太光亮的走廊
日光燈下,我數著階梯慢慢往上爬。然後我回到了我國中最後一年最常趴著的二
樓教室陽台邊。

我趴了上去,這時候的我穿著綠色制服、背著第一女中的書包,頭髮長了,好朋
友少了,心……也滄桑了。卻依然還是好喜歡那個人。

那個在我腳底下一進一出的紅色球鞋,現在在哪裡?噢,他應該早就丟了那雙
鞋,而不知道換過幾雙光鮮亮麗的好鞋子。如同我再也不是當初的我。

低頭看著空蕩蕩的、黑暗的鄭明宏昔日走動路線,我落下了眼淚。

大家都離開了這裡後,還是不斷地上演著各種相聚,然後又離開。

我以為永遠都會喜歡著我的好朋友不知道流落到何方了,因為她有更想喜歡的人
跟孩子;我曾試著要喜歡的男生,最後我們還是只能互相道歉。

而在我年輕的心裡紮根極深的那個人,卻是連「我會想你」都沒有機會說了。我
們都在這個鄉鎮生活,但是心的距離卻是已經如光年計算般地遙遠。

緩緩的,我的青春才走了一點點,流光消逝當中我卻已經嘗到太多離別,讓我備
感孤寂。

當眼淚以我想像中極慢的速度落地時,我默默地告別。


再見了,廖若姿。

再見了,阿吉。

再見了,那個小寶寶。

再見了,鄭明宏。

再見了,我的……孤寂流年。



&&&



要命!我的天啊,竟然遲到了?我的全勤獎金啊∼∼∼。

我慌張地穿上了高跟鞋急忙衝出公寓,「曉湘啊,早餐帶去公司吃咩!」媽媽在
後頭喊著。

「不了!不了!我已經遲到了!」我連頭都沒有回,急忙地開了車門就發動。

難得回家一次,就怪我太貪睡了,如果我會認床多好啊!那麼我一定不會因為家
裡的床太好睡了就昏死過去,然後也睡掉我的全勤獎金。

今天才星期一,我就遲到,老闆大概會以為我把一大早介紹新進同事的會議不當
一回事吧?早知道昨天晚上就直接回市區的住處,不要待在家裡睡覺了……。

大學畢業後,我就搬到市區住了,這並不是因為已經退伍的學長男友—小張所希
望的,我只是單純的想要獨立。

當然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是我並不想跟他同居,因為那樣就太沒有隱私性了。
而且同居就等於是沒有證書的婚姻,我……並沒有這樣的打算。

為了這個事情不知道吵過多少次,終於在我上班兩年後、也是我搬家的第十四
月,小張學長不得其門而入的第九個晚上,分手了。

小張學長大我一屆,是我大學時代的第三個男朋友,這樣應該不算太多,而且他
是我交往最久的男友,之所以會在一起,是因為有一天我到系級辦公室拿報告
時,看到電視新聞。事關於瓦斯自殺的新聞。

『欸?那是我國中同學……』是葉瓊華,她的大頭照看起來有點蒼老,但是我知
道,是她,況且名字都報出來了。

『真的?』在一旁準備碩士論文的的小張學長抬起頭看著我,『學妹,節哀。』

為什麼他要叫我節哀?因為我的臉色顯得哀戚吧。

我的確是感嘆葉瓊華的命運,她國中就放棄學業步入了婚姻,選擇家庭,到最後
以瓦斯自殺作為解脫的方式。那時候我跟廖若姿還說……

我哀戚的真正原因,是因為想起了廖若姿,不是葉瓊華。

這麼多年了,廖若姿真的都不跟我聯絡?每當我看見了有關黑道廝殺的消息,我
都不免膽戰心驚。如果阿吉還在混幫派,那麼這種事情好像遲早都會發生在他身
上,那麼廖若姿要怎麼辦?

而她……真的可以都不見我?不想我?她說過……她喜歡我的。

我走出了系所辦公室,不想讓別人看到我發紅的眼睛。

『嘿!別這樣。』小張學長跟了出來,給我一張面紙。

就因為這一張面紙,跟接下來的安慰與閒聊,我跟小張學長在一起了三年多,直
到他研究所畢業、退伍後。

大概是因為他覺得我們交往得夠久了,會對我有進一步的要求似乎也是理所當然
的事情,但是,不管是哪一任男友要求,我都不曾答應過。

我必須承認,廖若姿的懷孕、中輟、消失……對我來說是太大的打擊,而這些都
是因為在結婚前做了不該做的事情。

可悲的是,這幾個男人一開始會假裝可以體諒、並且聽我說,當我的垃圾桶。時
間一久了發現在結婚前竟然都只能跟我接吻,不免就光火了,到最後就會對我吼
著,『妳到底愛不愛我?』

『嗯,你這樣對我大吼,一定要在結婚前把我拖上床,我就沒辦法愛你。』我很
誠實地對他們每個人都這麼說。

真可惜,我以為小張學長可以克服這一點。結果他也是不能。

如果,他們其中有個人懂得尊重我,也許我會有愛上他的一天。會這麼說是因
為……

對,我從來就不曾再愛過誰了,自從我最後一次回到北陽國中的晚上後。

也許我也在那個時候對我的愛情說了再見,即使那時候我只有十七歲,卻覺得好
累、異常疲倦,與其這樣用感情折磨自己,為什麼不用這些神傷的時間來增加自
己的附加價值?

我高中最後的一年半更加地用功唸書,像是要把廖若姿的份也念完似地發瘋唸
書,終於是腫著一張臉跟肥胖身軀上台大了,上大學後,我開始讓自己在智慧之
外,添購了美麗。


我不是美女,但是我越來越信仰「勤勞的女人總會變成天鵝」的真理,並且短短
地在半年內,消去因為聯考造成的肥肉、改變了我的穿著習慣、學習化妝與游泳,
交了一個理工科系的男朋友。

快樂嗎?其實說不上快樂,不過大學生活的確很充實,也很刺激,除了學運跟三
民主義研究還有綠色和平精神我不怎麼感興趣之外,我都可以嘗試一番。

但是少了廖若姿,就是作什麼都不太對。

直到畢業後步入了社會,我都還是試圖尋找廖若姿的消息,想告訴她,廖爸爸跟
廖媽媽老了好多,也好想妳,也擔心妳的寶寶……妳,到底在哪裡?

卻依然杳無音訊。

鄭明宏這個人也跟廖若姿一樣,消失了。不同的是,我沒有試圖尋找過他、聯絡
他。但是他的名字跟話語還是會偶爾出現。

鄭溫凱偶爾會打電話給我或是見面,談談彼此的生活,他跟林婷婷在我高中畢業
前就分手了,因為『她太黏,想想還是妳比較好,雖然很冷淡,但是至少不是鼻
涕蟲。』

『少跟大考生耍嘴皮子。你在大學裡還怕找不到美女相伴嗎?』我大笑,『你這
樣會害人家林婷婷考不上大學啦。』

『妳會考上就好。』鄭溫凱突然清了清喉嚨,『他要我傳話給妳,要妳加油。』

『……』

『他說,他會去台大當妳學弟。』

『他好嗎?』

『很好。』鄭溫凱毫不遲疑地回答,『不過我還是看他很不順眼。』

『你幹嘛這麼會記恨?』我吸吸鼻子。

『只要妳還會為他哭,我就會一直記恨下去。』他笑的好大聲。

而在我大二時辛苦地查榜時,即使有很多同名同姓、足足有六個叫做『鄭明宏』
的人考上台大各系所,我還是知道我心裡壓著的那個鄭明宏,失約了。

我也自大學起就常常幻想著,我可能會在公車上或是馬路邊偶遇鄭明宏,所以只
要出門就會把自己打扮好,我希望讓他看到我美好的一面。

我變美麗了,你會驚艷嗎?還是認不出來我是誰?這幾年有沒有那麼一點點……
想念我?你的身邊換過了幾個紅粉知己?或是已經結婚了?

這些事情其實我都可以去問鄭溫凱,但是我不想這麼做,我已經夠在乎了,不想
再讓自己更在乎。

我該在乎的,是我還沒有達到目標存款的銀行帳戶,還有我已經飛了的全勤獎
金!

快速地在開著我的小車在市區裡鑽著,一邊抓著根本沒有整理好的長髮,一邊罵
著『我靠!會不會開車啊這傢伙?』或是『Shit!超我車?』。

在台北市開車,真的是對人性及氣質的大考驗啊!

我常常想著,如果廖若姿也會開車,一定會罵的比我還要凶狠,然後拉著我一起
助長氣焰。

我常常想著,如果讓鄭明宏看到的我,是現在這個沒氣質的樣子,我想我會一頭
撞去擋風玻璃上。

我常常想著的,都是希望渺茫的事情。

一到公司附近的地下停車場,我抓起了包包,慌亂地關上了門,卻發現裙擺被車
門夾住。繼剛才的飆車火氣後,這時我更是氣急敗壞地想要拉出裙擺,我已經急
到忘記可以拿出車鑰匙開門就好了。

「嘶∼」

漂亮。我毀了一件價值三千多塊的絲質裙子……。看著那掛在車門上的白色絲質
布條飄啊飄,我抬起腳來就是踹輪胎,「臭車子,討厭!討厭!嗚嗚……」

「小姐,裙子扯壞了也不要拿車子出氣,這樣車子很可憐噢。」陌生的聲音自我
背後響起,是個聲音好好聽的男人,在第一時間裡我只覺得很丟臉。

而我這個人一丟臉,就會大聲說話。

「我在教訓我的車子關你什麼事情啊?」

一回過頭,只見一個穿著夏日輕便西裝、提著黑色公事包的男子站在我後面,他
很高,並且在同時自我鼻子前飄過淡淡的古龍水香氣,大概也是剛停好車子ˇ的
人吧,他還帶著墨鏡。

看起來還蠻不錯的嘛……很像是摩托羅拉大樓理會走出來的品味男人。

不錯是不錯,可惜說話不太討人喜歡。「如果它真的讓妳這麼生氣,我可以代勞。」
他笑了笑,走向了我的車子。

在他走過來,與我錯身的時候,我想起了他的笑我在哪裡見過?好面熟……

「喂!你要幹什麼?幹嘛踢我車子!」我發現這個墨鏡男竟然在踢我的輪胎,而
且還很用力,他難道不心疼他的好皮鞋嗎?

不……不對!我該心疼我的車!

「妳沒說不好啊,我就幫妳教訓它。」他又笑了笑,繼續踢,「該死,把漂亮小
姐的裙子撕破了,臭車,討厭!討厭!」

「你……你不要學我講話!」什麼臭車,討厭的,這……這傢伙是個男人嗎?「不
要踢我的車啦!」

他不理會我,繼續笑著踢我的車,我已經開始走到旁邊準備去找找棍子之類的東
西,好打死這個瘋子帥哥了。

「真是一部臭車,敢把我學姊的裙子撕破,害我要破財帶她去買新裙子。」

呃?我停止著找尋棍子的動作,在同時,墨鏡男也不再踢我的車。

學姊?我看著他,那輪廓……笑臉……

這個人帶著墨鏡的感覺像是誰,我想起來了,是鄭溫凱,可是這個人我確定他不
是鄭溫凱,鄭溫凱沒這麼高,沒這麼有氣質……重點是,他現在不在台灣,到國
外出差了。

「潘曉湘,妳脾氣真是愈來越火爆了,人變漂亮了都會這樣子嗎?」他拿下了墨
鏡。

雖然,很多年沒見到他了,自從公園一別後竟然也近十年,我還是知道就是他。

「鄭……鄭明宏……?」

有多久了呢?我沒有從嘴巴裡說出這個名字了?即使我在心裡吶喊過千百回,用
他的名字調和了遺憾跟眼淚……

他變了很多,變得比以前更有氣質、更帥氣、更有自信……而且是個男人,不是
當年那個祇是跟別人不太一樣的小男生而已。原本印象中稚嫩的輪廓,現在是需
要刮鬍子的男人線條……

奇怪的是,在這真正相遇的當頭,我竟然無法高興,我……我想哭,因為看到長
大的鄭明宏,讓我覺得好寂寞。

他長大了,而我對他的記憶卻還停留在很年輕的那時候,不管是我們的快樂或是
悲傷,都還在那個時候啊……,現在這個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人,也叫做鄭明宏,
也跟我有一部分相同的記憶跟過去,可是……

真的好寂寞,像是錯過了很多很多東西。

是時間吧,這麼多年的時光流轉,我們蓄意錯過了……。

「怎麼還是這麼愛哭?」他伸出手摸摸我呆滯的頭,我這才發現我哭了。

溫柔的聲音依舊,只是多了磁性。

「不要哭啦,看到我不高興?」他揉了揉我的頭髮,我也才想起我今天因為遲到,
沒有好好打扮!

天啊!我發誓過我要在他面前呈現最完美的狀態,怎麼會變成這樣呢?沒梳頭、
沒化妝、連裙子也變成破布,剛剛還在那裡踢車子,我……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我叫著推開他,慌張地往停車場附設的洗手間跑去,
卻忘記我穿的可是高跟鞋,果然是跌倒了。

太糗了!這跟我想像中的重逢完全不同啊!

「來。」他想要扶起我,但是我爬不起來,他替已經完全無主的我抹抹臉上的眼
淚,拍拍身上的灰塵,「妳看到我這麼不高興怎麼辦?今天開始妳要天天看到我
哪。」

「啊?」我清醒了,看著他好溫柔的久違笑臉,那吻過我的嘴唇在說什麼?

「妳好,潘小姐,我是今年剛退伍的鄭明宏,畢業自成功大學,今天開始會到貴
公司服務,請多多指教。」

「你……你什麼時候來應徵的?我怎麼不知道?」我受到不小的驚嚇。

他去成大了……難怪我在台北這麼小的地方都沒遇見過他……。

「妳又不坐在會客室旁邊,哪會知道?不過我有看到妳在發呆打混……」

該怎麼辦?我腳都軟了,這種太刺激的重逢已經超過我的精神可以負荷的限度
了。

他蹲在我身邊,看著我。就像是第一次一起逛夜市時,令我回味無窮的一幕。

「妳的事情我堂哥這陣子都告訴了我,這些年,妳過得很辛苦吧?」鄭明宏笑著,
卻為我帶了點酸楚,「很抱歉在妳難過的時候,我什麼都不曉得……」

我搖頭,拼命地搖頭,辛苦?我已經不太清楚這兩個字該怎麼寫才是正確的了。

「不是辛苦,是掙扎。」

「那妳現在可以試著掙扎一下,爬起來嗎?」他對我伸出了手,「然後,我們一
起進辦公室,以後我有很多時間可以聽妳說說妳的掙扎。」

我拉住了他的手,暖暖的、已經變得更大的手,站了起來。

「我等一下要怎麼跟老闆還有同事解釋我的眼淚啊?都是你,都是你!」我還是
一直在哭,像個小孩子似的甩開他的手,擦眼淚、抓抓頭髮。

「我會很高興這些都是因為我,所以,我會跟大家承認這是我害的。」

他站在那裡,微笑,雖然像是Q版的漫畫人物突然成人化了,但是我知道,他回
來了。我好喜歡好喜歡的那個他。

他又再次伸出了手,像是好久以前他呼喚我那樣。

「來吧,潘曉湘。」

這次我沒有跟著他的背影,而是牽住了他的手,好久好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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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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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相簿 http://www.wretch.cc/album 有佈景主題 速度很快 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 61-228-128-18.dynamic.hinet.net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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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孤寂流年》第十話 孤寂的預感
時間: Sat Apr 23 00:37:09 2005


我要多看妳一眼,多抱妳一下。不
要問我為什麼,我只是怕一切很快就要結束,
我怕來不及告訴妳……我會永遠喜歡妳。






「為什麼?」我的好友張大眼睛,看著幫我買了晚餐就離開的鄭溫凱的背影,無
法理解我們為何變得如此親暱。

自那個晚上後,已經過了一個禮拜,說也奇怪,廖若姿竟然都沒有發現我的異狀。
是我已經無心到她也察覺不出來?還是她也有自己的心事卡著?

兩者都有吧,我想。

「不為什麼,他……對我很好。」我打開了我的男朋友為我買的便當,很好的菜
色,但是坦白說,這一個禮拜我的胃口並不是很好。

「拜託!妳是怎樣的人我會不知道嗎?妳如果會因為誰對妳好就跟他在一起,妳
早就跟阿吉……唉……」廖若姿止住了嘴,想了想,「不說阿吉,就說我吧,我
對妳也很好啊,妳怎麼不跟我在一起?」

「如果妳是男生,我一定跟妳在一起。」我笑著打馬虎眼。

「別說這種傷害我的話,我也恨我自己不是男兒身……」廖若姿捶著胸口,裝出
一副受傷嚴重的樣子,但是隨時恢復正經貌,「唉唷,誰跟妳說這個,我是跟妳
說真的!」

「我也不是在敷衍妳啊,鄭溫凱對我真的很好……」

「妳喜歡他嗎?」

「我會努力。」

「湘湘!妳太勉強自己了吧?他……他是鄭明宏的堂哥耶!他做了很多過分的
事情耶!」

「因為我覺得他很過分,所以妳也覺得很過分,對吧?」我笑了笑。

「那當然,妳是我喜歡的好朋友啊,妳討厭誰我就挺妳啊。」

「那阿吉哩?」我捉弄她。「我討厭他,妳就要跟他分手嗎?」

「欸……不要岔開話題……」廖若姿臉紅了。

「現在想想,其實他也沒做什麼真的很過分的事情,他只是……很寫實地說出現
狀。」我吃了一口飯,不知道為什麼,好疲倦,我有點反胃,大概是因為想起了
鄭溫凱跟鄭明宏那天的對話吧。那讓我……好疲倦。

我蓋上了便當盒。「若姿,如果我不放手,是我在勉強每一個人。」

「每一個人?沒有啊,起碼,我並沒有感覺到。」廖若姿攤攤手,不以為然的模
樣。

「現在不是耍幽默的時候,我說的是……」一想到自己就要提起鄭明宏的名字,
我馬上打住不說話了。


廖若姿也不說話了,只是低著頭,像是在想些什麼。

「湘湘,說真的,如果我們都不知道鄭溫凱是鄭明宏的堂哥的話,妳一開始也許
不會這麼討厭他吧,我也不會跟著妳討厭他,對不對?」

「也許吧……」

「妳甚至會喜歡上他,對吧?」

「這……」我搖搖頭。

「妳搖頭是什麼意思?不會?不一定?不見得?」廖若姿真是咄咄逼人。

「妳知道嗎?就連鄭溫凱要我當面確定我永遠都不會喜歡他,我都沒有辦法回
答。」我說著這些話時,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我不知道我自己在猶豫什麼,
我甚至覺得很害怕。」

「會不會因為妳其實對他也是有點感覺的,妳怕一說出口他就真的放棄了?」

我吃了一驚,連忙反駁,「不會吧?我當初有多討厭他妳不是沒看見。」

「湘湘,妳知道人有『潛意識』這個東西嗎?很多事情都是在不知不覺的狀況下
發生的。」廖若姿一臉認真地拍拍我的肩膀。「就承認吧,湘湘,他多多少少吸
引妳了。」

這也算是背叛嗎?不知不覺當中,在潛意識裡,我早就讓鄭溫凱分走了一些戀愛
心思,只是形式有點弔詭。

「只是現在這也不重要了,妳已經跟他在一起了。」廖若姿笑著搖搖我的肩膀,
看著我桌上的便當,「看來鄭溫凱對妳應該還是很不錯,這樣就好了,至少不必
那麼辛苦地把心思掛在那個人身上。」


那個人……是啊,我現在跟『那個人』的堂哥在一起了,這在別人眼中到底意味
著什麼?連我自己都快要認為我只是把鄭溫凱當成鄭明宏的替代品……

些微相似的外貌、接近的氣質,重點是那濃郁的血緣關係……這對我來說應該不
具有意義才是,也不能具有任何意義,我不能因為鄭溫凱明知道所有的狀況卻還
要跟我在一起,就可以為所欲為地在他的包容下彰顯我的其他心思。

我潘曉湘現在是鄭溫凱的女朋友,他喜歡我,對我好,那麼我就該好好地對待我
的好男朋友。


「不過我要先把話說在前頭喔,如果他對妳不好,我可是會修理他的喔。」廖若
姿賊笑了兩聲。

「妳自己跟他說去,會比我去說還要有說服力。」我也笑了。



&&&



這一兩個禮拜以來,我的確感受到許多鄭溫凱的柔情蜜意,他對我真的很好,每
天接我上學,送我到校門口後,又自己多坐一趟公車到學校,下課後也會準時地
算好時間守在我的校門口『站衛兵』,送我回到家裡。

沒多久,我有一個帥哥男友的事情就在班上跟鄰近班級傳開來了。

最近我的煩惱除了期中考之外,就是我遲遲不敢面對鄭明宏。

其實我不必去面對他,更不必再見他了,但是我總覺得沒有把話說清楚就這樣斷
了感情,就會像是還有轉圜的餘地。雖然,上次他在我面前與顏秀明表演了那一
段戲碼,但是對他來說,其實都不曾真正結束過。

「我該告訴他的。」我向鄭溫凱提起了這件事情。

「那麼就由我來告訴他不就好了?」他不願意我再與他的堂弟有所接觸,這種心
情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不希望場面太難看。

我跟鄭明宏的堂哥在一起已經夠讓他難堪了,沒有必要讓鄭溫凱像是示威似的對
鄭明宏說明這一切。

「我已經跟你在一起了,就有自信可以讓你對我放心,想想阿宏他是個比你我都
小的……孩子。」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是啊,他還只是個孩子,我也是。「最
溫和的方式就是讓我跟他談。」


為了這件事情,鄭溫凱有兩天都帶著愁容面對我,他不是憤怒,他只是煩惱,我
知道。

到最後,他還是妥協了。基於對我的信任。

當我在期中考結束的當天晚上,我刻意等到鄭明宏該是結束了晚自習的時間,撥
了電話給他,心情異常地平靜。

「是妳。」只是拿起電話,聽到我一聲『喂』,他就知道是我。

「有空出來聊聊嗎?」我心情的確是平靜,但是我的手心卻在冒汗。

「剛好我也有話要告訴妳,就現在吧。」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倦,這不由得又讓我心疼起來。那備受煎熬、等待大考的日
子我也有過啊……我究竟在他這段日子拖累他的心緒多少?

今天晚上,該是讓他解脫的時候了。

當我在當初約定的小公園看到鄭明宏時,我楞傻了好久。這是我認識的那個男孩
嗎?那個意氣風發、自信滿滿並且有著溫柔笑臉的男孩嗎?

他穿著家居衣物,讓人從外表看不出他還只是個國三生,也許是因為身高、氣質,
或是……滄桑。他看起來像是經歷過許多風風雨雨的少年郎。

熟悉的容貌,感覺卻不復以往了。


「嗨。」他對我揮揮手,我盡量撐出一個平和的笑容。

天知道我的心臟卻不聽使喚。剛剛我打電話的平靜跟勇氣到哪裡去了?

「上了高中果然會不一樣,」他坐上了石板凳,看了我一眼之後,就再也沒有看
我第二眼。「妳變漂亮了。」

「沒有吧,只是變瘦了。」我跟著坐上了另一邊的石板凳。

「在第一志願唸書,功課壓力大吧?」他盯著地上的碎石子。

「還好。再怎麼樣也不會比現在的你壓力還大。」我低頭則是看著他拖鞋底下的
腳指頭,漂亮的、乾淨的腳指頭。

「也是。」他乾笑了一聲。


說著不著邊際的這些話後,我們就陷入了沉默。在晚上將近十點的小公園裡,有
著夏天的舒緩涼意,空氣中還瀰漫了今天午後雷雨的水氣,我想起了那個午後,
那個很久以前,我與鄭明宏一起躲雨、披著他帶有體味制服的午後……

酸了鼻子,在夜色中我偷偷地滑下一滴眼淚,然後快速地用手背抹去。

我不能哭,我……已經不能回頭了,再也不可以這麼任性地牽絆著這個男孩子往
他該有的路途而去……

我正不知道該怎麼開啟話題,卻聽見他唱起歌來。


『非要等到愛遠走,分兩頭,才知道誰都怕寂寞,留在午夜夢迴醉,掏了心,傷
心對自己說……』


這首歌我知道,是講述一對戀人分手後,男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忘記對方,夜夜
傷心,午夜夢迴怎樣也揮不去傷心……

我從來沒有聽過鄭明宏唱歌,他的歌聲很好,讓我在心傷之餘還多了訝異。

「聽過嗎?」他停止了歌聲,依然盯著他跟前的石子地,問我。

「嗯。」

「這就是我現在的心情。」他的頭更低了,但是我看得到他的表情。

為什麼……要說出這種讓我不知所措的話呢?為什麼……要展現那故做堅強但
是卻掩飾不了悲傷的表情呢?

為什麼……我停不了我的眼淚,沉默的眼淚。

「我們……有……分手嗎?」我不爭氣,到這時候我只能嗚咽。

「我也不知道,我想……有吧。」他站了起來背對著我,伸了懶腰,「不然妳現
在不就是腳踏兩條船的狀況嗎?」

他……他知道?我驚訝地用手捂住了嘴巴,防止自己哭得更大聲。

「曉湘,我……我相信妳一定是早就看清了我們之間的關係,所以才會跟我堂哥
在一起的,妳不是那種隨便的人。」他的聲音好遠好遠,還是我的聽覺被淚水淹
沒了?「隨便的人是我吧,故意做出讓妳傷心的事情,用最差勁的方式推開妳。」

「不……別這……別這麼說自己……我知道你跟顏秀明沒有那回事的!」為了控
制自己的哭泣,我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我知道妳最後還是會發現的……」他嘆了一口氣,「告訴我,我堂哥對妳好嗎?」

「阿宏,你不要這樣,你……」我哭叫著,「你轉過頭來跟我說話好嗎?」

他還是不回頭,依然用他寬闊得不像是十五歲男孩的背面對我。

「我今天之所以會見妳,是因為我覺得該講清楚比較好,妳難道不也是因為這樣
的原因才找我的嗎?」

他不但早就知道我的打算,也跟我做了一樣的決定……這是默契嗎?還是諷
刺……?

我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了,只是不住地哭泣,我能夠明顯地感覺到我的肩膀正
在劇烈地抖動,就快要支撐不住我的身體,我的腿……都軟了。

「曉湘,曉湘……」他呼喚我的名字,卻從頭到尾都背對著我,不看我一眼,「妳
不要哭了,這樣子我會走不開,妳快點回家吧……」

那就不要走開!我多想這麼吼出來哪。但是我已經哭到無力,並且,我再也不能
夠這麼要求了。

在我接受了鄭溫凱的感情之後,我就在也沒有資格跟藉口對鄭明宏做留下來的要
求了。


因為夜已經漸漸地深了,我又沒有離開的打算,只是坐在原地哭,於是鄭明宏也
沒有離開,但是也不轉過身來面對我、接近我。我們……就是這樣各峙一方,懷
著悲苦的心事。

突然有人握住了我的肩膀,我吃驚地帶著淚眼回頭,是鄭溫凱。

「我送妳回去。」鄭溫凱不改他溫柔的態度,輕聲地對我說。

我的男朋友,他在附近多久了?他都聽到了嗎?而他面對這樣的景況為什麼還能
對我這麼溫柔?

「阿凱,你來了就好,不然,我看我們都回不了家了。」鄭明宏故輕鬆地說著,
即使看不到他的臉,但是我知道,他在逞強。

「不用你打電話給我,我也會來,我知道湘湘會來找你。」鄭溫凱的語氣裡沒有
任何的不悅,只是無奈,「不過,還是謝謝你。」

是鄭明宏打電話叫他來的?在我們做了邀約之後,他打了電話給鄭溫凱……看
來,他是真的要徹底地切斷跟我之間的情愫了。一體認到這一點,我更是心酸到
極點。

「我回去了。」我看到鄭明宏抬起了腳步就要離開。

「阿宏。」我還是使出最後的一點勇氣叫住他。「你……你要……」

「好好唸書。」鄭溫凱替我接了提醒他的話。

「不用說了,我知道這個時候的我該做什麼。」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舉起了手,
揮一揮。

「阿凱。」他稍微地停頓了腳步,卻只是稍微,「如果不好好對她,我會搶回來
的噢。」說完,他快步地離開了。

我猜想著,他是否跟我一樣臉上爬滿了淚,因為他的聲音抖動著。


走了,真的走了。我望著那自始至終都沒再看我第二眼的男孩就此離開了我的生
活,心碎無法言諭。

尷尬的是,鄭溫凱陪著我目睹這一場風雨的落幕。

「回家了,好嗎?」他扶著我顫抖的肩膀,稍微用了力,他是希望給我安全感吧,
想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很受用,我靠在他的胸膛,繼續落淚,卻感到掏空的心裡吹過了暖暖的水氣。

事後回想起來,有個胸膛可以依靠、有雙臂膀可以給我擁抱,那時候的我,在極
端的悲傷與幸福裡切換過來,感覺非常奇異。

只是這奇異的感受,儘管我說不上來是好是壞,可以確定的是,我……再也不要
有了。


&&&


夏日炎炎,又是一個學年過了,我跟廖若姿站在校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她
在陪我等鄭溫凱。

升上高二後,我選擇留在原班級攻讀文組,廖若姿則因為選擇第三類組,換了班
級,當然一開始不捨得,也很不習慣,像是自己的手被砍去了一隻,做什麼都異
常地空虛。

再也沒有機會坐在一起上課,所以每天中午我們還是會一起吃午飯,有時候是我
到廖若姿的班上,有時候是她來我們班,更多時候是我們一起到活動中心去,吃
飽了就躺在階梯上聊天。

看來她跟阿吉沒有什麼不順利的地方,但是也說不上發展得很好。一切似乎都跟
一年前一樣。

我看過他幾次,但是都只是躲在一邊,我還沒有讓阿吉與我正面接觸的打算。事
實上,阿吉還是老樣子,升上了高職二年級後,書包依然扁平,臉上的表情跟國
中剛畢業的時候一樣,冷漠,即使見到自己的女朋友時,也不會有更好的溫柔了。

聽廖若姿提起過,阿吉好像加入了幫派,但是她也不敢問阿吉太多,事實上,阿
吉很少對廖若姿提起他的交際跟私事。

那麼他們基於什麼理由可以繼續在一起?用什麼方法?我……難以理解。

就因為阿吉似乎都沒有變,所以,我不能在他面前出現。

不是我對自己太有自信,而是我對阿吉的心情沒有信心。他當年的冷漠是因為我
而開始的,而如今他依然冷如冰霜,是不是也表示他對我依然難以釋懷?那麼當
他見到我之後,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我是一點把握也沒有。

沒有必要了……就如同我再也沒有見到鄭明宏的必要,何必打破這一切的平衡?

不管是阿吉跟廖若姿,或是我跟鄭溫凱,都各自維持著微妙的平衡,一種不說自
明的默契。

這種默契可不可以維持到我們都真正長大的那時候?不管會不會發現對方是否
是自己想要的,都可以坦然面對結合或是分離的成長之日?

會有那一天的。一定會有的。我……不就面對了與鄭明宏的分離?


「溫凱好慢。」我肚子餓了,對著我的好友發牢騷,「妳可以先回去呀,不必陪
我等咩。」

「沒有關係啦。」廖若姿笑著,「反正我今天沒社團也沒約會,中午又去開社團
會議沒跟妳吃飯,就讓我多陪妳一下囉。」

廖若姿升上二年級後,當上了社團的社長,那意氣風發的自信令人無法抵擋。她
即使不剪短髮,還是散發出瀟灑的氣息,吸引了許多一年級的學妹甚至是同學的
注意。

漂亮的女孩、爽朗的個性,她是人群裡的明星。除了阿吉之外,她最喜歡的人竟
然是我。而且,喜歡了我這麼多年……


「我喜歡若姿。」我說。


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廖若姿在黃昏路燈下的美麗側臉,突然有了一種感動……
現在想來,那也是感傷嗎?一種怕來不及說出口的感傷……。

廖若姿楞了楞,轉過頭來,漂亮眼睛裡出現了水光。


「我也好喜歡湘湘,也會永遠喜歡妳。」

「真可惜,妳有男朋友了。」我笑著說,竟然也跟著酸了鼻子。今天……是怎麼
回事?

「不會可惜,如果妳喜歡上別的女生,那才是真的可惜。」她裝出搞笑的鬼臉,
「沒有一個女生比我更適合妳了。」

「我知道。」我牽起她的手,緊緊地與她交握,我望著遠遠的馬路那一頭,鄭溫
凱正緩緩而來,他帶著一年來始終如一的溫柔笑臉,對我招手。


很幸福。我有愛我的家人、寵我的男朋友、也有疼我的好朋友,夠幸福了。


但是卻自從那天起,我心裡好不容易漸漸舒緩的孤寂感,卻又慢慢地揚起。直
到……

及今思之,那就叫做預感嗎?


「對不起,我來晚了。」鄭溫凱摸摸我的頭,然後對廖若姿點頭微笑,「妳好。」

「好啦,妳男朋友來嚕,那我就回去囉。」廖若姿放開了我的手,拍拍我的肩膀,
「好好玩噢,明天要跟我講電影好不好看喔。」

送走了廖若姿,鄭溫凱像是接力般地牽起我的手。

「妳跟廖若姿感情這麼好?平常也這樣牽手?會不會一起上廁所啊?」

「你嫉妒嗎?」我笑著,「我們還會一起睡覺喔。」

「嫉妒!當然嫉妒!」鄭溫凱用誇張的表情跟聲音表達出來,「真好,可以跟妳
一起睡覺……」

提到這個話題我就不好意思了起來,想要轉移。

最近半年來與鄭溫凱獨處的時候,他的動作變得太過親暱了,親吻是必然的,但
是他的吻讓我覺得……害怕。而他的身體變化以及手掌游移更是使我膽顫心驚。

我沒說過不要,但是只要我發抖、躲避,他就會停止,然後暫時避開我。我想,
他是真的在乎我、珍惜我吧……。

「怎麼,你今天不用晚自習?」我以為鄭溫凱升上高三後,就會跟我的學姊們一
樣每天晚上都留在學校唸書。

「不用,晚上的學校裡蚊子太多了,我會受不了,回家唸書就好嚕……對了。」
他突然地握緊了我的手,在等待紅綠燈的時候,「妳沒有想要問我的嗎?」

「啊?我該問什麼?」我裝傻。

是有事情想問,但是有必要嗎?有必要知道嗎?有必要讓我們兩個又陷入了尷尬
嗎?因為那個人……

「他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學校。」鄭溫凱說。

是的,從高中聯考放榜後,鄭溫凱一直都知道我想問,只是我沒敢提,他也沒有
主動說出來。

「嗯。」不錯的學校很多所,但是會是哪一所?

「他在那裡應該可以重新開始吧。」鄭溫凱轉頭看著我,「妳不想知道是哪一間
學校嗎?」

想。但是……我低下了頭。

「不想。」

他不說話了,然後,當作沒有過這場對話似地,與我暢聊其他的瑣事。

然而我想,鄭溫凱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我突然地沉默是因為什麼、他知道我看喜劇電影時卻笑不出來是因為什
麼、他知道當他送我到家門口我卻傻傻地對他的吻沒有回應。

他都知道,卻什麼都沒有說。



&&&


在高中二年級的第一次月考到來前,我像是染上了弔詭的症候群似的,惶惶不安。

我懷疑我是不是就要變成女同了?因為我突然渴望時時刻刻都可以跟廖若姿在
一起,這是從來沒有過的變化。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一直反覆思考著,然後我把原因歸咎在某天黃昏時,她在燈光底下的優雅側
臉。美麗、又散發出異於以往氣質的側臉。

廖若姿變了些,從暑假結束後我就發現了,直到今天,我心底那異樣的感覺狂妄
地緩緩升起,可怕的是,還伴隨著我無法推測原因的孤寂感。

它又回來了,而且明顯地緊緊黏附在廖若姿的背上,只要我看著她,也就會感覺
到「它」。

不,這不是愛情,不是,因為我並不想吻廖若姿如同我想吻鄭溫凱……或是像當
初我想吻鄭明宏那樣……我……我只是……


「妳不要突然消失。」

「啊?消失?」在活動中心的例行午餐裡,廖若姿訝異地咬著一塊肉排看著我,
「沒事我嘛消失?傻瓜。」

「呃……只是隨便說說,總之,答應我嘛。」

「唉唷……好啦。」她帶著不解的笑容,摸摸我的頭。


我就怕會『有事』。這時候我倒希望我沒有這種無聊的第六感。

我沒有什麼胃口了,事實上,這段時間莫名的恐懼感讓我難以下嚥,相反的,廖
若姿大概是心情好吧,胃口好,人也胖了點。

從暑假後,她一直是如此。

她還是我的好朋友,她依然美麗,不……甚至更美麗,但是……她好像有事情瞞
著我。

「妳……最近還好嗎?」我打開我的便當盒。「妳最近感覺起來跟以前不太一樣。」

 雖然我沒有看著廖若姿,但是我還是明顯地感覺到她的遲疑。

有事情,一定有事情發生了。

「怎麼這樣問我……?」廖若姿想保持輕鬆,但是我發現她本來都會馬上啃光的
肉排,竟然被她暫時擱在便當盒裡。

「只是直覺。」我說,看著她,「若姿,我跟妳認識很多年了,妳不對勁我一定
會發現的。」

廖若姿也看著我,收起了原本還想敷衍我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溫和的微笑。「妳
的直覺是沒錯,但是好像也來得太晚了點,就像是恐龍的神經太長了,感覺到什
麼也都過了很久很久。」

「有多久?」我問。

「暑假的時候。」

「是好事吧?」因為我看她變美了,而且食量多、精神愉快。

「到現在我覺得都還算是愉快的好事,不過……」她的笑臉轉成了無奈,「這兩
天我必須確定一件事情,才能確定結果是不是會讓我繼續愉快。」

「確定?什麼事情?我要知道。」


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害怕,我很少看到廖若姿現在這種無奈的表情,上次看到的時
候是我們談論到阿吉的人際關係時。這次會是什麼?


「等我確定了我會告訴妳結果的。」她又恢復了開朗的笑容,繼續咬著那吃到一
半的肉排。

「我要現在知道。」

「如果妳要現在知道,就是要逼我騙妳,妳要這樣嗎?」

「那也好。」我好難過……一定是很嚴重的事情,不然廖若姿不會這樣對我。

「我暑假時中了統一發票兩百萬特獎。」

「騙人。」

「我早說過我會騙妳的。」她又笑了笑,便不再說話,吃完了便當。


&&&



直到月考結束,廖若姿都沒有告訴我她想「確定」的事情,但是我知道逼她沒有
用,她想說就會說了。只是,我實在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逼她。

首先是月考的範圍很大,因為我跟廖若姿不同組,自然也就沒有許多共同科目可
以討論,唸書的時間幾乎都是各自跟班上的同學討論,也因為跟我的同學相處時
間更長,從她們口中我隱約地發現了什麼。

關於我跟廖若姿之間那罕見的黏膩大家早就見怪不怪了,只是廖若姿在學校算是
風雲人物,因此我也雞犬升天似的顯得特別點。更重要的是,有個別班的女生很
注意我,頻頻地向我的同學探尋我這號不起眼小人物。


「二類組的林婷婷?」我楞了楞,「我不認識。」

「我想也是,不過我跟阿晨上禮拜去南陽街補習的時候……」班上的才女小京意
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妳……跟妳男朋友還好吧?」

「我跟他還好……」這時候我才想起來,最近一個月以來,他開始留校自習了,
忍受蚊子的叮咬,幾乎不來接我下課,連上學都很少同行。「跟他有什麼關係?」

「既然你們感情還好,那就……」另一個同學阿晨推推小京,「不要說了啦,這
樣很像挑撥離間,搞不好我們看錯了。」

「什麼?不要賣我關子。」我沉下了臉。

「我們看到林婷婷跟很像是妳男朋友的人,在南陽街……牽著手。」


照理我該生氣的,但是我竟然只是淡淡地跟她們說『噢,這樣啊,我有空會問問
他。』

但是我終究沒有問,只是開始反覆地問自己這一年來我一直不敢問自己的問題。

我到底是不是喜歡鄭溫凱呢?如果是,為什麼我很久沒見到他不會擔心?為什麼
聽到這種事情也沒有一哭二鬧的反應?如果不是,那麼這一年來我跟他到底在幹
什麼?

他溫柔多情、體貼窩心,卻依然沒有辦法讓我可以為他有著強烈的情緒起伏。也
許他之於我而言,就像隻舔我傷口的貓咪。

當貓咪磨蹭了主人許久卻依然沒有被回饋以熱情或是美味的食物,牠會怎麼做
呢?


在月考的前一天,當我跟阿晨還有小京一起出現在南陽街,望著那對已經換下了
制服,跟所有一般年輕情侶一樣,雙手緊握依偎的身影時,我突然醒悟︰我是個
可惡的愛情飼主,從來就不是他對不起我,而是我對不起他。

因為我沒有用『愛』,或是單純的『喜歡』,餵飽他。

林婷婷會主動與他十指緊扣、而我都只是自然地搖擺走動;林婷婷會靠在他的身
上像是沒有他就會趴在地上、而我一向走得抬頭挺胸;林婷婷看來應該都會說出
很多私密心事與他分享、而我卻常常地給了他心裡也有數的沉默。

我早就提醒過他了,鄭溫凱,跟我在一起你並不會快樂,至少不是我現在見到的
這種景象。

即使我只是靜靜地走開、不哭不鬧,月考還是考差了,枕頭上的眼淚就是證據。


「為什麼會考成這樣?」看著考卷上的分數,廖若姿不敢置信,「湘湘,妳怎麼
了?怎麼都不跟我講?」

「妳不也什麼都不跟我講?妳就考得很好嗎?」在偌大的活動中心中,我的遷怒
聲響還是被場中央的喧鬧回音蓋過去了。但是我的表情不能。

廖若姿楞了楞,看著我,她的表情好悲傷、好憔悴,讓我後悔說出這些話。

她也考得很不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件她隱瞞我的事情一定也影響她了。

「我告訴妳我為什麼掉到二十名以外,因為我的男朋友跟別的女生在一起了。」
我簡明扼要地說完,「妳現在可以告訴我是什麼事情了吧?妳竟然考得比我
差?!妳要隱瞞我多久?」

「鄭溫凱?他……」

「現在不要管他,妳回答我!」

我吼得越來越大聲,因為我決定什麼事情都要搞清楚了,我會跟鄭溫凱講明白,
但是目前我要先知道我的好朋友到底在幹什麼?

「我要告訴妳一件事情,」她突然地別過頭去,「本來想在離開前再跟妳講的。」

離開?「什麼……」

「我暑假的時候跟阿吉……」她垂了垂漂亮的眼睛,閃著成熟女人的美麗,「就
是那麼一回事。」

我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然後,月考前我發現,這裡……」她摸摸小腹,面無表情,「有了東西。」

「嗚……」我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深怕自己會尖叫跟大哭。

「我跟妳說過,我希望這是一個讓我繼續愉快的結果,可惜……不是。」


我沒有聽錯嗎?廖若姿是跟我說她跟阿吉……有了……?我沒有看錯嗎?為什
麼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還笑得出來?

我衝上前握住她冰冷的手,眼淚不聽使喚地一直掉。


「若姿,不要!不要跟我說妳要……那麼做……」我努力地壓低聲音,也慌張地
左右張望。

「那麼做?我能怎麼做?拿掉他?」她輕聲地說,「不,我要留。」

要留……她要留……。那一瞬間,我閃過了那個休學結婚的國中同學—葉瓊華的
臉。

「妳有很美好的人生,不要這樣就毀了,妳不是葉瓊華!」

「噢……葉瓊華嗎?我已經可以了解她當初為什麼會那麼做的原因了。」

現在的廖若姿讓我感覺好陌生,她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母親、一個女人,不是我
的好朋友跟以功課優先的資優生!

狂大的恐懼感向我捲來,而鄭家兄弟長久對我造成的孤寂感,因為廖若姿的坦白
迅速擴大、蔓延……我再也沒有任何力氣了。

連最後一個救生圈,我都保不住。

「況且我的美好人生,早就我發現有個這個東西以後,就……注定要換另外一種
方式繼續美好。」廖若姿一直都在微笑,她的手沒再離過她的小腹,並且帶著我
從未見過的溫柔。

太成熟的語氣跟澹然……令我快要昏厥。


我忘記我是怎麼回到教室的、我也忘記我下午在幹嘛、我更忘記放學了該去社團
卻直接坐上了公車回家。


然後我忘記我是哪裡來的勇氣,翻開畢業紀念冊,慘白著臉,打了電話給阿吉。

「喂。」這已經是成年男子的聲音了,這是一個……即將要當爸爸的男人的聲音。

「我是潘曉湘。」

「我知道。聽得出來。」

「你現在有沒有空?我有話要當面跟你說。」我知道我的聲音在發抖,但是我必
須把話說完。

「什麼事情?」他的聲音沒有任何的訝異,沒有,像是我是個打錯電話的陌生人。

「出來再說。」

「那隨便妳,我現在有點事情,九點以後我才有空,九點半在北陽國中門口見。」


明快地結束了通話後,我渾身癱軟了下來,然後像是遊魂般地回到房間,倒臥在
床上。用力地哭。

媽媽問我怎麼了,我就說因為考差了,很難過。我的父母很體貼,雖然很想知道
我會考差的原因,但是他們選擇押後再談。

但是有些事情卻不能延遲時間處理。

比如墮胎這回事。我……我並不是一個殘酷的人,但是我不想讓我的好朋友走上
了毀滅的路。她不該是這樣的,她應該跟我一起風光地考上台大,一起念研究所,
如果可以,一起出國唸書、一起擁有美好的工作跟人生……

在我痛苦的日子裡,廖若姿是這樣給我希望的,現在卻換她要來打破這個藍圖。
就因為阿吉在她身體裡留下了那在我看來是炸藥、可以毀了許多人的的東西。

阿吉知道嗎?不……我覺得他並不知道,不然他應該會在電話裡就直接拒絕我才
是吧?女朋友懷孕了,她的好友說要有話當面說,正常人都不會出現的。

但是,沒想到……阿吉不是一個正常人。


當我在昔日母校的門口看到阿吉的時候,我以往對他的那些恐懼已經被憤怒取代
了。這是我自畢業後第一次正式與他正面接觸,我現在只覺得他是一個標準的流
氓,不是因為他的打扮,事實上他現在的穿著就是一般年輕人會穿的襯衫跟牛仔
褲。

我之所會認定阿吉是一個流氓,是因為廖若姿那些擔心他的言談、還有他現在展
現在我面前『什麼都不在乎』的氣質,加上他讓廖若姿承受的痛苦……

尤其是最後一點,讓女人承受不該有的痛苦的男人,一概都是流氓……。而阿吉
做的很徹底。

我連招呼都不想打,就是垮著一張臉面對他。


「妳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很想揍我。」他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在電話裡的成熟還多
了點滄桑。

「我是想揍你,但是我知道我打不過你。」

「如果妳想揍我,我不會還手的。」他笑了笑,卻是很冷的那種笑。

「我不會浪費力氣的。」我哼了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是說真的,我不會還手。」他摸摸臉頰,低著頭深呼吸一口,「只要是因為
我活該,我都不會還手。」

「不會吧?你不是在混幫派嗎?你能忍受被揍?」我並沒有想太多,也不知道流
氓打架的方式並不是甩耳光。

「看來她跟妳說了不少。」他抬起了頭,向我走來,我退了幾步。

「看來你還是對若姿的事情狀況外!你根本就對她漠不關心!」

「我從來就沒有跟她說我會關心她。」

「那你幹嘛跟她在一起?還跟她……」我不知道該怎麼直接對一個男生說『上床』
兩個字,只是紅著臉、氣鼓鼓地叫著,「你難道不該負責任嗎?」

「我會負責任,但是我依然會跟以前一樣,不會關心她。」阿吉的冷漠真的很可
怕,當他這麼跟我說的時候,臉上竟然一點表情都沒有。

「那就做完你該做的事情,然後,永遠離開她!」

「妳以為我不想嗎?」他又出現了那種令人不舒服的冷笑,「潘大小姐,妳以為
是誰不放過我的?是誰要纏著我的?」

不放過?纏?他……他是在說我的好朋友嗎?我知道廖若姿的確放不下阿吉,但
是卻怎麼也沒想到廖若姿在阿吉的心目中竟然是這樣的角色。

「我也是一個男人罷了,我也想要好好疼愛一個女人,完美地彰顯我在她眼中的
價值,但是前提是我必須是愛她的。」他向我走近一步,這次我已經貼在圍牆邊,
無路可退。

「若姿的確對我很好,好到無話可說,我感激她的付出,但是我並沒有要求她這
麼做,我也早說過她跟我在一起不會快樂的,但是她就是要。」


我楞了楞,早說過在一起不會快樂,但是就是要……。這不就是我跟鄭溫凱的狀
況嗎?而廖若姿早就這麼看不開了……。

阿吉貼近了我的臉,「妳以為……我不願意好好去愛一個女人嗎?更何況是一個
這麼對我全心全意付出的女人?」

我停止了我的呼吸,只是張大眼睛盯著阿吉看,我深怕當我一喘口氣,阿吉就會
像電影裡的殭屍把我生吞活剝。


阿吉舉起了拳頭,我閉上了眼睛,卻只是聽到他砸打圍牆的聲音。

「我不是不願意,我是沒有辦法,潘曉湘,而妳……妳是我不能夠愛她的原因!」

我沒有張開眼睛,阿吉說出口的話也讓我忘記我該呼吸了。

阿吉沒有變……至少在感情這個層面來說,他沒有變……。而廖若姿一直都知
道,卻像大部分妄想改變對方的傻女人一樣,想要讓阿吉可以回過頭來愛她……

也許阿吉會愛她的,只要不曾有我。

「如果從來就沒有我這個人,你會好好愛著若姿嗎?」我張開了眼睛,問。

這個在我旁邊用頭頂著牆壁的男孩沒有說話,他終於出現了痛苦的表情讓我眼
見。

「如果不曾有過妳,我會。」

「那就當我不曾存在過。」

「但是妳現在站在這裡,」他指向我,又指向自己的胸口,「也霸佔這裡。」

我走上前,看著阿吉的眼睛有點濕濕的,但是我知道那不是因為廖若姿。


我甩了他一個耳光。有生以來,我打了一個人耳光。不管他會不會如他所說的,
不還手,我都要打他。

「是你強行要讓我的影子霸佔你的愛情,不是我要霸佔,我也沒有興趣霸佔,自
以前就是這樣了。」我轉過身去。

「等一下。」阿吉拉住了我,「我說過,只有我活該我才不會還手,這件事情我
一點都不覺得我活該。」

「所以你要對我還手?」

「對。」他舉起了手。

「那好,你還了手我就不欠你這麼多年的感情霸佔了,我也就不曾存在過。」我
閉上了眼睛。

等了許久,卻沒有事情,我張開眼睛。只見到阿吉已經站在遠遠的路口,用手圈
成圓形,面對著我。

「那就讓妳欠我一輩子吧,潘曉湘!」他揮揮手,帶著哽咽的腔調,「記得!要
來參加我的婚禮,喝我兒子的滿月酒!」

我已經看不清楚阿吉的背影,因為我淚眼朦朧。

阿吉知道廖若姿懷孕了,他很清楚我找他出來是要說什麼的,他……早就有了決
定,只是要在告訴我決定前,說完這幾年他的不甘心罷了。


我哭,是因為我終於少了一個敵人,多了一個朋友。

我哭,是因為我要背負一輩子的感情債。

我哭,是因為原來是我讓廖若姿一直這麼辛苦地戀愛。

我哭,是因為廖若姿違反了約定……



『妳不要突然消失。』

『沒事幹嘛消失?傻瓜。』




還有好多好多該哭的事情,我再也釐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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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麗 子 狂狷年少 kg.twbbs.org 個版︰P_moone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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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相簿 http://www.wretch.cc/album 有佈景主題 速度很快 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 61-228-128-18.dynamic.hinet.net海

麗子。指尖的呻吟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

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孤寂流年》第九話 為了我們好
時間: Sat Apr 23 00:31:50 2005


我要忘了你,我要擺脫這孤寂,我想要你好好地擁抱生命。
所以我接受了他的吻。這是為了我們好……
可是為什麼,我的眼淚卻流個不停?






期中考前,我的心理狀況簡直可以用冰點形容,我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勁,除了
用唸書來麻痺自己之外,我完全沒有辦法去解決我的悲傷。

廖若姿自然是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包括鄭溫凱是鄭明宏的堂哥這回事,當她看到
我腫脹著一雙紅得不像話的眼睛出現在她眼前時,她怎麼可能會放過我不加以關
心。

「這種事情妳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她的確是生氣了,但是一開始是對我,不是
對鄭溫凱。

「早點說又怎樣?鄭溫凱是怎樣強勢的人妳不是沒看到吧?妳認為妳阻擋得了
他嗎?」

「起碼可以不用給他電話啊,若他想刺探妳,就滾來我這一關!」廖若姿氣呼呼,
「搞什麼?一個大男人幹嘛跟女人一樣喜歡挖八卦?還虧他是個帥哥!」

「八卦本性跟外表好像是沒什麼關係的吧……」我說,並且想起了顏秀明。

「總之,今天去補習班我一定不會給他好臉色!」廖若姿已經開始摩拳擦掌。

「不!不要這樣!」我阻止了她,「答應我,不要跟他有牽扯了,我……再也不
要跟鄭明宏有關的所有人……扯上任何關係。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吧……好
不好?若姿?」

看我苦哈哈地哀求,廖若姿嘆了一口氣。「我真的沒想到,妳都已經考上高中了,
事情竟然還沒完……」

「已經完了。」我苦笑著回應,「已經……結束了。」

是的,結束了,在鄭明宏對我說過那些話後、在他牽起顏秀明的手時,就什麼
都……結束了。

也許,我該再細細追究鄭明宏之所以對我說那些話的理由甚或是苦衷,但是我好
累了,這將近一年的時間都在猜測他的心思,我真的好累了。鄭明宏說的也沒錯,
我剛上高中,有太多新鮮好玩的事情了,相對的,我也會有新的責任出現,繼續
活在過往的夢境裡的確是不智之舉。

即使我還沒有辦法不去想起來,但是我至少可以選擇不去見到鄭明宏。

可是我卻很難永遠都不要見到鄭溫凱,至少在這一個學期。因此我在補習班裡能
做的,就是當作沒有看見他,我也對一直想要給他一個教訓的廖若姿這麼要求著。

弔詭的是,鄭溫凱並不如我想像中的那麼難纏,事實上,他看到我之後竟然也是
遠遠地避開了。

大概……他已經知道他那有骨氣的堂弟已經甩了我了吧,所以他再也不必扮演
『勸離不勸合』的黑臉下去了。

人性真現實哪。即使不喜歡鄭溫凱,但是我還是難免地感到有點酸,那一定是因
為我終於見識到惡毒又現實的人性的關係吧?

雖然我並不稀罕跟鄭溫凱當朋友,但是也不免對這種現實的狀況感到心寒。鄭溫
凱之所以接近我就是因為我讓他們鄭家的男孩子蒙羞,他也許因為好奇、或是想
要教訓我一頓,所以跟我接觸,現在呢?目的達到了,就當我是空氣……

「這下倒好,他自己先躲得遠遠的了。」廖若姿很不以為然地說,「搞半天原來
不是要追妳啊?哼……長得這麼好看,結果骨子裡都是壞胚子。」

「別說了。」我盯著攤開在我眼前的補習班數學講義,努力地想把注意轉移在我
的期中考上。

「我也只能這樣說說了,妳又不要我去教訓他。」

「教訓他?我請問妳要怎麼教訓他?指著他的鼻子罵他?又要罵他什麼?沒事
不要替自己的堂弟出頭,然後搞得人家分手了……」

「難道不是嗎?」廖若姿認真地分析,「我根本就不認為鄭明宏會心甘情願地到
此為止,不然……他當初就不會去為了妳跟阿吉打架,不是嗎?就算他真的想結
束了,以他的個性也不會這麼做吧?更誇張的是……對象是顏秀明那個小王八蛋
耶!」

「不要這樣說顏秀明,她……也沒有什麼不好。」我苦笑著。

不是我要替顏秀明說話,事實上,我是最有資格罵她的人,但是我不想這麼做。
因為我不想變成和她一樣的人∼那種不如意就要辱罵對方的人。

所以我對鄭明宏的埋怨也只想窩藏在心裡,我並不想絮絮聒聒地對我的好朋友吐
上不堪入耳的苦水。即使我心裡是真的苦到無法形容了。

真的要罵,那我真的是罵不完……。真的要罵,我今天就不會考上這所學校,而
是早就抱著無止盡的恨意到了某一家不怎樣的高中去了。

「唔?」廖若姿突然安靜了下來,往門口望去,「看什麼看!可惡!他到底是想
怎樣?莫非覺得自己耳朵癢所以跑來這裡嗎?」

「妳在說什麼啊……?」我搞不清楚狀況,跟著廖若姿的目光看去。

鄭溫凱正站在我們教室的門口,一臉微笑。從旁邊經過他的男孩都沒有他那麼出
色—就外表上而言,女孩子們也對他行注目禮,而他,正在往我們這邊看來。

「不要理他。」我瞟了一眼就馬上低下頭,繼續把目光鎖定在講義上,「當作沒
看到就好了。」

「沒有用的,他走過來了。」廖若姿握緊了拳頭,像是已經準備好了當鄭溫凱接
近的時候,要給他一拳。

我偷偷地抬起頭一看,他真的走過來了,許多同教室的一年級生已經注意到他往
我們這個方向而來。

「嗨。」他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的,愉快地打招呼。

我沒有任何地回應,甚至連頭都不抬。

「有什麼事情?」廖若姿非常不客氣地反問,明顯地表達出她的厭惡。

「對妳,我沒有什麼事情。」鄭溫凱對著廖若姿笑了笑,搖搖頭,然後指著我,
「對她,我有很多事情要談談。」

「曉湘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懂嗎?她現在懶得講話,你有話就跟我講吧。」

「那可不成,我要跟她說的話不是妳可以轉達的喔。」面對廖若姿的不友善,鄭
溫凱依然不動氣,真的是個不簡單的人物。

「你要說什麼快點說,你只有……」我看了看我的手錶,「一分鐘的時間。」

「我要說的話一分鐘是說不完的。」鄭溫凱非常不知恥地靠近了我。

「剩下五十秒。」我繼續看著我的手錶。

「潘曉湘,我是認真的要跟妳談談……」他的笑臉終於是收斂一點點了。

「四十秒。」

「要說什麼快點說吧,時間不夠了喔。」廖若姿在一邊幸災樂禍地搭腔。

「好吧,既然如此就長話短說。」鄭溫凱嘆了一口氣。

「你剩下二十秒而已了。」我放下手,帶著不以為然的笑看著他,繼續倒數,「十
九、十八、十七……」

鄭溫凱深呼吸一口,「我喜歡妳,潘曉湘,下課後我在樓下等妳。」他看廖若姿
一眼,「妳一個人來。」

說完後,鄭溫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我們教室,我跟廖若姿兩個人張大了嘴巴,無
法動彈。

「喂,我有沒有聽錯?」廖若姿壓低聲音問我。

「聽錯了。」我喘了一口大氣,轉過頭去看著我的好朋友,「而我,什麼都沒聽
到。」



&&&



下課後,我蓄意跟廖若姿擠在人群當中,想要趁著混亂的當頭離開補習班。

成功了,我們平安地上了公車,回到了住處的站牌。這過程當中我們都沒有遇到
鄭溫凱。

「早點回去睡覺吧,期中考範圍不小喔。」廖若姿對著我揮揮手,「別想太多了,
好嗎?」

「妳也是。」我笑著與廖若姿道再見。

原本以為可以鬆一口氣了,卻沒想到在巷子口,我遠遠地就望見了令我訝異的景
象。

如果看到鄭溫凱等在我家門口,我絕對會受到不小的驚嚇,事實上,他似乎是料
到我會偷溜,於是提早翹課堵在我家門口。

但是他旁邊卻還有一個人,那個人前幾天剛甩了我,為什麼……他會在這裡呢?

我最喜歡的男生,跟我躲都躲不掉的男生,這對堂兄弟,竟然一起站在我家樓下。

這種狀況讓我連家們都無法接近,我雙腳開始發軟,呼吸開始急促。我踉蹌地晃
到騎樓的暗處,偷偷地靠近他們。

這對兄弟如果走在鬧區中,肯定會被星探挖去組成什麼可愛的少年團體吧?但是
他們這個時候卻堵在我家樓下,彷彿不等到我就不會離開。

事實上好像也是如此。

「你受的教訓還不夠嗎?」鄭溫凱即使是面對自己的堂弟,也是一臉微笑。

「沒有什麼教訓可言。」鄭明宏卻是一臉冷漠,「這是我的事情,你也管太多了
吧?」

「我可是你的堂哥,管你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包括我的私人交往?」

「當然不,但是當你的私人交往影響了你的前途,我就要管。」鄭溫凱逼近了矮
他半個頭的鄭明宏,眼神很不友善,「前些日子你也答應我了,不是嗎?怎麼你
現在想要反悔?」

「不要說得這麼冠冕堂皇,好像你是為我好,」鄭明宏不以為然地冷笑,「當你
站在曉湘的家門口後,你的藉口就不成立了。不要把我當笨蛋。」

「你不也把潘曉湘當笨蛋?」鄭溫凱收斂起了笑容,不太愉快地回應,「自以為
是地不跟她聯絡,以為人家就會對你死心了嗎?你不過是在吊她的胃口,這樣看
來你的手段也很不簡單嘛。」

「我沒有吊她胃口!我……我只是不知道該……」

「跟你說個幾句她有多掛念妳,你就馬上當她的面跟秀明牽牽扯扯,你要演戲也
別拿她當觀眾!」

「秀明跟你講了?」鄭明宏楞了楞,「我……我叫她不要八卦……」

「哼……我們的表妹是怎樣的女生你會不知道嗎?你還真是放心!」

「等一下……你找我麻煩的原因……不會這麼單純的只是站在我堂哥的立場
吧?」鄭明宏突然瞪著鄭溫凱,壓低了聲音,「你……為什麼這麼在意曉湘?」

「你說呢?」鄭溫凱又是可惡的笑。

我在一邊偷聽,頭皮都已經發麻了,想起了今天鄭溫凱在教室裡對我說的『我喜
歡妳』,不禁全身發抖。

「我就覺得奇怪……自從我被記過後,你一直對我或是她抱持著不以為然的態
度,但是聯誼時遇到曉湘後,你就……」鄭明宏顯現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阿凱,
你該不會……」

「我喜歡潘曉湘。」鄭溫凱回答得夠乾脆,把鄭明宏跟躲在暗處的我都嚇了一跳。

「我的確喜歡她,即使她一開始給我的印象的確是不怎麼樣,我也承認我是抱著
好奇心接近她的,我想知道……是怎樣的女生會讓我一直如此優秀的堂弟竟然打
架,而且還茶不思、飯不想……」

「喜歡她……」聽到這些話的鄭明宏明顯地感到震驚,「你別碰她!你只不過是
在玩弄她,就像你以前玩弄別的女生那樣。」

「這你大可放心,你心愛的曉湘學姊可是一點都不吃我這一套。玩弄?那也要她
願意被我玩弄。」

聽到鄭溫凱這一席話,真的是讓我噁心反胃!他……他自以為是情聖嗎?

「總之,你的話影響不了我了,我很後悔之前被你的話影響,做了傷害曉湘的事
情!」鄭明宏相當地憤怒,但是他也只是在原地,握緊拳頭。

看來他們之前就談過我的事情了,而且……鄭明宏因為他堂哥的話而想過要放棄
我。我不免感到心傷,怎麼我們之間這麼容易被影響嗎?

「所以你今天來找她?想要挽回是嗎?」鄭溫凱一臉輕蔑的笑。

「那又跟你何干?」

「當然有,不然你以為我在這裡等她幹什麼?」鄭溫凱不笑了,取而代之的是我
沒見過的嚴肅冷漠,「我要她,你聽清楚了,阿宏,我要她。」

「跟我說這些是沒有用的,你要她……那又如何?那也要她願意不是嗎?這是你
說的。」鄭明宏即使抖著聲音,卻依然冷靜地回答,「既然如此,那就公平競爭
吧。」

「公平競爭?」鄭溫凱又漾起了笑,搖搖頭,「你對我而言沒有競爭力。」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以目前的狀況看來,你根本是個不配跟我談『競爭』的傢
伙。」

「你何以這麼肯定?」

「因為我大了你兩歲、因為我時間比你多、因為我沒有背上什麼污點記過給人當
把柄。」

「如果你要羞辱我現在就可以停止了。」

「不是我在羞辱你,是現實在打你的嘴巴。」他笑了笑,「你有辦法好好應付即
將到來的聯考嗎?只要這個女生還在你身邊打轉……只要我隨便放個風聲……
你還能像現在這麼有自信嗎?」

「那是我的問題,不用你來費心。」鄭明宏明白地對鄭溫凱宣戰了,「總之,我
不會放棄聯考,更不會放棄她。」

我很想繼續留下來聽他們會如何爭辯,但是我不能。我的臉上已經爬滿了淚痕,
如果再繼續待下去,我怕我的哭聲會讓他們發現我。

我倉皇地逃離,跑到了廖若姿家裡,用討論功課作為理由,打電話回家跟媽媽說
我會晚點回去。

一掛下電話,我就抱緊了還不知道究竟怎麼回事的廖若姿大哭。

我為什麼要哭?剛剛的狀況已經在在說明了鄭明宏還是很喜歡我,而且沒有停止
的打算,我應該要非常高興,並且可以趁機把鄭溫凱甩得遠遠的。

但是鄭溫凱最後的那一席話卻讓我驚醒了。

鄭溫凱說得沒錯,如此反反覆覆的狀況只是讓鄭明宏的聯考之路更加艱辛,他已
經因為我記上一個污點,今天……在期中考即將到來的時候,他這麼一個時間寶
貴的應考生竟然還在我家樓下逗留……

加上跟鄭溫凱對話後,鄭明宏的心情會有多壞……?他……將來都要這樣子過日
子嗎……?

不放棄我,也不放棄聯考……這是多麼妙的承諾啊,對我來說卻是有如千斤重的
壓力。如果他失敗了,就是我的錯。

自信,是不能用嘴巴說說的啊。『現實』會讓鄭明宏的自信變成了被吹破的牛皮。

「我再也……不見鄭明宏了……不見了,不見了……」我抽抽噎噎地說。

「啊?妳……妳怎麼啦?他不是前幾天就……」

「不……不是這樣的,他根本沒死心,是因為……因為……」天啊,好複雜,我
要怎麼跟廖若姿說?「總之,為了他好,我不能再見他了。」

「唉……」廖若姿嘆了一口氣,「我看妳這樣也好累啊,曉湘……,以後慢慢再
說吧,也許明天妳又會反悔了……」

是啊,我在廖若姿的眼中大概是一個常常反悔的女孩吧?算一算從國中到現在,
我不知道已經說過幾次我要放棄鄭明宏了,但是卻總是快速地反悔。

但是這一次,不能反悔。因為鄭溫凱的出現,我才真的看清楚自己帶給鄭明宏的
困擾不只是心理上的,更可怕的是關於『現實』這一回事。

「我……我會在期中考後找他出來,告訴他……」

我從未當面與鄭明宏說過我要放棄,以前,都只是心裡面想想就好,反正反悔了
也都不會讓他知道我有過這樣的決定。但是這一次,我一定要當面說出口。

「好好好……等考完再說,好嗎?」廖若姿依然只是用安撫的態度對待我。她太
習慣我的反覆了,大概想著,這一次也是一樣吧。

會不會一樣呢?答案大概只有老天爺知道了。



&&&



我不知道為什麼有的人可以神通廣大到這種地步,連我的社團時間都抓得這麼
準。在傍晚六點半步出校門時,我竟然看到鄭溫凱站在校門口,我希望他是在等
別人,但是看來不是。

「你可不可以不要監視我!?」我一見到這個外校帥哥就是一陣大吼,引來其他
同學的好奇。

「我沒有監視妳呀,只是碰碰運氣,看能不能等到妳。」他笑嘻嘻的臉在別的女
生眼中大概是帥呆了,但是我只想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那我運氣實在是背到家,竟然讓你等到我!」

「那妳可以更背一點,」他一把拉起我的書包,故技重施,「去吃晚飯吧。」

「我不喜歡跟你吃飯。」我這次學聰明了,死命地抓著書包,憤怒地瞪著他,「放
開我,不然我就叫了,不要忘記你在我們校門口。」

「好吧……那……我要回家的方向跟妳一樣,沒關係吧?」

「你走你的,關我什麼事。」我扭頭就走。

我只要一想起他對鄭明宏說話的那個嘴臉、談話的內容,我就反胃到極點。什
麼……『玩弄』、『也要潘曉湘願意』……什麼跟什麼啊?這個臭男生到底有沒有
在唸書?還是一天到晚都在想著怎麼玩弄女生嗎?

我再怎麼蠢也不會讓這種人玩弄!

鄭溫凱真的一直跟著我,我頭也不回地一直往前走去,他也維持著速度跟我並肩
同行。

「肚子會不會餓?先吃個飯再回去好嗎?」

我不搭腔,也不停下腳步。

「昨天為什麼沒回家?」他又問。

我有回家!只是晚了點。但是我根本就不想回答他,這關他什麼事情?

「我在妳家門口等妳,還有,昨天晚上妳失約了,這樣不太好。」

「你還說你沒在監視我?那你跑到我家等我是何居心?」我停下腳步,就在馬路
邊對他大吼,「還有,我根本就沒答應你要跟你一起吃宵夜,是你在自作多情!」

「妳終於說話啦。」他笑了,「我知道我在自作多情啊,但是要追上一個女生,
這種過程是必須的。」

「你在追我嗎?可是我一點都不覺得有被追求的愉快感受!」

「我是在追妳呀,我都說我喜歡妳了不是嗎?」鄭溫凱一臉無辜的賊樣真的讓我
很想揮拳。

「那你就繼續追下去、喜歡下去吧,那跟我沒有關係!」我又抬起我的步伐。

「對象是妳呀,怎麼會跟妳沒有關係?」他笑著追上我的腳步,一把扣住我的書
包,「潘曉湘,妳難道不想多了解我一點嗎?也許妳也會喜歡上我的。」

天啊……這個人臉皮真的厚到這種地步了嗎?就算他有自信也沒必要這麼直接
吧?他說的人不臉紅,倒是我這個聽的人要為他感到汗顏。

「我不想了解你!我也不會喜歡你的!」我拉著我的書包,想要跑開。

「這對我來說不公平,不是嗎?妳根本就不想花時間了解我,不能這麼斷定。」

他依然微笑著,但是表情卻很認真,這讓我感到緊張。這傢伙是來真的?如果他
只是玩玩的,我大可以做一些糗事讓他倒盡胃口,但是如果他是來真的……

我隱隱地知道,我很難擺脫他了,就像是之前鄭明宏想擺脫也擺脫不掉我那樣。

我越是跑、越是逃避,只是讓他更想要把我追到手,這是征服欲吧?與其這樣我
乾脆就浪費一點時間把話得更說清楚。

「那好,我給你兩個小時的時間,你就盡你所能讓我了解你吧,」我依然攤著一
張難看的臉色,看看手錶,「九點以前我要到家。」



&&&



很好,我又再次利用我的好友廖若姿,又對我的媽媽說謊了,我真是個差勁的小
孩!重點是最近兩次的謊話都是因為鄭溫凱這個瘟神,這更讓我覺得划不來。

「妳好像說謊說得很習慣。」

「什麼?」我不敢相信我聽到什麼。

「我看妳對妳媽媽說……說話的樣子,真是自然。」他大概想要提到『說謊』兩
字,但還是吞了回去。

「你要搞清楚!今天是你逼我跟你吃飯的噢!我要怎麼說謊你管得著嗎?反正
已經達到你的目的不是嗎?」

真是氣死我了,這個傢伙就是讓我說謊的罪魁禍首,竟然還敢嘻皮笑臉地評論我
的說謊技術?

「好啦……都是我對不起妳,讓妳當了壞女兒,真的很抱歉。」鄭溫凱煞有其事
地立正站好,對我深深一鞠躬,就在博愛路旁。

真……真是夠了,他這麼一欠身,讓周圍的人都向我這裡行注目禮,一個高中男
生對一個高中女生鞠躬,還是最高敬意的九十度角!我張大了嘴巴,緊緊抓著我
的書包,然後轉頭就快步離開,一邊罵著。

「不是要吃飯!快點啦!」我的臉一定紅了。天啊……

不管我走得多快,身材高大我許多的鄭溫凱就是能夠一派自若地跟在我的身邊,
我偷偷地看了看他,好一個自信滿滿的模樣啊。像這種大眼睛又帶桃花的男生,
加上身材好,一定是女孩子都會注意的目標。

對,他真的是一個帥哥,照理說該配上美女……比如像是廖若姿這種美麗女孩。
為什麼……他要挑上我?

這是一種另類的羞辱嗎?

我又回到了對自己外表的自卑迴圈裡,好不容易我相信鄭明宏是真的喜歡我了,
我卻在這個時候對自己沒了信心,只因為換了一個對象……

也許,只要我面對了一個新的對象後,不管我是不是有意思,我都還是對自己信
心缺缺。

這麼沒信心的我,如果真的跟鄭明宏正式在一起了,應該也會演變成過度的依
賴,然後衍生了過多的不安全感吧……那麼,他遲早會受不了我的吧?

我根本就沒有長大,我還是那個除了課業上的把握之外,卻對自己本身的內外一
點自信都沒有的潘曉湘……

進入了一家牛排店,鄭溫凱大方地說要請我吃飯,我哼了聲,沒有任何意見表示,
把我拖出來吃飯的是他,勉強我說謊的是他,他當然要請我吃飯。

在厚臉皮這一方面,我倒是在鄭溫凱面前表現得自信滿滿。

「想吃什麼?」

「你很好笑欸,來牛排店不吃牛排?難道要吃陽春麵嗎?」

「兩份牛排。」他笑了笑,不理會我的酸言冷語,對著一旁似乎被我嚇到的服務
生點了餐。

在用餐的過程當中,我什麼也不想說,吃飯嘛,有什麼好說的,況且我想要快點
吃完,然後早點回家,不讓他有機會讓我『了解他』。

「吃慢點。」他用手指頭點點我前面的桌面,「妳餓很久了嗎?」

「哼。」我不理會他,繼續切我的牛排,惡狠狠地。

「妳為什麼會這麼……討厭我?」鄭溫凱放下了刀叉,認真地問我。

「問的好,我還想問你為什麼要喜……喜歡我?」天啊,要我說出『喜歡我』這
三個字真的讓我非常汗顏,基本上,我根本就不相信鄭溫凱是真的喜歡我,他只
是想要耍弄我罷了吧?

甚至我認為他只是想要耍弄鄭明宏,所以才要說出這種可笑的謊話。只是我想不
通,為什麼鄭溫凱會這麼地敵視他的堂兄弟?

『沒有競爭力可言。』突然地,我想起鄭溫凱對鄭明宏說的這句話。

老實說,我覺得這真的是一句非常……惡毒的話,尤其對一個不小心犯錯的資優
生來說,這句話像是否定了他所有的努力,使人陷入了所謂小小老鼠屎破壞一鍋
粥的無奈狀態。

只是我沒有想到這樣的狀態竟然會成為一對堂兄弟對立的武器。

「那我問妳,妳為什麼要喜歡阿宏?」鄭溫凱索性把手交叉著放在桌上,直直地
盯著我問。

「如果喜歡一個人也可以說出理由的話,那不就跟在超級市場挑東西一樣?」

「那就對了……雖然我不能全然認同,但是,換句話說,妳要我明確地說出為什
麼喜歡妳的理由,不也是把自己當成架子上的物品?」

好……好犀利的嘴巴,這個男生不但臉皮厚,而且反應還出奇地快!頓時,我啞
口無言。

「我就是喜歡妳,坦白說,我自己也是思考了幾天才發現這一點。」

「嗯?」我斜著眼睛看他。

「怎麼?不相信嗎?難不成妳認為妳自己是那種會讓男生一見鍾情的人?」

他在說什麼?我只感覺到鄭溫凱這傢伙嚴重地羞辱我了。

「我知道我不是,但是也不用你這麼酸溜地告訴我!」我生氣地扔下刀叉,拿起
書包。

對,我生氣了,並且還帶著惱羞成怒的成分。我知道我不是美女,我也很清楚若
要人家喜歡我,就不能單靠外表,因為那沒有加分作用,但是……要我聽見別人
這麼明白告訴我,而且還是一個自以為是的男生,這實在是太讓我生氣了。

「不要以為你是萬人迷就可以對別人這樣下定論,我是不是讓人一見鍾情的對
象,跟你有什麼關係?礙著你了嗎?」

我站了起來,大動作跟高分貝的聲音惹來店裡其他人的目光,「鄭溫凱,我告訴
你,如果你真的認為自己是萬人迷,那就去迷死別的女生吧!我相信一定有很多
女生甘心被你『玩弄』!不過那不包括我在內,你聽清楚了嗎?」

「玩……玩弄?!」鄭溫凱張大了嘴巴跟著抓起書包想要跟著我。「喂,潘曉湘,
妳幹嘛這麼生氣?我……我不是……」

我哪有時間聽他解釋?重點是我根本什麼都不想聽了。我快速地跑出了牛排店,
想要趁著鄭溫凱被店員拖住付賬的時候逃之夭夭。

天啊,我怎麼會搞到必須真的逃命的地步了?對方不過是一隻自大的豬,我卻被
他打擊得潰不成軍?

「潘曉湘!潘曉湘!妳不要跑好嗎?對不起啦!」鄭溫凱大聲地呼喚我,我聽得
出來他的聲音越來越近。

好可怕,好可怕……這比我面對阿吉的時候還要令我感到恐懼。為什麼?為什麼
呢……?

面對阿吉我想我還是可以冷漠以對,而阿吉一定也會識相地摸摸鼻子走開,不會
再來打擾我。但是……

鄭溫凱卻不是這樣!

鄭溫凱讓我見識到什麼叫做死纏爛打,什麼叫做糾纏不休,什麼叫做……呃……
越挫越勇!我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夠真的擺脫他,我現在只知道不管我怎麼惡言相
向都不能阻擋他的接近。

他的跑步聲已經跟在我後面了,我的心跳加速,不只是因為我背著笨重的書包死
命地奔跑,還有我對鄭溫凱徹底的恐懼。

怎麼會這樣?

果然,腿短的我還是跑不過身材高窕的鄭溫凱。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嘿!現在才七點半,妳說九點前讓妳回家就好,妳要遵守約定。」

「遵守約定?你不是說要我給你時間了解你嗎?我現在已經完全了解了,所以我
覺得沒有繼續留下來的必要了!」我想要甩開他的手。

「我覺得有必要!」他吼了聲。

我被鄭溫凱的聲音嚇了一跳,一抬頭,看到了他的臉色,我楞了楞。我沒看過他
臉色這麼難看的樣子,至少,他在我面前不曾有過這樣的臉色。

他的眉毛揪在一起,眼睛裡出現了憤怒。這讓我心下一涼。看來,他真的生氣了,
那麼……他會不會因此甩頭就走?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好了,太好
了……

可是,為什麼我的恐懼卻只是持續地升高?並且不是因為無法擺脫他的恐懼,而
是別的……也許,我是怕他會傷害我。

像是有著默契般,我們就這樣站在街邊,什麼話也沒說,鄭溫凱依然不肯放開我
的手臂,只是用那不悅的表情面對我、用那令我發抖的眼神看著我。而我,因為
方才跑步,喘著氣,瞪著他。

很奇怪,氣氛很奇怪,怪到讓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繼續掙扎、拔腿就跑?
還是要說點什麼?我完全沒了主意。

站在我眼前的這個男孩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他不是那個我所認知的吊兒
郎當男孩、也不是我喜歡的男生的堂哥、更不是什麼遙不可及的萬人迷……他是
誰?這樣的瞬間迷惑讓我不曉得該如何應對才適當了。

「我答應會讓妳九點以前到家,我就會做到,在此之前,妳要給我機會讓妳了解
我,我有想對妳說的話,而妳可以選擇左耳進右耳出,我不勉強妳記在心上,我
只有這點要求,這很過分嗎?」

「我說過我已經……」

「別跟我說妳已經了解我了,這種離開的藉口我不接受,我尊重妳要不要跟我交
往的決定,但是也請妳尊重我表現自己的權利。」鄭溫凱抓住我的手的力道加重
了些。

什麼……我已經搞不清楚什麼接受、尊重的事情了,我知道,我很害怕。

「放開我!」我用盡力氣甩著我的手臂,卻是徒勞無功,「你表現的已經夠多了
不是嗎?你要在你的玩弄清單上加上我這麼一個貌不驚人的戰利品有什麼意
義?證明你的魅力?還是根本就是為了打擊鄭明宏?」

聽到我這麼一說,鄭溫凱稍微放鬆了他的手,我趁機徹底地甩開,摸著被他捏痛
的地方。

「我沒有玩弄過任何人,我也不會因為要打擊誰而去接近一個女生。」鄭溫凱的
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嚴肅。「我說我我喜歡妳,我就是真的喜歡妳,潘曉
湘,到底要怎麼樣妳才會相信我?」

「就算我相信又如何呢?」我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挪了挪我的書包,看著鄭溫凱
漂亮的眼睛裡透露出的,誠懇,到目前為止,我很少在他眼睛裡看到的情緒。除
了他在補習班裡對我表白的那一刻。

我低下頭。「我不……不會喜歡你的。永遠都……都不會。」該死!我臉紅了?

「妳為什麼可以這麼確定?」這次換他笑了,雖然我沒再看著他,但是我從他的
語氣裡知道,他笑了,而且應該是放輕鬆的那種笑。

「你管我!我就是確定。」我依然低著頭。

「如果妳真的可以確定,就抬起頭來,看著我,對我說。」他調整了姿勢,站得
直直的,「說呀,潘曉湘,看著我,說妳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喜歡上我。」

我抬起頭,也不管臉是不是紅得快要燒起來了,我勇敢地看著鄭溫凱的眼睛。

「我……」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鄭溫凱把他的手掌貼上了我的額頭,這個舉動讓我張大了眼睛,楞傻了。

好大的手……我想起了我曾經被這隻手牽握過,在我難過的不能自己的時候,是
這隻手牽著我回家的……。

「妳臉好紅。」鄭溫凱放下了手,盯著我的臉。「說吧。」

「你打斷我了。」我白了個眼,想要掩飾自己的心思紛亂。

「有差嗎?不會影響妳的決定吧?或者該說,妳的『確定』?」

我轉過身去背對著鄭溫凱,深呼吸一口。

我到底是怎麼了?我只要堅定地、大聲地告訴鄭溫凱,「我永遠都不會喜歡上你」
我就解脫了啊,從此以後,我再也不必看見這個傢伙在我面前出沒,我再也不必
因為他的存在而過度提醒我與鄭明宏之間的無奈,我再也不必忍受他的輕
薄……。

但是,我在猶豫什麼?我竟然……說不出口。

甚至在他的手掌貼上我額頭的那一瞬間,我閃過了一個念頭︰如果能夠被他疼愛
也許會是很不錯的事情……。

我已經寂寞到這種地步了嗎?鄭明宏已經不能滿足我的空虛了嗎?那些點滴回
憶與堅持已經不能灌溉我了嗎?

「走吧,不要站在這裡說話,很多人在看。」鄭溫凱打破了沉默,「妳無話可說
也沒關係,我可是有很多話想要對妳說,我也說過,我只需要妳給我機會,決定
權在妳。」

我什麼話也都沒說了,只是任鄭溫凱再度牽著我的手,散步。

他真的非常把握機會,在一開始他說了很多話,只要是他的一切,他似乎都不打
算保留了吧?但是他說得再多,就是不提到他的堂兄弟,也不提到他的感情過
往。而對於我的沉默,他也真的不表示意見。

而我記得了什麼嗎?沒有,我什麼也沒記住,我只記得他搭著我的肩膀,握著我
的手,跟我說,他絕不會讓我感覺到孤獨與寂寞。

當我聽他這麼說時,我竟然笑了。孤獨與寂寞?

這種東西……不是你不會讓它們接近我就不會存在的;這種東西……像是病毒一
樣會迅速蔓延、難以撲滅;這種東西……可以潛伏好幾年;這種東西……是自身
的免疫不足。

我不知道將來鄭明宏能不能治好我的孤寂症候群,但是至少目前……他不僅無能
為力,甚至只會加重我的病情,還有他自己的病情。

坐上公車時,我自他的手掌中抽離了我的手,依然不發一語。

「妳可以九點前到家。」鄭溫凱看看手錶,然後對我笑一笑,對我的面無表情視
而不見,「謝謝妳今天晚上給我機會。」

「你還要我給你一個明確的答案嗎?」

他楞了楞,又笑了,「妳可以嗎?」

「下車前給你答案。」說完,我把頭靠向了車窗,閉上眼睛。

不到二十分鐘就可以到家了,這短短的路程當中我想起了好多好多畫面。

我的憂鬱跟孤寂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這問題我其實想過很多次,只是沒有繼續細
想下去,我不敢奢望短短的十幾分鐘就可以得到答案,但是至少我要歸納出一個
自己該去的方向。

也許方向確定了,答案就會在前方等著我。

我還未滿十六歲,卻像是已經要面對人生重大的選擇,但是,在很多年之後我想
了想,這一晚的決定的確左右了我未來許久的路途,不只是感情上的依歸,或是
連帶地影響了我的發展,總之,我活生生地印證了離散數學的理論,牽一髮動全
身。

最可怕的事情在於︰我不只改變了我自己,也改變了所有的人的人生。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我張開了眼睛,對正在閉目養神的鄭溫凱問。

「什麼問題?」

「因為我,鄭明宏他……是不是過得不順利?」

「妳一開始就該知道的,不是嗎?從妳國中畢業前……」鄭溫凱只是一直看著
我,臉上的表情很溫柔,卻帶著心疼。「事實上,自從他被記過以後,他一直都
過得不好,妳畢業之後更是……」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那麼……」我吞了吞口水,試圖制止在眼眶的淚水滑
落,但是只是徒勞,「如果我真的放了他,他就會比較好嗎?」

「那也要他真的願意放了妳。但是,他做不到,妳不也……妳應該很清楚他跟秀
明不可能會……不是嗎?」

我點點頭,又把視線別向了窗外。眼淚止不住,止不住。

因為我不曾真正的放手,所以鄭明宏也無法徹底地忘了我,那些錯誤的印記對我
們這些活在升學主義下的小孩子來說,太沉重了。

如果,我們今天是可以隨便混個學歷就結束青春的人,就不會這麼辛苦了吧?什
麼記過、榮譽、成績……不過都是跟我們無關的事情。

頓時,我想起了陳淑玲,那個考上了一所私立五專,正在快樂過日子的另一好友。
也許陳淑玲也會有她的煩惱—關於她那個世界的,但是因為我不曾看見她的煩
惱,所以我當下的憂鬱就讓我快要喘不過氣來。

如果我完全地退出鄭明宏的世界,就算他曾經在乎過我,一定也會很快就忘記
了。他一定會的,不會也不行。

因為,我想要忘記他了。不忘記是不行的。

我們都還很年輕,可以的,時間的洪流很快地就會用許多新鮮的事物與人物沖淡
了這一切。

公車繼續前進,下兩站就是我該下車的地方了,鄭溫凱還有一站才需要下車。我
站了起來,我想提早一站下車。

「要不要陪我走回家?」我問,試著擠出一點真心的微笑。

「好啊。」他還是那樣笑著,很溫柔地。

在我讓鄭溫凱吻我之前,我問他,「難道你就不擔心我是因為要讓自己走出來,
利用了你嗎?」

「不擔心,因為我知道這是事實,妳一開始就很誠實地讓我知道這一點了。」

「你真奇怪。」我搖搖頭,苦笑。

「因為我喜歡妳,所以就不奇怪。」

大概是被他催眠了太多次,這時候他說喜歡我時,我竟然一點都不懷疑了,就連
親吻,也變得好自然。

我閉上了眼睛,接受他的吻,我不再哭了。

但是卻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在同時間裡,有什麼東西緩緩地流出了我的胸口之外。

只留下了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孤寂在那裡,隱隱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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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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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BBS telnet://bbs.wretch.cc 開個人板 超快 不用連署不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 61-228-128-18.dynamic.hinet.net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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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ooneyes (麗子>P_mooneyes成立囉) 站內: P_mooneyes
標題: 《孤寂流年》第八話 絕望的味道
時間: Sat Apr 23 00:29:14 2005


你會知道嗎?
當你牽著她的手、笑著跟我說再見時,
那對我來說會是什麼味道?





果不其然,在用力憋了一個早上後,廖若姿趁著中午跟我到活動中心吃午飯的時
間,提起了鄭溫凱要我電話的事情。

「真的很想不到耶,他竟然這麼快就要了電話了,哇,這個男生一定是個老手!」

「什麼老手?」我根本就不在乎鄭溫凱是老手還是嫩雞,那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
義。

「溫凱呀,拜託,辦過這麼多場聯誼,我還沒有遇到這麼急的男生。」廖若姿咬
下一口肉排,支支吾吾地說著,「嗯……好吃……現在的高中男生都好悶騷,有
興趣也不敢這麼明目張膽耶。」

「那只是因為他剛好是我們的國中學長,如此而已,自然也沒有什麼敢不敢的?」

「那他為什麼就不會來要我的電話?」廖若姿終於吞下了那一口肉排。

「如果妳想給,妳可以告訴他……」

「不行,」廖若姿對我搖搖手指頭,「女孩子家要有點矜持,就像妳這樣等別人
跟妳要電話才對。」

「這妳可就錯了,我可沒『等著』別人跟我要電話,也不會等著別人打電話給我。」

「噢?是這樣嗎?總有那麼一個人是妳在等的吧?」一說口,廖若姿的表情就顯
現出了後悔的模樣。

她真的很了解我,知道說出怎麼樣的話會讓我神傷……可惜的是,她有時候迷糊
到會無法避免提起。

「妳不必是這種表情,」我阻止我拿著筷子的手在發抖,我知道廖若姿說的是鄭
明宏,那個……我一直在等他電話、等他出現的人。「我都已經看開了。」

「真的?」廖若姿盯著我看。

「就算不是真的,又怎麼樣呢?」我苦笑,看著我這個有著自信,又美麗大方的
好友,「不看開又如何?大家都還是要過日子的吧……?」

沒錯,那些以淚洗面的日子我已經過了一年多了,所得到的結果就是讓我心愛的
男孩陷入了家庭革命中,他沒有跟我挑明了絕交,甚至對我隱瞞他的苦衷,對我
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了,聯絡這檔事……已經是太大的負擔了。

我曾經也是應考生,過不了三年我又會是,所以我很能體會鄭明宏目前的處境,
更何況我還不必背負著記過的污點壓力……。

當他沒有回覆我只出了一聲『我……』的電話後,我就知道,這該是他最後溫柔
的拒絕了。

「好了……不要裝出這種淒苦的臉嘛。」廖若姿試著讓氣氛輕鬆,「既然現在有
個大帥哥對妳有高度興趣,那就多看看吧,吊吊他的胃口,為我們的女子高校青
春平添一些軼事也不錯啊。」

吊胃口?那也不該是吊鄭溫凱的胃口……這傢伙,身分不對。

這時我才想起,廖若姿還不知道鄭溫凱是鄭明宏的堂哥,他對我的接近只是因
為……

看著廖若姿一臉期待的模樣,還有她那直接的個性,我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要告
訴廖若姿這件事情,免得她直接打給對方的康樂股長先是一陣大罵,然後……直
接找上鄭溫凱也說不定。

我可不想讓我國中恩怨傳播到現在的高中生活裡。

「反正我電話都給他了,要不要讓我吊胃口也要看他願不願意……」

這不是我的真心話,但是我只能這麼說了。

閒聊一陣後,廖若姿提起了阿吉,這個久違的名字。

「我今天早上坐公車時隨便往窗外一看,看到他,他好像是騎摩托車上學,那制
服我沒見過。」廖若姿收起了沒吃完的便當,這下子換她的表情有點淒涼,「看
得出來他變了很多,真是奇怪,才短短的幾個月吧,竟然可以讓一個人變化這麼
大……」

「變成什麼樣子了?」

我直覺地認為,阿吉現在的樣子應該不會是多正當的模樣吧,他沒考上任何一所
公立的高中,況且在國中的最後生涯裡,他已經明顯地自暴自棄了,並且周圍瀰
漫了不友善的氛圍……

「說不上來,總之……不是很好的模樣,感覺像是隨時可以從書包裡掏出西瓜刀
砍人的那種樣子吧。」

「啊?西……西瓜刀?」我倒是沒想到會這麼糟糕。

「唉呀,這只是我的形容詞。」廖若姿對我擠擠眼睛,但是我看得出來,她不光
是形容而已,而是已經這麼認為了。

「還是……很喜歡他?」我問。

「妳說誰呀?嘻嘻……」

「喂!」

「這還用說嗎?妳會放不下鄭明宏有多久,我就放不下阿吉多久……」

我們一起沉默了,心裡大概都在想著︰我們不過都才十五六歲,現在就說放不下
會不會太離譜了點?

但是目前的心境的確就是如此。

情竇初開那時候,不管過了幾年都會是深刻的片段,它會一直牢牢地畫在我們還
稚嫩的青春上,然後跟著歲月流年緩緩地長大。那疤痕也許會淡化,但是卻會隨
著成長而一直擴大……擴大……

到最後,我們每一場情愛的雛形背後,就會有那淡淡的影子貼在背後。對我是如
此,對大多數的女孩……也會是如此。然而對廖若姿來說,那更不是個淡淡的影
子,而是左右她一生的模型。

那麼對男孩子們來說呢?

我在鄭明宏的心上,會不會終究變成了淡淡的影子?也許吧,相較之下,廖若姿
的影子卻還未佔據過阿吉的心胸,我知道那影子可能會是誰,廖若姿也知道,但
是我們已經越來越不敢提起了。

怕是一提起,在這已經開始儲藏回憶的年紀裡,就會什麼都失去了平衡。

如果在太年輕的時候就失衡了,當年紀再大一點的時候,便會看什麼都是歪斜的
狀況。不管是友情,還是愛情,都是一樣的……。



&&&



高中生活中,『補習』好像已經變成了常態,我跟廖若姿自然也加入了這龐大的
教育商機中,當了被剝削的肥羊。

這樣說也不太對,我們在補習班裡的確有得到我們想要的課業知識,而肥羊也不
是我們,該是我們的父母。

想到爸爸媽媽對我的期望,我就不能夠等閒視之,雖然我並不喜歡那擁擠的座
位、吵死人的談話聲,還有外笑男生那青春得很、並且急欲表現自己的醜態,為
了將來的大戰場,我還是去補習了。

星期二跟星期四都是我跟廖若姿的補習時間,一天英文,一天數學,我們就像一
般的女生死黨,做什麼都會在一起,當然包括座位的排定也是在一起。

我知道,班上很多乳臭未乾的高一男生都在注意廖若姿,在許多的高中女生當
中,廖若姿可以說是特別艷麗的人種。我呢……大概就只是為她造就了加分作用
吧。

我並不介意這種狀況,因為我對這些男孩子真的是一點興趣都沒有,我比較困擾
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這些男生會想要透過我來認識廖若姿。

「同學,妳們是哪一班的啊?」常常會有各種學校的男生跑來這麼問我們。

「要幹嘛?」

「有空可以一起聯誼……」

又是聯誼!這些男孩子滿腦子都是這個嗎?

「最近要期中考了,我們都沒有空,有機會再說吧。」廖若姿不太友善地瞄了這
些男生一眼。

「男生為什麼這麼喜歡聯誼?」我對這些男生真的是要搖頭。

「他們不是喜歡聯誼,是想要交女朋友而已。」廖若姿笑了,看她一臉喜悅,好
像有什麼好事要告訴我,「妳猜我剛剛去上廁所時在外面遇到誰?」

「啊?」

「溫凱喔!是溫凱耶!沒想到他也在這裡補習英文跟數學!他今天是上英文
課,而且好巧喔,他上數學時,我們剛好也在這裡上英文耶。」

看來她還是不知道這傢伙姓鄭……怎麼?她太興奮了,沒看到人家制服上面的名
字嗎?

「這……很平常吧,這裡高一到高三的課都有開……」我不以為然地回應。

而且這裡的老師是補教界很有名的老師,會遇到認識的人一點都不奇怪。但是我
感到有點不安。

從鄭溫凱跟我要到電話的那一天開始,他都沒有動作,直到今天星期四了,也是
一點動靜都沒有,我以為他應該只是一時興起吧,但是這下子遇到他了,只怕我
要面對的不是電話的語音而已,還有面對面的尷尬。

有什麼好尷尬的?我突然想到這一點。

我們是陌生人,中間的聯繫不過就是因為鄭明宏,撇開這一點不說,我不是一個
會吸引人的女孩子,那些什麼……『追求』啊、『有興趣』的言論,不過是不明
白真相的外人∼包括廖若姿∼所看到的假象。

不會有交集的,也不必要有交集。

「他說以後如果有空的話就一起吃晚飯或是宵夜喔。」

我聽了廖若姿的話後,嚇了一跳,呃……這傢伙正在製造交集嗎?

「怎麼不說話?現在他可是在製造讓妳吊他胃口的機會喔。」廖若姿推推我。

「我對他沒有興趣。」我真心誠意地說。

「但是他對妳有興趣,這就夠了。」

「我又不是他想要我怎樣,我就會怎樣的小狗!」我突然地光火起來。

「幹嘛啊?突然這麼生氣?」廖若姿用著不解的眼神看著我,「妳……不喜歡
他?」

「我不喜歡,甚至可以說很討厭!」

「為什麼?」廖若姿非常地訝異,「難不成因為他那天提起了妳不愉快的過去?」

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

「這……」我看到老師已經站上了講台,剛好可以讓我結束話題。「不要說了,
我以後會告訴妳的。」

下課時,我刻意地想要最後離開教室,因為我可不想在一大片的人海中看到鄭溫
凱,他不見得會看到我,但是我知道要看到他很簡單,他必定很搶眼,這樣的男
孩子……鄭家的男孩子……像是一出生就註定要受到注目禮。

「真的要等人走光再出去?」廖若姿看看錶,「但是我要早點回去,所以我就不
陪妳囉。」

「怎麼?妳今天有事?」我跟廖若姿是同一個國中,所以我們也住得很近,照理
說我們該一起回家的。

「是呀,約了一個朋友……」

「這麼晚?」我也看看錶,「這樣妳回去不會太晚嗎?」

「不會啦,約在我家附近……」她住了口,「我會早點回家的,我到家的時候打
電話給妳好嗎?」

「超過十一點就別打了。」我相信廖若姿會好好照顧自己,所以也不勉強她打電
話跟我報平安。

但是……我又看了她幾眼。她真的越來越漂亮了,而且是很危險的那種美。

「算了,別管幾點了,妳回到家裡後一定要打給我。」我對廖若姿下了命令。

等到我發現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我才背了我沉重的書包出了教室。

不只書包沉重,我連心情都無法輕盈。

回到家中,洗澡、溫習筆記、吃著媽媽為我做的宵夜、睡覺……已經變成了我長
久來的生活模式,這一點到了高中依然沒有多大的改變。

不同的是,爸爸媽媽對我更加地呵護,而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趁著這一兩年的青春
好好玩耍、參加社團,爸爸媽媽甚至希望我參加學校的樂儀隊∼那代表榮譽的強
大隊伍。

不同的是,我的身邊只剩下了依然與我要好的廖若姿,而少了不友善的阿吉、我
喜愛的鄭明宏,卻多了個我討厭到家的鄭溫凱。

討厭,真的是討厭到家了,我會喜歡上鄭明宏並不完全是因為他的長相,而他的
堂哥鄭溫凱也是個大帥哥,並且還是高中女生都會注意的男校學生,但是我真的
對他一點好感都沒有。

如果那一天的聯誼他不要表明他自己的身分、不要讓我看到他輕視我的嘴臉,我
可能還會給他一點好臉色。

一想到這傢伙,我還是不自覺地拉下了嘴角。

「已經不是大美女了,還是要常笑比較好,不然就一點都不可愛了。」

當我步出電梯,驚愕地發現鄭溫凱竟然就在門口守著。等我?不會吧……?

「你……?」我望著大樓的電子時鐘,已經十點了,這傢伙從九點半多下課後,
等到現在?

「話題女王潘曉湘,妳動作還真是慢耶。」鄭溫凱也抬頭看了看電子時鐘。

「我動作慢關你什麼事情?」我不想多加理會他,抬起步伐準備往車站走去。

「當然有關,我等妳等的肚子很餓了。」他一把拉住我沉重的書包。

「你放手……」我一臉痛苦地說。書包已經讓我很吃力了,加上他的力道,我覺
得肩膀很痛,我壓低身子,想要扯回開始下墜的書包。

「對……對不起!」鄭溫凱沒料到書包壓迫肩膀的狀況這麼嚴重,連忙放開了
手,我的書包應聲落地。

「你肚子餓跟我沒有關係,最好學我快點回家吃宵夜。」我拉起書包,頭也不回。

「我幫妳拿。」他跑到我身邊,一手就輕鬆地拉起我的書包,背在他的肩膀上,
「但是我想跟妳一起吃宵夜。」

「但是我不想。」我白著眼,想要搶回我的書包。

「欸!這可不行。」他一手扣住我的書包,笑得一口燦爛,在我看來卻很可惡,
「這是抵押品,妳要跟我吃宵夜,放心,我不會太晚放妳回家的。」



&&&


「嗯……對,不會太晚啦,我跟廖若姿吃完宵夜就會一起回去。」我抓著公共電
話,

一面心虛地對母親扯謊,一面用著憤恨的眼神看著緊抓住我書包的鄭溫凱。

「真是謝謝妳囉。」鄭溫凱笑得可真是開心。

「可以把書包還給我了吧?」我對他伸出手。

「不成,吃完宵夜再還妳,我可不想前功盡棄。」他轉過身去,「走吧。」

走在已經十點的南陽街上,依然人潮不斷,到處都是學生,有穿制服的高中生,
也有穿著便服的補習班學生。這麼晚了還在外面逗留不回家,就是墮落。

「真是墮落。」

「什麼?」

「你一定常常這樣吧?三更半夜還在外面遊蕩不回家,這不是墮落是什麼?」

「我不覺得這是墮落,漫無目的才是墮落,為了填飽肚子怎麼會是墮落?」鄭溫
凱不以為然地甩著我跟他的書包,放慢腳步,他發現了我的碎步,「我可是第一
次單獨邀請一個女生吃宵夜哦。」

「那我還真是受寵若驚。」我才不相信。

像他這麼一個外表帥氣,又知道放慢腳步等女孩子的男生,好吧……的確是很體
貼,我絕對不相信這是他第一次約一個女孩子吃宵夜。

「不相信就算囉,總之,我很少像今天……好吧,就像妳說的,墮落。」

鄭溫凱停在一家麵線的攤位前,「妳吃不吃這個?」

「如果你要請客的話,我就不挑食。」

「那好,坐吧。」他為我拉開了板凳。

坐在位子上,我看著鄭溫凱熟練又不生份地跟老闆談話、點餐,我更篤定他剛剛
說的都是謊話。什麼不墮落?什麼第一次帶女生吃宵夜?跟老闆像是父子一樣地
攀談……哼。

「我跟我同學有時候會在這裡解決晚餐,或是下課後來吃宵夜,所以老闆都會給
我加料喔,等一下如果看到麵線特別大碗也不要太訝異。」

「噢。」看來我可能誤會他了。

吃著果然特別大碗的熱騰騰麵線時,我一直想要問鄭溫凱為什麼要等我?為什麼
要得到我的電話?我跟他堂弟的事情沒有必要讓他這麼地認真吧?但是我一直
沒有機會好好問,他不是忙著吃麵線,就是跟我談著學校、補習班的事情,或是
其他有的沒的話題。

他付過帳後,招呼我離開。在前往公車站的路上,突然地我們都不說話了。

事實上如果不是他這麼聒噪、逼迫我回答各種問題、發表各種看法,我根本不會
主動跟他談話。

「我堂弟都不跟妳聯絡了,難道妳不難過嗎?」沒想到,是由他來突然地起頭。
我楞了楞,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以為妳很喜歡我堂弟呢,沒想到妳這麼懦弱,這麼地被動,連聯絡都不敢。」
鄭溫凱又用輕視的語氣對我說話,跟方才的熱情招呼完全不同。

「就是因為喜歡所以我不願意打擾他,難道你會去打擾你喜歡的女孩子嗎?也希
望自己在大考當頭被不斷的打擾?」我直質地瞪視著鄭溫凱的眼睛,不友善地反
問。

「如果妳是我堂弟喜歡的人,那麼妳自然有權力可以這麼做,他也不會怪妳的,
但是妳什麼動作都沒有,只是顧影自憐,想著他為什麼不來找你,套用妳的話,
難道妳喜歡、妳希望被他打擾嗎?」

「那對我來說不是打擾。」

「不然是什麼?」鄭溫凱又笑了,「如果互相喜歡的兩個人都不能如此『打擾』
的話,那感情要怎麼維繫?」

「喜歡這種事情不是憑靠『任性』兩個字就可以為所欲為,沒有搞清楚現實狀況
就盲目地『打擾』,那不過是一種控制慾,而不是『喜歡』。」

我深呼吸一口氣,忍住我的眼淚。

「目前的鄭明宏是什麼處境,身為堂哥的你不會不比我清楚吧?他是考生,又背
著一個大過,喜歡又怎樣?想念又如何?我有什麼立場去打擾?去任性?他……
他又怎麼能夠違背所有人的期望來跟我聯絡?」

沒錯……我必須承認,當這件事情被鄭明宏的家人知道後,必定是砸毀了他身上
所背負的期望;而我潘曉湘……已經被貼上了不好的標籤,不管是在他的同班同
學眼中、或是師長、或是家人的想法裡,國三的學生沒有理由再牽扯進戀愛的圈
圈裡,更別說對象是我這麼一個引起事端的女孩。

鄭溫凱沉默了,只是盯著我的眼睛看,我想他不是不想反駁我,而只是想看我在
眼眶裡打轉的淚水什麼時候會滾出來。

我偏不!我為什麼要在一個輕視我的人面前掉眼淚?當我被顏秀明當眾侮辱的
時候,我不哭;當我被一群陌生女孩敵視的時候,我不哭;那麼我現在又何必哭?

越是要看我的笑話,我就越是要忍住。這是我的生存原則。

鄭溫凱一直都不說話,只是站在我的眼前。我們,就這樣站在南陽街的街角邊,
對峙著。

我忘記我是怎麼離開那個街角的,也忘記我是怎麼上公車的,我隱隱約約當中只
記得,鄭溫凱牽著我的手,沉默地步行。

我也忘了我到底哭了沒,回到家後,我摸到臉頰上有著乾涸的痕跡,我想,那應
該是不小心掉下來的淚腺分泌物吧。

當我睡著的時候,因為紛亂的思緒,讓我忘記了我該等到廖若姿的電話才是。



&&&



一早去學校,看到廖若姿,我才想起來昨天晚上我沒有等到她的電話,還好她今
天平安無事地出現了,不然我可真是要內疚了。

「妳……」我都還沒有好好詢問,就見到廖若姿堆著滿臉的笑迎向了我。

「對不起,我昨天晚上太晚到家了,怕妳已經睡了,所以沒有打電話。」

「太晚到家?妳幾點回到家的?」

「快十一點吧。」

十……十一點?的確是很晚,不過我也沒早到哪裡去就是……「妳爸爸媽媽不會
問妳嗎?」

「我先打過電話回去了,說去跟同學吃宵夜。」

「同學?那……」該不會說是跟我出去吧?

「妳就讓我借用一下囉。」廖若姿雙手合十跟我做了一個『拜託』的手勢,「不
好意思嚕,下次會先跟妳說的。」

這……算是我們太有默契嗎?我昨天也借用了廖若姿,跟媽媽扯謊。不過……

「欸?妳跟誰出去啊?這麼晚?還有下次喔?」我只是無心地詢問,卻得到廖若
姿羞赧的沉默。

「是……阿吉……」

「阿吉?!」我叫了出聲。

她說的是那個可能會從書包裡拿出西瓜刀的昔日國中同學嗎?我以為我聽錯
了,但是看著廖若姿那欣喜的模樣、還有接下來的話語,我便沒有辦法否認了。

「昨天早上我看到他,就把他叫住,然後就約晚上一起吃個宵夜。」

「噢。」

「他的書包裡沒有西瓜刀啦,不過,也什麼都沒有就是了……」

「噢。」

「還好啦,他沒變得太多,除了外表上……不過個性上還是一樣酷喔!」

「噢。」

個性還是一樣酷?那就表示他對廖若姿還是一樣愛理不理囉?

「妳怎麼啦?」看我只是張著嘴巴發呆似的回應,廖若姿覺得有點不安。

「沒怎麼了啊,只是覺得很突然,因為昨天妳沒告訴我這件事情。」我有一點不
太高興,廖若姿跟阿吉的約定是昨天早上的事情,但是她竟然一個字都沒提。

看出了我的不悅,廖若姿也刷下了笑臉。「我……我只是怕妳擔心。」

「我要擔心什麼?擔心阿吉會砍妳嗎?」

「不是嗎?」

「真的讓我擔心的事情是,萬一妳昨天沒有回家,又沒有打電話給我,出事了我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好啦……不會有下次了……我會跟妳報備的……」廖若姿陪著笑臉拉著我的
手。

往後的每一次,不管廖若姿跟誰出去的確都會告知我,也會打電話跟我說。但是
就那麼一次,她失約了,不告而別……很久以後,即將會發生的那麼一次……

中午吃飯時我提到鄭溫凱昨天晚上帶我出去吃宵夜的事情。

「真的?」廖若姿好興奮,彷彿是她被帥哥邀約了。

「我倒希望不是真的,」事實上,我希望以後再也不要看到他,如果……我在他
面前掉眼淚不是錯覺,牽手那回事不是錯覺………

一想到這些事情,我還是紅了臉,卻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尷尬。

「啊……妳……」廖若姿吞了吞口水,望著我,「妳臉紅了。說!昨天發生什麼
事情了?」

「沒有什麼,真的。」我力圖保持自然,「就算有發生什麼大概也比不上妳跟阿
吉昨天發生的事情吧?」

我只是隨便說說好扯開話題,順便開她一個玩笑,沒想到……

「呃?妳怎麼知道?」

「什麼?」我楞了楞,看看廖若姿,然後她也發現不對勁,獃住了。

「沒……」這下子換廖若姿結巴了。

「從實招來吧,廖大美少女………」我挽起了袖子。



&&&



一整個下午我處於有點恍惚的狀態。我想起了關於『吻』這回事,還有碰過我的
嘴唇。

鄭明宏的,還有……阿吉的。

當廖若姿昨天碰觸阿吉的嘴唇時,一定不會像我處在驚慌失措的狀態,也不會像
我連當初的感覺都忘得一乾二淨了。我連鄭明宏的吻……都快要記不得了。

我只記得鄭明宏給我的吻很溫存,會勾起我陌生的慾望;而阿吉……那簡直不能
跟溫柔扯上邊,完全只有侵略意圖的行為,我甚至不能認為那是一個『吻』。

對阿吉來說也不能是,因為他『碰觸』的是不喜歡他的我。

但是如果是廖若姿,就不一樣了。那麼阿吉昨天才真正得到一個『吻』。而且是
廖若姿主動給予的。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有廖若姿這樣的勇氣吧,輕聲地詢問對方『我可以抱你一下
嗎?』或是『我可以親你嗎?』這些對我來說都像是天方夜譚。即使我在心中對
著鄭明宏演練過不下數十次,我依然不會有那種勇氣的。

前幾天才跟我說『女孩子家要有矜持』的人,竟然主動去向一個男人索吻了,因
為對方是阿吉吧,所以廖若姿連矜持都不要了。

阿吉的反應是什麼呢?看著廖若姿描述時的嬌羞表情,我認為應該不會很差吧?
事實上阿吉不但不拒絕,按照廖若姿的說法甚至可以說是……

『雖然我沒有經驗過,但是他……技術應該算不錯吧?』廖若姿是這麼形容的,
『我只覺得腳都發軟了,眼睛也睜不開。』

我聽了,感覺很複雜。

一方面因為我也嘗過那樣的吻,雖然那是鄭明宏的第一次,但是我也是渾身發
軟;另一方面,我只要一想起阿吉曾經侵犯我的舉動,實在是讓我難以想像。

即使感覺複雜,但是……我想我是羨慕廖若姿的。她有勇於表達自己的勇氣,不
管是在國中時期,或是現在年華正好的高中青春裡,她都讓阿吉明白地知道,『我
廖若姿就是喜歡你。』

反觀我自己就顯得被動、畏畏縮縮多了,鄭溫凱昨天所說的話並非全無道理,『打
擾』這回事,其實沒有什麼定律,有時候只是我的自卑感跟不安作祟。

而這樣的自卑感跟不安在鄭溫凱的眼中看來,根本就沒有理由成立。

當廖若姿不懼怕自己被拒絕的時候,甚至有了最壞的打算,才敢那樣示愛的吧?
而我之所以自卑、不安,就是因為我害怕被拒絕。

冥冥之中我已經為自己設定好了可能會有的結果,蒙上眼睛、捂住耳朵,卻忘記
了鄭明宏心裡的藍圖是否真的就如我的設定一般……。

『如果妳是我堂弟喜歡的人,那麼妳自然有權力可以這麼做,他也不會怪妳。』
鄭溫凱的這些話迴蕩在我的腦海裡,久久不去。

鄭明宏是……喜歡我的吧?一問自己這個問題,我不免想苦笑。

看,到現在我都無法肯定這件事情嗎?那麼那些個溫柔舉動與承諾、那個夜晚、
那個吻又是什麼呢?如果那些還不能夠証明他喜歡我,我這個人是不是太不知足
了?

而對我做這些事情的鄭明宏,如果他不打算証明他是喜歡我的,那他又會是什麼
好東西?

因為廖若姿給阿吉的一個吻,發動了我一連串的思考與反應,就算是衝動也罷,
我要趁著現在勇氣十足的時候,擺平我的自卑與不安。

放學後,我連社團也不去了,以飛快的速度搭上公車、回到家中,換上便服,趁
著爸爸媽媽還沒到家的時候,也趕在國三學生晚自習前,回到了我的母校︰北陽
國中。

一踏進了校門,映入眼簾的就是黃昏時分的操場,夏天傍晚的氣候算是涼爽,但
是水泥地上還是冒出了陣陣日間的暑氣。

熟悉的感覺,但是卻又有著弔詭的陌生,是因為時間的關係吧?自從踏出這個學
校後,這是我第一次回到這裡,空氣沒有改變它的氣味,但是我的心情卻變了……

不,我沒有變,除了從國中生變成了高中生之外,其他的,不該有任何的變化。
這包括了我喜歡某個人的心情……而那個人,他有了什麼變化?還是也跟我一
樣,依然眷戀著過往的感受與情意?

雖然天色昏暗,我還是看見了空曠的操場上有個影子,而且傳來了陣陣的拍球
聲。即使很久沒接觸了,但是那個難以忘記的身影還是讓我不由自主地緊張了。

鄭明宏變瘦了,不,他變得更高了,抽長的身高讓他看起來格外地瘦,轉身投籃
的姿勢、跑步的模樣……還是一如以往。

我下意識地摸摸自己上了高中後就必須剪短的頭髮,怯生生地接近他。他還沒有
看見我,籃球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我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必須走上好幾年才能到他的身邊,這當中我差點就轉
身跑開,但是一想到他給我的那場吻跟擁抱,我便又灌輸了信心。他是喜歡我的、
他是喜歡我的……那麼,我的出現就不會是可怕的困擾,而應該是驚喜吧?

我該跟他說什麼?我該怎麼笑才好看?我該用怎樣的姿勢站立?我……該什麼
時候呼喚他?

越是想著這些問題,我的腳步就越是緩慢,猶如綁著幾十斤眾的腳鐐,扣住我的
勇氣。

「曉……曉湘?」不等我接近了他,鄭明宏已經停下了動作,往我這裡看來。

「你……你還認得我?」雖然才幾個月的時間,但是我的身材跟髮型都跟以前不
同了啊。

「怎麼會不認得?妳……不也遠遠的就看到我了?」他走近了我,帶著笑。

他知道我正在接近他,從我一進校門就知道嗎?

他笑著,卻是用一種我陌生的態度,彷彿我們闊別了許多年。

「妳好嗎?」他問我,卻不看我。

「還不錯,還在適應高中生活。」並且,努力地適應看不到你的日子。但是我沒
有說出口,原本想好該說的話,到這時候全部都像是黑板上的粉筆字,一手輕易
地擦去,不見蹤影。

「那就好,好不容易上了第一志願,要加油喔。」

要加油喔……自從聯考過後,他能給我的祝福都只有這句話而已嗎?我悶不吭
聲,只是低著頭看著水泥操場上已經模糊不清的漆線。是因為風化而模糊了?還
是因為我快要滾出來的眼淚造成視覺錯亂?

「你……只想跟我說這些嗎?」

「嗯?什麼……?」他拍了拍籃球,像是根本不在乎我說了些什麼。

「為什麼不跟我聯絡呢?我……我一直想見到你啊。」

說出口並沒有我想像中的困難,我也準備好了他會告訴我所有可能的原因,包括
家裡的因素、或是他是應考生了,都好。反正我能想到的答案應該都不會脫離這
幾種,但是他的反應卻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沒有什麼事情啊,所以也沒想到要找妳。」

鄭明宏的話讓我頓時忘記該怎麼哭了,我抬起頭來,訝異地張大眼睛看著他。

「什麼?」

「如果沒有重要的事情,為什麼要特地聯絡呢?」他依然笑著,依然不看我,只
是拍著他的籃球,「現在換我要聯考了,我很忙,而且妳剛上了高中,想必有很
多好玩的事情吧?如果們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的話,我實在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有
聯絡的必要。」

「這是什麼意思?」我抖著聲音,不敢相信我聽到什麼了,「我們不是說好,等
我考上後,我們就光明正大地聯絡嗎?」

「是沒錯呀,我們現在也沒有偷偷摸摸啊,我只是說『沒有必要』的話……」

「什麼叫做沒有必要!?」我吼了起來,我真的很生氣,我的悲傷全部變成了憤
怒,「你知不知道這些日子我等你的電話等得有多難過嗎?你又不打電話給我,
我也不敢要求見面……因為……就因為你適應考生,所以我願意等你的音訊,現
在你卻告訴我你之所以不跟我聯絡,是因為……沒必要?」

鄭明宏不說話了,也不笑了,只是拍著籃球,面無表情。我拍掉他的籃球。

「你回答我呀!如果你怪我讓你記了大過、被家裡的人責怪了,必須要避開我,
大可以明白地說,就是不要讓我像個白痴似地等著你!」

「那就不要等我!我沒要妳等我,不是嗎?」他轉過頭來,快速地回答我,臉上
的表情些微地扭曲。

「你……」

他竟然這麼說……好像是我自作多情、纏著他了?他沒要我等他,是……是我自
己活該要等的……。

他又別過頭去。「我家裡的事情妳是怎麼曉得的我不想知道,但是希望妳不要管
太多了,那也不是我之所以不跟妳聯絡的主因,總之……」他要對我判死刑了,
「沒必要的話就不要聯絡,也……不要見面了。」

「你怎麼可以這樣?」我終於是放聲大哭,「我們說好的……那天晚上你說你會
等我考上高中,你說過你會跟我聯絡的!」

他說過,他說過!他說過我們不會永遠不聯絡,我也說過要他對我放心的,怎麼
現在是他要把我一腳踢開?

「那是哄妳的。」他看著我,一臉輕佻的笑,他是誰?他是我喜歡的鄭明宏嗎?
「如果不這麼哄妳,事情就會沒完沒了,那時候我真的是煩死了,妳知道嗎?」

「哄……哄我?」哄,就是騙,他……他騙我,他玩我?因為我煩死他了?

「阿宏,自習時間到啦,你晚餐還沒吃……欸?」有個女孩跑來,叫著鄭明宏。

是顏秀明,她頭髮留長了,也更加地漂亮動人了,那雙訝異的大眼睛在我身上打
量。「潘……潘曉湘學姊?妳怎麼在這裡?」

「她是回來看看的,剛好遇到。」鄭明宏收斂起那可惡的微笑,又是面無表情。

「是喔……」顏秀明看了看滿臉淚痕的我,又看看她的表哥,她是個聰明的女孩,
知道氣氛不太對。「學姊,恭喜妳考上第一志願囉。」

她很客氣,像是之前的不愉快都已經煙消雲散了。的確,在我畢業之後,很多事
情的確可以不要那麼在意了,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以前的事情過去就可以算了。

但是……感情也可以嗎?可以嗎?就連鄭明宏也要把我畢業前的約定都丟棄了
嗎?

「學姊,妳該回去了,我們要回教室了,很抱歉我沒時間陪妳聊天了。」鄭明宏
對我欠了欠身子,像是陌生人。

「在我沒搞清楚怎麼回事以前,我不回去!」我叫著,也不管顏秀明怎麼看、怎
麼想,現在對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鄭明宏到底是在想什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對
我?

我不相信……那些擁抱、親吻、承諾都是他在哄我的假話,怎麼可能……?

「阿宏……你們怎麼了?」顏秀明看到我情緒失控,也摸不著頭緒。

鄭明宏竟然一把就牽起了顏秀明的手,就在我的眼前!

「沒事,學姊應該是太累了,第一志願壓力大的關係吧……」他轉過身去,「我
們回去吧,我好餓喔,秀明。」

龐大的暈眩覆蓋了我的視線跟理智,我頹坐在地上,死死地低著頭,完全沒有勇
氣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牽手……他們牽手……?他們……在一起?

難道鄭明宏會這樣對我,就是因為他跟他的表妹在一起了嗎?我……我只是一隻
一廂情願的破鞋?

如果要哄我,為什麼不哄到最後……?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讓我難堪?還是在顏
秀明的面前!

為什麼……?



&&&



趴在床上,我動都不想動,不斷地無聲流眼淚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媽媽回來了,
叫我吃晚飯,我是一點胃口都沒有。


她看到我眼睛紅腫得厲害,我說跟廖若姿吵架了。這時候死黨就很好用,好事、
壞事都可以拿來當擋箭牌。

「湘湘,電話。」媽媽敲敲我的房門。「是個男生。」

「啊?」我跳了起來,男生?該不會是鄭明宏吧?他是不是後悔了?

大概是我的臉上出現了希望的光芒吧?加上是個男生打的電話,媽媽一臉狐疑地
看著我,「會是誰啊?」

「我……我不知道啊,都還沒有接到電話。」我跳下床。

是他嗎?是他嗎……?越是接近電話,我的心跳就越是快速。

「喂。我是潘曉湘。」我刻意地清了清喉嚨,用溫柔的聲音出聲。

「我是鄭溫凱。」很好聽的聲音,但是卻不是我想要聽到的。

「噢,有什麼事情嗎?」

「剛剛還那麼溫柔,一聽到是我就這麼冷淡?」他輕笑出聲,「怎麼?這麼不想
接到我的電話?」

「沒有想不想的。」事實上,我的確是不想接到鄭溫凱的電話。

「那就好,明天要不要一起吃晚餐?如果妳不急著回家,補習結束後一起吃個宵
夜也可以。」

「不要。」我很快地拒絕了,「我為什麼要跟你去吃東西?」

「因為我想跟妳吃東西啊。」他倒是說得理所當然。

「但是我不想!」因為我情緒已經夠低落了,所以我一開口就是吼出聲來,「不
見了!鄭同學!」並且快速地掛上了電話。

我站在電話旁邊,情緒高昂地喘著氣。我的確是遷怒了沒錯,那也只能算他倒楣,
誰叫他不知趣,老是來騷擾我。

「怎麼火氣這麼大啊?誰打來的?」媽媽的聲音出現在我的身後。

「沒事……是一個外校的男生啦。」我收斂起我的憤怒,聲音放低。

「哪個學校的學生?他為什麼會有我們家的電話?怎麼認識的?」媽媽一連串的
審問咄咄逼人。

「是上次聯誼認識的啦,大家都有互相留電話。」我說了謊,怎麼可以讓媽媽知
道是我給的電話?

「妳還只是高中生喔,不要跟男生亂來,知道嗎?」媽媽嚴肅地提醒我,我只是
點點頭。

亂來……媽媽要是知道我早在聯考前就發生那麼多事情了,而且都是跟男生有關
的話,可能會氣死。

而我現在……又能怎麼『亂來』?就在之前,我才被我喜歡的男生甩了……。

一想到這,我又掉下了眼淚,回到房間裡望著桌上的書架發呆,然後我一邊哭著,
一邊把書架收到衣櫃裡。一不小心,讓之前修補不完全的木架割傷了手,這差點
讓我放聲大哭。

摔爛過的書架還是有辦法傷害到我,而已經打算否決掉所有過去的鄭明宏也正在
這麼做……,並且會持續地傷害我。

我活該承受,因為是我自己要選擇繼續保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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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些人是想成為作家而不可得,才勉強去做別的差事。」
「正好相反,應該說,做什麼都不行,才會去當作家才對。」
—太宰治 貓頭鷹的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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